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春山遇匪 > 9. 009
    在遇恩心中,动不动就晕倒的人只有她大姐,仅限来月事那几日。

    怎么男人也动不动就晕倒?

    她跨过仰倒在地的李浚修,先把饭菜搁在桌上,再跨回门边,蹲下来瞧他。

    “怎的了?”遇恩搡他胳膊一把,轻声道:“别装样子,若再不起来,今晚便睡在这门口。冷死、饿死都随你。”

    连着唤了好几次,软的硬的说尽了仍是叫不醒,遇恩只得将他扛到床上。

    这几日在山寨里粗茶淡饭吃着,洒扫粗活干着,这小子没见清减,反而变沉了些。

    遇恩好容易将他搬进屋,展目一瞧,一时竟不知放在何处。

    西厢平素是三个小弟使用,一张通铺,一张窄桌,一个破箱笼,一把竹椅,便是全部家私。眼下铺上只有三个枕头,被子也只有三条,皆泛着淡黄的油光,断然不是李浚修的床褥。

    她喃喃自语:“当真是神仙,不吃饭也不睡觉。”

    语落,耳后传来呜咽,仿若刚溺死的鬼,带着满腔冤屈,“这地方臭死了,哪里睡得。偏大当家不肯收留,只好每日在椅上打盹到天明。”

    他的娇气遇恩早已领教,没成想能为床铺执拗到不睡的地步,莫名生出烦闷,好像自己亏待了他似的。

    可天底下的肉票历来不是关牢房就是与牲口同住,哪有他这般舒坦的。

    山寨陋室不比大宅,吃穿不过仅为活着,肉票的日子更是过得猪狗不如。怪就怪在遇恩不是真山贼,没有欺辱人的习惯,一场打劫弄得荒腔走板,还真为他打算了起来。

    略一掐算,李老五歇在西厢已有十日,把这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久困山中总不是办法。

    遇恩扭头道:“左右很快就能往罗州去了,你且忍耐几日,回家睡软床去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伏在她肩上,呼吸轻柔,“这几日呢?”

    这几日?狸奴寨横竖就两间卧房,除了西厢就是遇恩睡的正屋。

    未婚男女同处一室,寻常人家能把李浚修撵出来。可遇恩素来不受男女大防拘束,她自幼习武练得常人不易近身,男子与她同处一屋,压根不能占上风。

    再则,她对嫁人的事不怎样上心,幼时忙着舞刀弄棒,没能和哪个世家公子定娃娃亲。及笄那年赶上家中生变,再无人为她主张婚事,彻底把婚事这项从一辈子必做的事项里划掉了。

    遇恩从未想过自己为人妇的场景,却常常想象自己像爹一样鏖战沙场建立军功。

    思绪兜兜转转落回家人身上,流放苦寒之地活下来的人不到半数,爹身子骨虽强健,早年在沙场上受过重伤,不知能否熬过漫长的流放之路,不知此刻是生是死。

    尽管她摸不透李浚修俊逸皮貌下生了多少玲珑心窍,仍感念上苍让这这冤大头出现,为爹翻案不再只是梦中希冀。

    “这几日你先睡在这,”她掀开被子,原本打算将李浚修直接丢上床,改为轻放,“不睡觉如何能扛住,又不是熬鹰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听着从她口中蹦出的轻缓语调,抿唇窃窃地笑了。

    说来也怪,每次她凶巴巴待他,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会生出被她摧毁的渴望,被这样的美人折磨,有一种别扭的畅快。

    而一旦当她和软下来,他却也不讨厌。甘之如饴地沉浸其中,渴望她的关心和抚摸,好像这是一份殊荣。

    越是殊荣,越想求证其独特。

    他今日亲手处置了两个叛徒,至此手上沾了人命,遇恩怎能当无事发生,整日对他不闻不问?

    她有那么多绢帕可以分人,有那么多关怀可以分人,如何就不能分一点给他?

    他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关系了,比起山寨中那几个小子,他又差在哪里?

    何况若她真是宁远侯家的二小姐,他杀那二人也是为保全她。

    遇恩不能置身事外,得与他一同承受这份沉重。

    躺在这张满是皂角清香的床榻,李浚修的眼耳口鼻奇迹般的得以复活,心思也跟着活络。

    “大当家,”他一条胳膊支起脑袋,眼眶里瞬间噙满了泪水,声音渐渐哽咽,“我夺人性命,从此不再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边说边从怀里摸出绢帕,按在眼下蘸泪。

    遇恩正倒水喝,扭头瞧见他委屈又害怕的模样,心下一软,挨到床边坐着。

    “事情非你所愿,没有脏不脏一说。”

    话出一半就被李浚修截断,“可你一直避着我,一定认为我心狠手辣,是个歹毒之人。”

    倒是被他说中了。

    遇恩有些心虚,忙替他分辨起来,以撇清自己压根没那么想,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,多年家仆背叛,性命险些折在他们手里,不过是为自保。”

    提起那两个人,遇恩的叹息止不住溜出来,“那两人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,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双手反撑在床,仰头盯着破了洞的纱帐,“不瞒你说,劫杀你并非我所愿,为了银钱不得不干。”

    她自嘲地笑笑,两脚不经意间摇摆起来,踢踢踏踏的声响,摇得破旧床架一晃一晃。

    李浚修仰躺在床,看她侧颜带着淡淡的愁。他虽不钻营风情月债,也知一个强硬的女人肯展露些许悲愁,便是亲近了。

    床架仍在晃动,他不免去瞧她的脚。她没穿罗袜,脚踝有道粗粝的疤,肉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盘桓。他感觉自己那颗心是被她踢着的,也在一下一下轻晃。

    “为多少银子就杀我?”李浚修拉过枕头垫高脑袋。

    遇恩停下晃动的脚步,偏过脸瞧他,眉头轻攒,张开一只手。

    “五千两?”

