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春山遇匪 > 4. 004
    李浚修脸不红心不跳,春风吹得他衣袂翩飞,发丝招摇。

    遇恩拳头握紧了。

    朝二子使眼色,二子心领神会,从袖袋抽出破布,一把堵住李浚修的嘴。

    “上个向我们大当家自荐枕席的纨绔,如今坟头草恐怕都有三尺高了。劝你谨言慎行,省得我们大当家扒你的皮,劳累不说,还脏手。”

    一席话把李浚修的肺腑扎了个通透,有他这等郎艳独绝的美男暖床,不知是这贼匪几世修来的造化。他还没嫌山贼的床褥腌臜呢,他们倒嫌起他来了。

    没等他气消,老四已上前扣住他腕子,倏然眸光一亮,“哟,是童男子!”

    众人不解,老四将李浚修拽到遇恩跟前,“童男乃纯阳之身,大当家可以用来暖床的呀。正可谓金刃重伤,阳随血脱,令壮年未泄男子近身偎卧,阳气渐可入体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感到被握住的肌肤黏得发腻,惊觉方才老四吃过糖葫芦没洗手。

    他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,只能勉强发出呜呜声。

    日头偏西,天边渐起粉色霞光,遇恩唯恐被路人看见报官,又恐哪里还藏有这小子的人手,跳下马车,一记手刀拍在李浚修后脖敲晕。

    嫌他呜得太吵。

    “二子,你往城里找癞头三,不拘酒肆、赌坊、妓院,横竖他素日混在这几个地方,”遇恩双手撑在车辕,错了错后槽牙,“抓住了别声张,带回山寨。”

    今日为这宗差事,遇恩后背、胳膊受了重伤,险些丢掉性命。且不去理会李老五与那没露面的真正雇主有何仇怨,癞头三坑了她是实打实的。

    从癞头三倒查雇凶杀李老五的人,以李老五的生死拿捏,狠狠敲那雇主一笔。

    如此,李老五家的五千赎金她要定了,被中间人坑掉的赏金她也要定了。别说往罗州救下娘和大姐,就算杀回京师替苏家翻案,都有了本钱。

    越盘算越觉前路有了指望,谈笑间,遇恩带领小弟一行人回到山寨。

    寨子原名伏虎寨,背靠伏虎山,面对青龙河,可谓依山傍水的清净所在。

    鼎盛时寨子有三个大头目,将烧火的、喂马的、做饭的通通算上,也能凑够三十六将。

    弘泰二年,湖广巡抚回乡祭祖,路过伏虎寨地界被不长眼的巡山小子打劫,抢得一家老小干干净净。巡抚奏本一上,湖广总兵亲自率兵围剿,寨中贼人死的死,散的散,就此荒废。

    数年风霜侵蚀下来,山门前的牌匾已破败不堪,伏字掉落偏旁,只剩个犬,附近乡民便认作犬虎寨。

    去年春天,遇恩收到娘和大姐在朗州的消息,几经波折赶到朗州,盘缠用尽没地方落脚,只得暂居在此。

    她嫌犬虎寨的名头没气势,把残存的犬字和虎字抹了,画了一头卧倒的老虎表意,圆头圆眼,凶狠嚎叫,以此震慑周边宵小。

    可她忘了自己不擅书画,乡民瞧见新牌匾,一传十十传百,此地没能如愿变回伏虎寨,反而成了远近闻名的狸奴寨。

    进了狸奴寨的山门,便是一条直通山顶的小径,三月里,路旁山花烂漫,梨花、杏花次第开。循着花间小径向上,半山腰有六丈见方的平整坝子,坐落三间屋舍,都是遇恩带着小弟一点点修葺起来的。

    当中的忠义堂如今已改成饭堂,正对门摆了张瘸了腿的八仙桌,不稳固的那边桌腿垫了石块。凳子是拼凑来的,有四角圆凳,有方几,还有长杌子,高高低低,长长短短,像极了狸奴寨几人站在一块。

    年节底下杀猪,他们也会摆在饭堂分割。眼下么,摆的是昏头昏脑的李浚修。

    “泼。”

    遇恩叫三子、老四提来凉水,一股脑浇到李浚修身上。

    她趁热喝干汤药,脸上润出薄汗,覆在回了血色的肌肤上,为她的美蒙上了一层轻纱。

    李浚修抹去脸上水珠勉强睁眼,一不小心将她看成雾中走来的仙女,袅袅婷婷,端丽出尘,很快明白过来不过是夺命夜叉。

    他艰难撑起身体,缩着清瘦的肩膀,颤动双唇道:“好凉。”

    试图用可怜,唤起这伙山贼一丝人性关怀。

    面对一个柔弱的贵客,他们理应善待,毕竟绑架是为谋财。倘若大意将他弄死了,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
    显然,遇恩没有按照他的心思活动,砸在他身上的声音比泼在他身上的水还要凉。

    “别傻愣着了,快把你家住址写下,我们准备送消息。”

