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春山遇匪 > 8. 008
    宁远侯承袭至苏远川已是第三代,而当初封爵诰卷上所写的亦是承袭三代。祖上恩荫终有穷尽之日,到底不如实打实的军功可靠。

    弘泰三年,苏远川考中武状元,靠一身功夫、一腔勇武,在战场屡立奇功,后加封镇远大将军,手握重兵镇守西北。二十余年间,苏远川逼退百十次外敌进犯,成了扼守国门的肱骨大臣。

    五年前,因国库亏空兵部急查粮草贪墨,意外牵出苏远川拥兵自重、暗通敌国的罪证。

    拒查,苏远川以战事吃紧为由,大肆为西北军囤积粮草,以战养寇,勾结外敌意图谋反。

    事情一出朝野哗然,圣上龙颜大怒,连下两道圣旨,苏家抄家,男丁革职流放,女眷充为官奴,百年簪缨世家就此没落。

    “宁远侯通敌叛国全家获罪,家中不是没人了么?”李浚修收敛神思,很难将遇恩那身功夫同罪臣联系。

    陈放道:“按说是没人了。连苏家最小的小姐,出事那年也病逝于老家。只是这匪头的拳法刀剑,的确出自苏将军。我曾在西北军历练过两年,演武场上见识过苏将军的刀剑技法,断不会认错。”

    听及此,一旁的谢游饶是体力不支,仍急切道:“莫不是那位小姐没死?当年查案的钦差只说见了坟茔,并未挖坟查验。”

    蓦地,他兴奋得大咳,喉头发出嘶嘶的急促气声,“那匪头年岁与苏家二小姐相当,又使这苏家剑法拳脚,莫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随着他们的话语,李浚修渐渐在脑海拼出个大胆的猜想,不免心下一惊。

    欺君之罪,罪可斩首。

    虽不知原委,他先替遇恩辩白起来,“不可能,这匪头目不识丁,粗鲁野蛮,极不讲理。苏家虽是武将,到底是世家大族,如何能养育出如此刁蛮的小姐,我看断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方才还激动不已的陈放,语气变得颓丧,“爷虑的有理,我们也只是猜测。”

    谢游扯着嗓子忙道:“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苏家抗旨藏匿小姐,还练得一身好武艺,就怕他们贼心不死意图不轨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着推断,李浚修眯眼看向满屋跃动的尘土出神,官贵侯爵,肱骨重臣,也不过是尘埃蝼蚁。若不能登顶权势高位,随时都能湮灭。

    状若无谓道:“凭她一个弱女子也掀不起风浪,事到如今,即便宁远侯本人打算东山再起也难有起色。”

    他闭目思忖须臾,倏然一睁,“这件事,你们还和谁说过?”

    谢游与陈放对视,摇头。

    陈放道:“发现时我们已被困山寨,什么消息都无法传递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说,信王还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缓开神色,回身看向二人,“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,切不可散播假消息搅乱朝局。”

    他走近二人,单薄的身子,脚步却铿锵,从袖袋摸出两颗药丸。

    “吞了,等会儿就能走了。”

    嗓音似润着水,还是那么的柔和清冽。

    两人大喜过望,虽绑住手脚动弹不得,拼命张大溃烂的嘴等药。

    李浚修放药丸的手悬在半空,想起瑞王府园子里那一池争食的鲤鱼,张嘴贪婪捕捉每一块食料,却没有生出忠诚的大脑,捞起来养在别家照样能活。

    他们能辜负三皇子,他日便能辜负他。

    方才一瞬迟疑,他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,七年的情谊有些份量,但不足以支撑他手下留情。

    正如劫杀他那日,二人对他动过恻隐之心,任由他跑进竹林只同遇恩缠斗,一再拖延下不去手。

    终究改变不了互为仇敌的结局。

    药丸扔进二人口中,李浚修转身离开,留下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。

    才及数步,身后便传来嘶哑的咆哮,与窒息呛声的挣扎动静。

    李浚修没有回身看,静静听着喘息由小转大,再由大转小,直至和满室乱尘一同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推开门,阳光刺眼,注目是绿水青山与灿烂春花,还有迎着他跑来的遇恩。

    “问到想要的了?”她笑得没心没肺。

    李浚修盯着她发际细小的一排绒毛,渐渐出了神。

    不由得将她与苏家那位二小姐比对,苏二小姐十四岁病逝,若活到如今该是十九的年纪。而遇恩,瞧不出年纪,像只欢脱的雏鸟,似乎永远没有烦恼。

    等不到回答,遇恩又打他臂膀一下,“诶,都招了么?”

    李浚修恍然回神,“嗯。”

    遇恩撇嘴,“真不知你今日发的什么疯,把好心当成驴肝肺,我这么帮你,一句谢谢没有,还把我当骡子使唤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懒声回应,声线拖得悠远,步子也似灌了铅,一步一步,总走不到头。
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杀人,还是杀了相伴多年的亲卫。

    心内一片空惘,好似五脏被掏干了,填着一腔腥臭的空气。

    正愣神,遇恩的手已覆上他的额头,“不热呀,怎的如此古怪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微怔,为她突如其来的亲近,那寸肌肤原本不热,她摸过之后便热了起来。

    又想起遇恩平素大大咧咧的做派,对他的关心并不特殊,那点热络顷刻散尽,卷成凉飕飕的风,使劲往他心口灌。

    遇恩观他脸色不对,换位一想,谁被亲信背叛都不会有好脸子,朝后指了指,“打个商量,横竖是叛徒,你问好了给我问几句。待二子、三子敲上一笔,让他俩发点小财如何?”

