李浚修款步走来,他的身形虽清瘦,骨骼却高大,他和小虎说话并不蹲下来平视,始终用高高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。
还未启口,先把一点装饰性的慈笑挂在脸上。
“我是个花匠,来求你娘帮点小忙。哎,也不知犯了什么邪祟,我种的花有脾气,得用小孩子的血肉来养。正经孩子捞不着,只好去收不念书的孩子。掏了心肝脾肺细细切了烘干碾成药粉,供我平素保养使用。下剩的手啊脚的,横竖我也吃不完,统统埋到地底下,肥了土再栽种些花。”
小虎不搭腔,呆愣愣地盯着他,确切地说,是盯着他腰带上的一朵云纹发了怔。
李浚修又将身子折低一些,拉他胖乎乎的手拍了拍,“我那园子里全是花,想去看吗?好孩子,你想埋在牡丹下还是月季下?别怕,哥哥刀法好,保管一点都不疼。”
小虎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听他一气说完,嘴巴要张不张的微微咧开,身子僵得像块木板。
半晌,扑到他娘身后哇的一声哭出来,死活都要去念书了。
走出这方小院,遇恩手上掂着钱袋,面向李浚修倒退着走,笑得眼睛弯弯,“真没瞧出来,你对付孩子挺有办法。”
李浚修并不领受这份夸赞,他对孩子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,但半大不小的孩子断不喜欢,他们手上、脸上、身上就没有干净的时候,凑近了闻,一股子幼犬味。
他把摸过小虎的那几根指头快擦脱皮了,仍疑心哪里没擦干净。
不远处有条小溪,李浚修跑去蹲着洗手,抬眼道:“那是瞧你没办法才生出来的办法,若平常,谁愿意同那些脏孩子打交道。”
遇恩从他话里品出一点无奈,是她闯了祸他来兜底的那种无奈。
便也跑到溪边道:“我那不是没办法,是顾忌到是小孩下不去手。瞧你给人家吓的,别说小虎,连她娘的脸都白了。”
李浚修洗好手,甩了甩,斜眼看她腰侧因手足无措揪皱的衣袍。中间是个暴风圈,外层细细的纹路张牙舞爪,褶子牵连褶子,向她腰后凸起的那团丰腴的肉爬去。
想到来时曾趴在那团肉上,李浚修腹下一动,突然有些渴。
挪开眼,“大当家,我要喝水。”
遇恩气未消,扬起拳头,“干脆把你鼻子打破直接喝血还省事些,还有两户人家,做完再喝。”
李浚修便不再言语了。
下一户人家倒省事,十岁的男孩,成日对着家中弟弟妹妹拳打脚踢,祖父祖母若出言管教,连祖父祖母都要挨他的拳头。
遇恩结结实实揍了那小子一顿,给他弟弟妹妹一人分了一根狼烟,若往后再有欺人的事,便知会山寨的帮手下来,揍得那孩子皮开肉绽才罢休。
到第三户人家已近中午,主人家做好饭菜,邀遇恩一行人用饭。不消说,李浚修不吃,嫌外人的东西不干净。
此刻一个人坐在场院里的石凳上,两个膝盖头紧紧并拢,两只眼睛左顾右盼,生怕满院的鸡蹦跳到他身边来。
瞧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遇恩既觉可怜又觉可笑,想起他方才要水喝,问主人家,“姐姐,可否讨一些放凉的熟水。”
主人家欣欣然领她去了,她拿出随身水壶灌了满满一壶水,递到李浚修嘴边,“喏,喝。”
李浚修懒懒掀开眼皮,“壶嘴有谁用过没有?”
遇恩看他一眼,又看树,“有,我,洗过了。”
在山寨,李浚修若讲究便由着他讲究,自己地盘上做什么都好说。外出哪里还顾得上,有得喝就不错了。何况那壶嘴她是用净水冲洗,又用帕子细细擦过的,干净得不能再干净。
空举水壶半天李浚修也没接,遇恩正要收手,水壶被他接了去。
李浚修拔掉壶塞子,闻了闻,轻吸一口,腮畔皮肤沁出些淡红颜色。
“这水不对劲?”遇恩唯恐他身娇体弱的又出状况,凑近动动鼻子,“嗯,不是酒啊,你怎么像喝了酒,害我以为装错了。”
李浚修心里早将她恨了一百八十遭,她根本不知两个人用一个壶嘴意味着什么,尽管前后都洗净了才用,可一想到她的唇曾碰触在同一个位置,他的心简直比喝了烈酒还要燥热。
轻声咒了句,“木头。”
吃罢午饭,遇恩去瞧主人家那位姑娘,十五的年纪,因上月相看的那个小子瞧不上她便闹绝食。
遇恩好说歹说,又是承诺捆了那小子给这姑娘暴打出气,又是表演剑法给姑娘解闷,那姑娘仍是卧倒在榻,歪着脑袋往那片灰蒙蒙的窗户看,不知在看什么。
日头偏西,今日得赶往罗州,李浚修实在忍受不住,进屋道:“大当家,时辰不早了。”
高高的身量,倜傥的面容,好似拽着一片幽蓝湖水进入这间小屋。纱袍恰当地摩擦出声响,饶是再避而不见,也能用余光发现他的存在。
只听嗝的一声抽气,榻上那姑娘一把拉被子盖住了脸,半晌探出一点,只露出两只眼睛张望。
后来便叫饿,吃了两大碗鸡蛋木耳黄花打卤面。
再后来,打发他娘和遇恩商量,说看上李浚修了,要留他做上门女婿。
遇恩原封不动退还那半吊钱,甚至怕他们找麻烦还给了饭钱,拉着李浚修撒腿就跑。
回山寨的路上,阳光把梨树、杏树的叶子镀成了金红色,草间偶有几声蛐蛐叫,不怎么响。
仍是老四打头,遇恩断后,中间是爬山爬得呼呼喘气的李浚修。
遇恩掐着指头算来算去,“给我半吊钱,就想把我万两银子的人拐跑,简直是白日做梦。”
戚戚咕咕的抱怨从耳后传来,挠得李浚修脖子发痒,扭头道:“怎么,大当家舍不得?”