    笔墨丁零当啷扔来,就像李浚修的自尊被人丁零当啷的玩弄。

    半日前,他是万万忍受不了这般羞辱的,可不知为何,此情此景竟生出一丝隐秘的痛快。遇恩待他越是粗暴,他越想要证明他耐得住粗暴对待。抗住一波折磨,鬼使神差对下一轮折磨生出期待。

    遇恩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,一心只想拿了赎金赶去罗州救人。

    原本打算让李老五修书一封寄给他爹娘,鉴于此前种种,怕给李老五钻了空子,决定自家说一句,让他抄一句。

    “爹,娘,”遇恩一面说,一面由三子扶到李浚修身前坐下。

    瞧李浚修悬着笔,迟迟落不下去,当即气得遇恩伤口牵痛,指头咚地戳在他脑门,“写啊,看我做什么,我又不是你爹娘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感觉额心快被她戳烂了,眼里满溢委屈。要知道在他们家,管爹娘叫父皇、母后。

    这事经不住细想,先把他自己气笑。难不成真把勒索信送到皇宫?弄死这几个贼事小,他折损颜面事大,一辈子都没法在兄长亲朋面前抬头了。

    李浚修眼睛滴溜溜一转,来山寨路上听闻遇恩一伙计划去罗州,又听闻要去找罗州知州,心里渐有盘算,便老老实实在纸上落下爹娘二字。

    遇恩认得的字不多,爹和娘是其中的两个。见李浚修乖乖写了,她边打腹稿边交代,时不时抬眼思考措辞,模样好似开蒙孩童,说出来的话却透着狠辣。

    “儿子被抓,备五千两银票送予来人,否则儿子手脚筋脉被挑断,性命不保。切勿报官,儿……儿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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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写得大半,遇恩耷下眼皮,看向趴在地上提笔的李浚修,“诶,你大名叫什么?”

    李浚修悄悄睨她,摆出十二分的惊怕情态,“就、就叫李老五。”

    遇恩不信,看他的模样不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也是富贵之家的少爷,岂会取如此草率的名字。

    当即命三子将李浚修衣领提起,盯着他的眼睛威胁:“你不说,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。”

    已近黄昏,霞光铺在凹凸不平的地砖,回光返照似的,带着浓烈的瑰丽。李浚修无暇欣赏,他身上衣裳完全湿透,给山风这么一吹,从头皮到脚尖皆是发凉。

    他似是认了命,长叹口气道:“我天生带有不足之症,念及歹名好养活,在家又行五,爹娘便取了这名字,大当家若不肯信,干脆一刀结果我的性命,还轻省些。”

    那语气哀怨缠绵,好不可怜,遇恩想到了自己。娘生她时难产,爹领着阖家大大小小几百口人斋戒焚香、设坛诵经,求满天神佛保佑娘和她遇难成祥。

    她爹乃威风凛凛的大将军,统领西北二十万兵马守国门,素来只信刀剑、不信神佛。为了妻女,跪在佛前彻夜哀求,垂着脑袋呜呜落泪。在娘顺利诞下她后,爹特意为她取名遇恩,惟愿永遇恩泽,万事顺遂。

    李老五的爹娘没准也是这样,对儿子别无所求,只盼无病无灾。而她却干着要挟人家心肝宝贝换钱的勾当。遇恩一时血气乱窜,忙灌下半壶凉水压制,生平头一遭对自己失望。

    “罢了,就写李老五吧。”

    她抹去唇边水渍,拖着身子缓缓落座,摆手让三子松开了抓李浚修衣领的手。

    李浚修见她态度似有缓和,趁机表忠心道:“横竖大当家有我随身玉佩,家人见了那东西,自然知道是我。”

    麻沸散的效用散了,遇恩只觉后背和胳膊剧痛难当,乃至心肝脾肺、四肢百骸都跟着痛。再没精神去分拣他话里的真伪,淡声道:“写好地址就下去。”

    李浚修一笔一划郑重写下地址。上面的字遇恩大半不认得,唯独罗州二字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原来他是罗州人士,那不巧了么,去他家拿了赎金正好救人,多省事。

    她不去考虑李老五家被勒索会不会报官,也不去考虑救下娘和大姐该往哪里逃。经过这兵荒马乱的一日已是身心俱疲,遇恩含着甜甜的希冀睡去。

    直到半夜刀伤创口疼起来,遇恩翻身极轻地哼了声。

    半梦半醒间,忽觉身侧贴了个暖热的什么,同样在轻哼。

    她本能地抽出床架上的刀就要砍,却见李浚修裹着衾被立在床前,臂膀光溜溜,一头乌发披肩,眼神躲闪。

    幸而月光黯淡,照不见他皮肤的颜色。否则遇恩就能发现他面色赤红,呼吸滚烫。

    “做什么鬼鬼祟祟的?”看见是他,遇恩收了刀。

    她屈起一条腿靠坐在床,摸到胳膊伤口湿漉漉的一片。

    李浚修几番斟酌用词,怯怯开口:“他们叫我来给大当家暖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