    李浚修摸了摸额头,被她碰触的肌肤似乎被刺了字,刻着他刚犯下的罪名。

    他用力揉搓,搓出一道红痕,沉声道:“他们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?”遇恩睁圆了眼睛,转背跑向草棚,扶着门框将信将疑往里张望,只见两个汉子口吐白沫,双眼斜瞪。

    上手一探,皆没了脉搏。

    她连连后退,方才还喘气的人说没就没了,惊诧之余满是惋惜,“你说你干的好事,把人生生吓死了,岂不断了二子、三子的财路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不答,回房关了门。

    倒是老四笑眯眯走来,歪着脑袋瞅瞅遇恩,又瞅瞅草棚,“不是死了,是回家了,李老五好心呢,送他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遇恩刹那领会意思,眼中闪过一浪又一浪惊讶,堪堪止住了,忙捂住老四的嘴,“下次谁找你拿药,务必先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老四全然不懂,重重点一下脑袋,还是笑。

    “啪嗒”一声,西厢支摘窗落了杆,李浚修把他整个人封锁起来。

    遇恩的心后知后觉胡乱扑腾,看似弱柳扶风的公子哥,居然有打杀人的狠毒。不知坑了他的赎金,日后会添多少麻烦。

    越发笃定待家中事情一平,非得找到他返还银钱不可,他们之间两不相欠才是最好。

    午饭李浚修没出来吃,遇恩知道他心里存着事,劫杀他那天,她亲眼看见这两个家仆给他磕头,真叛徒才不会费心做这些。

    遇恩料想他们之间绝非主子和叛徒那样简单,横竖与她不相干也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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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问。

    她往灶房熄灭灶火,坐了一锅热水将饭菜温在里头,又给李浚修房门前塞了张字条,提醒他用饭。

    饭字不会写,画了一个圆圆的圈表示饭碗。锅字也不会,在小圈外画了个更大的圈。

    趁天光还亮,遇恩拉着老四拖着板车,把八个侍卫的尸首一一拉到伏虎山。

    日头一日比一日热,尸首放不住,瘆人不说还怕官府找上门。若因为这些麻烦绊在朗州,那可不值当。

    盖上最后一铲土,遇恩原地踏平,抬起手背擦去额间汗,清风吹动她鬓边发丝,一并吹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。

    人死土埋,绝不是遇恩对这几个人的期待,原本只想带回来勒索,不曾想反而断送了他人性命。

    她不通佛法,不懂往生咒怎么念,双手合十,默默为几人道了声“阿弥陀佛”。

    归家已至黄昏,二子、三子歪坐在饭堂那张八仙桌,托腮的托腮,叹气的叹气,面色如菜。

    “怎的了?”遇恩洗好手,将水弹在二人脸上打趣。

    三子苦着一张脸,“那个孟三爷估摸听到什么风声,咱们动手前就走了。连旁人欠他的债都没来得及收,家中娘子也不知他的下落。”

    自癞头三交代孟三爷和雇凶者相关,他们已是第三次出去寻他,一连数日,二子、三子将朗州城翻了个底朝天,竟完全找不到人。

    遇恩不相信大活人会凭空消失,约好明日带着小弟再出去找。

    太阳西沉,吃饭要紧,她热络地张罗饭菜,引几个小弟到灶房备饭,揭开锅,发现给李浚修留的午饭原封不动放在锅中,已经凉透了。

    几番犹豫,遇恩端着重新热好的饭菜,敲响西厢的门,“李老五,是我。”

    门内不闻人声,也听不见窸窸窣窣穿衣下床的动静,遇恩耐着性子又敲了敲,眉头不觉皱紧,“吃饭!”

    吱的一声门由内拉开,李浚修面色苍冷,一下一下摇着折扇。

    那身海天霞的圆领袍已经被洗皱了,折扇也因那场劫杀撕碎了几段,使他整个人像只古董,华贵而残败。

    尽管难听话已到嗓子眼,遇恩瞧见他那副模样还是咽了回去,改了句温和的开场白。

    “又怎么了,我的大少爷。”

    “没怎么,”李浚修垂目看向她端着的粗陋饭菜,再看向她懵懂的眼睛,“别管我,一两顿不吃饿不死。”

    遇恩侧身,忽感眼皮沉重,强忍呼之欲出的白眼。

    故意扬起一个微笑,“净说傻话,你又不是神仙,不吃饭真的会死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脑袋沉沉的向下一坠,笑声似从胸口发出来,带着些凄苦味道,“有没有吃饭有什么要紧,我又是哪个份上的人呢。”

    抬眸,一双桃花眼渐渐湿润,唇边也恰当地卷起倔强的弧度,“难为大当家惦记着,还以为您不管我了。”

    这是什么话,所谓钱货两讫,赎金没到手,人得先喂饱,他们又不是那起杀人不眨眼的歹人,还是讲究交易公平的。

    遇恩稍微扭了扭腰,这一天净干背死人的活儿了,早已累得腰胀腿乏,饭菜端久了两手发酸。

    她不欲多聊,往屋内递了个眼风,“饭菜放你房里,自家记得吃,别饿着。”

    闻言李浚修嗤嗤笑起来,轻轻的,“今日发生太多事,我好怕。”

    遇恩一手托起饭菜,另一手揉了揉发胀的腰,“怕什么,不就是杀了两个叛徒。”

    话刚脱口,李浚修已晕倒在她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