这话细听藏着陷阱,要说舍得,那为何连钱都不要了拽着人就走。若说舍不得,得分辨是舍不得他这个人,还是舍不得他值的万两银子。
显然,遇恩不会琢磨那么多,眉毛皱成个八字,语气里仍有余恨未平,“李老五,你记着,你是我救下来的,凭天王老子来了你都是我的。”
李浚修没接话,抬起袖口擦额间汗水,对着偏西的太阳笑了。
归至山寨,遇恩四下查看,牲口都卖给山下乡民了,食物全部吃完,没有可腐坏的东西,家私原封不动放好,被褥衣裳收到了箱笼。
“大当家,”这时场院走来个小姑娘,唤得遇恩回头,喜滋滋迎去,“妙棋来啦!”
那姑娘约莫十一二岁,头发黄黄的,杂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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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样,还不够绾成发髻,东一缕西一缕地乱搭。眼睛是丹凤眼,眸子里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活泼,幽沉得像一口老井。
遇恩见她背着一大包物什,忙去接了,“你怎么来了,不是说等会往你家去么?”
妙棋面无表情道:“爹娘今日在家,不好叫他们发现我私下摆弄这些玩意儿,发现了又是一顿好打。”
说罢解开包袱,刀、剑、袖箭、匕首、五十来支箭簇,零零碎碎摆了一地。
刀剑全是光秃秃没有花纹的样式,刃却极其锋利。袖箭是比着遇恩的手型做的,装进去不挡手,弹出来不费劲。
妙棋一一介绍各自功用和保养事项,倏然抬眸,“他就是那冤大头?”
声音冷得像冰。
李浚修攒眉,为这没教养的小孩怄气,拽住遇恩一截衣袖,“大当家,头回见面,我不知哪里得罪这姑娘,好端端的如此说我。”
没待遇恩开口,妙棋起身走到李浚修身前,尽管个头只够得上李浚修的胸口,意外地撑出平起平坐的架势。
她仰起脑袋端详李浚修,片刻转身继续摆弄刀剑,“这人……我不同意。”
没头没尾的话,在场所有人听见皆是一头雾水。
唯独李浚修心下咯噔一跳,隐约察觉这句不同意是指男女之情,疑心方才朝遇恩使的那股子媚劲使大了,给人瞧了出来。
眼见气氛焦灼,遇恩忙打圆场,两手搭在妙棋肩膀,看向李浚修,“妙棋是我们山寨的军师,也是兵器营造师傅,那日救下你多亏有她。打埋伏的地点,摆箭弩的角度,箭簇的数量,随身带什么兵器,全是经妙棋算过的。”
闻言李浚修一惊,不得不正眼瞧妙棋,心叹小姑娘年纪虽轻,找的伏击角度实在老辣刁钻,易埋伏,更易逃跑,心内一片赞叹,面上依然保持冷淡,只轻轻点头。
遇恩转到李浚修身侧,躬身向妙棋笑,“这个便是李老五,他已答应赎金变借款,往罗州家里借我银钱渡过难关,你不必担心我被官府追杀了。”
妙棋垂目静听,片刻抬眸,目光锁住李浚修的眼,“家在罗州哪个地方?”
李浚修脱口而出:“平安大街上的姜宅,三进的院子,西南角门种着石榴,管事的叫张平。”
妙棋丢下刀剑,拍拍手上灰尘,“如何不是李宅?”
“这个……”
李浚修状似为难,心底早把这讨厌的小孩骂了千八百遍。那是他朋友的地址,勒索信亦是送到那边,只为配合将遇恩一伙哄去罗州擒住。
“既是你家,如何不是李宅?”妙棋上前逼问,脸上没有情绪变化,瞧不出是生气还是愤怒。
李浚修捂着心口,幽幽道:“我原是李家的孩子,奈何天生体弱父母养不活,六岁那年便丢到了姜家门口。多亏姜家老爷太太肯收留,兄长也不嫌弃,这才有了家。”
说着悲戚戚地瞥一眼遇恩,泪花爬满眼眶,“既然妙棋姑娘生疑,索性别去了。何苦把我陈年的苦痛掀出来给人笑话。”
瞧他哭得悲切,遇恩软下声音,“妙棋做事素来谨慎,你何必和个小孩子计较。去,这会子马上去。”
见状如此,妙棋不再多语,极轻嘟哝了句,“狐狸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