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春山遇匪 > 7. 007
    鸡鸣划破寂静,唬得遇恩心内一颤,疑心价开高了,李浚修不答应。

    坐地起价不是她的做派,然而此去罗州救人不知是什么情形,回京翻案更难如登天,银子充足总归是好的。尽管她不擅筹谋,却不得不盘算起来。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脱口。

    李浚修竟同意了,遇恩吹灭火折子,眼里的光却更亮了。

    她蹦跳到李浚修身旁,拍他胳膊一下,“就说嘛,绑你这么个矜贵小爷,若只要五千两,岂不是折辱你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这理由说出来她自己都觉荒唐。心下说服自己,若家中事情了结,一定把下剩的赎金还给李浚修。待家道恢复,将万两银子尽数返还。

    毕竟那人小气又娇气,诓了他的钱断没好日子过,没准儿雇凶追杀她一辈子,那才真是麻烦。

    遇恩只顾这样想,全然没察觉李浚修已拂开她的手,一言不发朝外走了。

    天色渐亮,东边现出一线微弱红光,山间浓雾仍在翻涌,李浚修的心也在翻涌。

    方才草棚内那一瞬的温馨,仿佛晨雾随太阳升起便消失,终归是梦幻泡影,遇恩帮他归根结底是为银钱。

    也是,绑匪同肉票哪来的交情。

    可脸颊还残存遇恩掌心的温热,可袖袋里还装着她淡香的绢帕,尽管心间堆满失望,李浚修到底应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走在前头,刻意不同遇恩并肩。

    “大当家,这就回房给您写信,我家尚有家资,万两银子还是能调度的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陡然转身,对上遇恩尴尬的笑脸,“若那二人醒了,我要自己审。”

    “好说好说!”遇恩爽快答应,掰着指头算来算去,如释重负地笑了。

    得了李浚修的承诺,下晌便安排老四弄醒那两个侍卫,五花大绑捆了,防止他们伤人。

    来至草棚,遇恩朝门内摆出一条胳膊,殷勤开路,“慢慢审,有什么招呼一声,我就在外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李浚修不咸不淡应着,径直走进,回身砰地关上门。

    把遇恩来不及收的笑脸关在外面。

    她皱紧眉心,拇指向肩后指了指,“李老五怎么怪怪的?”

    老四正吃糖,一边咽下糖水一边笑,“想家了吧。”

    被绑上山十余日,想家也在情理之中,遇恩没多理会,为避嫌,站在草棚两丈之外。

    老四将最后几颗糖一把塞进嘴,撑得嘴巴鼓鼓囊囊,端了个小杌凳贴着草棚坐下,好容易咽下糖,朝遇恩招手。

    “大当家快来偷听!”

    遇恩活似见鬼,快步跑去捂住他的嘴,食指竖着比在嘴唇,“咱们要言而有信,答应过李老五不听他的秘密,就不能听。”

    见他吃得襟口、袖口全是汁水,遇恩摸出绢帕给他仔仔细细擦手。末了,把绢帕往老四怀里一塞,“帕子给你,往后记得擦,没得有些人嫌弃咱们。”

    咚的一声,草棚门被猛然推开,李浚修弯腰钻出低矮房门,“劳烦二位轻声些。”

    脸色堪比山寨烧了数年的锅底,阴黑一片。

    正要回身,目光徐徐落在老四准备收进袖口的帕子,李浚修怔了怔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白色的素绢,只在一角绣了朵小小的山茶,同遇恩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摔门而入,咬硬腮角,在两个侍卫面前踱步。

    簇簇金光从破了的门板射进来,铺在二人的脸上,流脓的创口与腐坏的伤痕瞧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这些时日李浚修在山寨忙活扫洗,和灰尘污渍频频打交道后,那好洁净的病症好了不少,但他依然会为不洁净的人和地方焦躁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一个字,是他对他们的最大耐心。