    “五十两。”

    一口气堵在李浚修心口,上不去下不来,直咳得发出嘶嘶的呜鸣,好半天才顺过气,俊美无俦的脸早已绯红一片。

    堂堂王爷身价竟只值五千两,真乃奇耻大辱。

    他好容易捺住咳嗽,抵唇道:“可见江湖险恶,五十两就能买人性命。”

    提起这茬,遇恩早是怄得心肝刺痛,一拳捶在床褥,提起指头朝正前方的空气便骂:

    “那是我遭贼人哄骗了。前儿才抓了那上家拷问,他的上家给他开价五百两,到我这就只五十两。这一层层盘剥下来,我们真刀真枪拼命的人反而就拿个零头。待我明日寻得那厮,定打得他半月下不来床。”

    噼里啪啦一通数落,整张脸都怄红了。

    她今日从伏虎山回来,洗澡后散着发丝,上衣穿了件天水碧的家常短褙子,下头是湖蓝的潞绸百迭裙。

    那裙不知穿了多少年,短了一大截,潞绸料子上绣的花纹也已磨得看不出原样。

    这一路走来,她定吃过许多苦头。

    李浚修静静听她说话,并不搭腔,遇恩越说越气,连连捶打薄薄的床褥,“横竖你也知道我是为钱,断不会真取人性命。待我找到雇凶杀你那人,一定诓他万两银子,谁让他一开始不找我的!”

    要紧的是这个么?

    李浚修掩唇轻轻笑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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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目光落在遇恩气鼓鼓的脸上,配合她的情绪,娇嗔地翻翻眼皮,“就是,我们大当家好能耐,八个会打的男人都奈何不得,那人真是瞎了眼。”

    听见他搭腔,遇恩后知后觉当着肉票说这些不太合适,朝他皱了皱鼻子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,困着你有家不能回。实话说了吧,我打劫是为凑够盘缠去救家人,她们被困在罗州,眼下不知哭得怎样呢。你家的一万两银子赎金算我借的,回头我家事情了结再还你可好?”

    她说话时脑袋随语气轻轻起伏,天真而郑重,李浚修一手捂住下巴颏,状若为难,“嘶——万两银子虽不打紧,只是你要如何找我还钱,单凭你一句话,我不好同家人交代呐。”

    遇恩当即跳下床,翻出笔墨些了张借条,不会写的字统统用画代替。

    嫌墨迹干得太慢,一面提到李浚修跟前一面呼呼吹气,“给你写张借据,我断不会赖账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接过一瞧险些笑出声,勉强忍住了,唇角仍在抖。

    总算知道下晌门前那张纸上的两个圈是什么了,大抵是遇恩出门前给他留的信。至于信中说的什么,仍是猜不出来。

    心念一转,别的字不会写,名字总该会写,借据上的落款能证实她是不是苏家二小姐。

    忙去寻落款,便见借据下方工工整整落下三个大字:大当家。

    “你这大当家也不是本名啊?”李浚修指头点了点落款,“天底下那么多大当家,到时找谁收银子去?”

    遇恩原地踱了两步,斜瞟他一眼,“本名不方便说,你也别打听,没得给你招惹麻烦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自是不逼迫她,收了借据,盘算着从这山寨出去便打发人查她的身世。

    一夜无话,唯有雨打落花。

    翌日一早,遇恩带二子往朗州城寻孟三爷,没往孟家去,也没去孟三爷常去玩的赌坊,而是去了城南一处小巷。

    小巷逼仄蜿蜒,住着三教九流,昨夜刚下过雨,今早踩得处处泥泞。

    走到最后一户人家,遇恩叩开门,一位年轻妇人迎来,似刚睡醒,未及整理钗环,环着胳膊便骂:“一个个王八羔子真不叫人活,连个睡觉的工夫都不给——下晌来,晨起不见客。”

    瞧清来人是个姑娘,适才顺了顺眉眼,“找谁?”

    遇恩单刀直入,“孟三爷要癞头三杀的人已杀了,孟三爷说好的五百两谢钱,什么时候和我们结。”

    那妇人立刻变了脸色,“胡说八道什么,什么杀人,什么孟三爷,我不认得。”

    正要关门,被遇恩用剑挡在中间,一把挑开,冲进门去。

    院中横着的竹竿晒着男人的衣裳,还有双白底皂靴立在墙根,一旁的支摘窗下,横放着好几根长枪。

    那位孟三爷惯常使用长枪。果然没错,这就是孟三爷包的那外宅。

    二子心领神会关好门,遇恩拔剑横在妇人脖间,“他和你相好一场没告诉你么?这一票他独吞了一万两银子。看来,没打算带你一起走啊。”

    闻言妇人脸色几番变幻,显然被这个数目惊呆了。她心膛上下起伏,愤愤朝旁边啐了口,“好个没良心的王八烂汉。”

    遇恩放下剑,“这位姐姐,我们并不愿伤人,上门只为打听孟三爷的下落。你只管告诉我们他往哪里去了,我们保管不说是你说的,若追回银子许你一成谢钱。”

    那妇人听见有谢钱立刻换了张笑脸,“看你们面善我才说的,他十五日前已往罗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