    有侍卫动了动嘴,那声音好似从地底传来,沙哑得紧,“我们对不住王爷,自该千刀万剐。求王爷手下留情,能不能放过家中妻小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掀开衣袍,落座一根四角圆凳,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几乎在同时,两人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,乍听像笑,细品更像哭。

    李浚修空洞的眼神扫过他们,胸膛震出一声笑。

    “但只保一家。”

    他一面说一面欣赏两人变幻莫测的脸,尽管已近乎毁容,仍能瞧出濒死挣扎的意志。

    “谁没有隐瞒,就保谁家妻小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两人纷纷开口,吵起来反而都听不清。

    “且慢,”李浚修抬手,“一个个来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开门,见遇恩正在场院练剑。她身上的伤已好大半,每日练些温缓的剑法强身,为早去罗州准备。

    一旁的老四坐在石阶吃烤山芋,遇恩给他的绢帕已布满赃污。

    莫名的烦闷涌来,李浚修拔高声调,“大当家,劳您先搬一个人出去。”

    为新添的五千两赎金,遇恩喜不自胜,听使唤也听得格外高兴,收了剑,快步跑来,“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,别客气。”

    她探头往草棚内望一圈,两人正趴在地上蠕动,嘴里不时发出呼气声。晨间光线暗看不真切,此时细瞧,更似怪物。

    遇恩后仰上半截身子,扭头问:“先搬哪个?”

    李浚修随手一指,遇恩顺着指引,弯腰弓背将那人抗起。

    快死的人力道往下坠,沉如石块,她五官皱紧,连脸都在用力。

    偏今日二子、三子带癞头三找那位孟三爷去了,遇恩没人差遣,又舍不得老四出力,只好自己上。

    虽才三月末,晌午的日头升起来,烘出她背后那人一身腥臭。遇恩轻动鼻尖,到底忍了。

    到朗州前,她为了凑盘缠,曾在青州亦庄替仵作背过一段时日的尸首,倒也算轻车熟路。

    背到场院放下,遇恩扭了扭腰肢,揉了揉腕子,见李浚修仍立在门前,唇角牵起意味不明的弧度,目光与她相接。

    她疑心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虽不耐烦,看在万两银子的份上还是跑了去。

    掌心给脸颊扇风,笑着仰起脸,“还有事?”

    李浚修抿了抿唇,往草棚内懒懒散散一瞥,“错了,是这个。”

    遇恩探进半副身子往里瞧,“方才你明明指的是靠左的这个啊。”

    闻言李浚修轻嗤了声,侧身往里一指,“指的是我的左侧,而非大当家的左侧,大当家英明神武,怎的左右不分呢。”

    遇恩一头雾水,不知哪里得罪他,双手叉腰,“李老五,你今儿吃火药啦?”

    “背不背?”

    “你!”

    “若不背,新添的五千两赎金作废。”

    闹半天是这个缘故,遇恩提起半边唇角,狠乜他一眼。

    说什么家大业大,保命的钱都敢划价,真是做生意做到阎王殿,只知快活,不知死活。

    越想越气,一不做二不休,又把那场院中躺着的汉子背了回去,将两人齐齐整整排在一处。

    遇恩拍拍手上的灰,“你自己搬,想如何搬就如何搬。”

    正要走,李浚修一手撑住门框拦住她的去路,磨着牙关道:“大当家不是热心肠么,待谁都那么仗义大方,怎么收我的银子却不肯替我办事。”

    殊不知遇恩有她的脾性,凭她喜欢,上刀山下火海都去得,若不喜欢,千金万金都不情愿。

    她一把挑开李浚修的手,气冲冲走出两步,又气冲冲走回。

    搜肠刮肚想痛骂他一通,却找不到词汇。骂得脏了,显得她没道理,骂得斯文,则不痛不痒。

    憋半天憋出一句,“李老五,你混蛋!”

    刚脱口便后悔了。

    这句是大姐常骂大姐夫的,骂给李浚修,似乎便宜了他。

    倒也奇了,李浚修没再反驳,原地站了半晌方转身,脸色如常,唯有两片耳朵和脖后肌肤不知几时染了层红色。

    甫进门,李浚修摸了摸耳朵,烫如火烧,他心说遇到这伙山贼真乃命中劫数。

    那句“李老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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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你混蛋”从他的左耳转到右耳,又从右耳转到左耳,绕来绕去不知怎的绕到他心坎去了。一时心口也热起来,像一锅煮沸的糖浆,熏热的甜。

    抬眸看见那两个侍卫,他神色渐冷,不得不从短暂的悸动抽身,面对他真正的劫数。

    “罢了,我问什么,你们一人答一句。若串供,两家的家小恕难保住。”

    两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谁是你们主子?”

    李浚修指头一点,“谢游,你说。”

    那谢游刚被遇恩搬来搬去,一颗心几番跌宕,不愿再受搬扛之苦,脱口而出,“是信王殿下。”

    果真是三皇子,李浚修毫不诧异。

    又看另一人,“谁在你们和信王当中居间联络?陈放,你说。”

    那陈放伤势轻些,声音稍大,“小的不知,那位大人每次找我们皆是蒙面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?”思忖须臾,李浚修又道:“既蒙面,你如何得知他在朝中当差,而非江湖中人?”

    “声音耳熟,想必常与王府往来,亦或是宫中之人,虽做了伪装,尚能分辨一二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心下打鼓,他三哥势大,朝中肯为他卖命的人不在少数。关窍在来王府的那位“熟人”,不得不留心。

    一想到四周处处是眼线,李浚修便感身心疲惫,他掐了掐额心,“你们又是何时为信王卖命的?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。

    光束箭簇似的扎入这间暗室,纤尘乱舞,每个人,每寸土,皆肮脏得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“说!”没抑住怒火,李浚修低吼。

    良久,那谢游说道:“我们两个打一开始,就是信王殿下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。当年大内给皇子挑选亲卫时,便做了手脚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攥紧衣摆,长长吐息。什么死生相随,不过是彻头彻尾的骗局,指端不禁颤抖。

    “这么说活到如今年岁,还要感谢你们的不杀之恩。”

    陈放忙道:“爷息怒,这些年您待我们如何亲厚,自不敢忘。爷赏我们田地,赐我们大宅,还为我们张罗娶妻,真乃万死难还。只能……下辈子再报您的恩德。”

    此番说辞已激不起李浚修任何心绪波动,他这人的真心不多,被糟蹋就再无法生长复原。

    他抬起没有情绪的眼,缓缓扫量二人,“为何杀死那六人?他们也是细作?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,灭口是怕他们恢复体力,助王爷逃脱,我们无法向信王殿下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我身边的暗卫……”

    “中有几人,亦是信王的人,至于是谁,我们并不知晓,那位大人从未让我们彼此联络。”

    劫杀疑云散去,心寒好似狂浪,一浪一浪向李浚修拍来,吞噬着他自以为牢固的防备。三皇子对他设下死局,若非中间出差池,找到这伙不明就里的山匪动手,他决计没有生还可能。

    想起遇恩,脑中顿时浮现那个气恼叉腰的形象。

    骄横、野蛮,却不讨厌。

    过后他又仔细盘问了一番,关于王府其他细作,关于这些年信王在他身边打的埋伏,眼见事情明了,捂住口鼻将欲离开。

    污浊的空气与亲信的背叛双双令他不适,喉下酸水直冒,额间沁出冷汗,起身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。

    两人目光紧紧追随,想关怀,却没资格。

    李浚修余光瞟见,背对着他们,沉下声音。

    “谢游,陈放,你们跟我有七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在这,权当你们死了,也当你们活。往后隐姓埋名,带妻小归隐山野,别让我看见。”

    二人如蒙大赦,颤抖的嗓音伴着哭腔回荡在草棚。

    少顷,那陈放似想起什么,忽而道:“爷,有件要事需向您禀告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这伙山贼非等闲之辈,旁的不说,单与我们交手那女匪头,看刀剑招数像是当年宁远侯苏大将军的路数。”

    “宁远侯?”李浚修眸中聚起疑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