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春山遇匪 > 3. 003
    来人不是别个,正是方才被遇恩绑在树下的两个汉子。

    遇恩斜眼,见树下绳索散落,断裂处有新鲜血迹。再回眼,其中一个男人嘴角破了口子,正汩汩冒血。

    想是那口含刀片的伎俩,趁她进马车,男人将刀片从舌下转出来割断绳索,大约心急,误伤了自己。

    两个男人一人在她脖上架刀,一人往她腰眼抵刀,将她逼到树下,贴着树干反手绑成死结。

    遇恩脸色如常。

    出来跑江湖,只许他们舌下含刀片,不许她袖里藏小刀么?

    她暗自憋气挣开些缝隙,小刀滑落接在右手。

    按说反手被绑轻易解脱不得,偏遇恩自幼调皮被她爹罚惯了,什么缩手骨挣绳索,什么拔朱钗解铜锁,什么闭筋脉装死骗大夫,样样来得。

    她悄声割着绳索,未几,方才不醒人事的李浚修已恢复精神,款步走到车头。

    他居高临下,负起一条胳膊看向遇恩,“留活口,我要审。”

    两个侍卫立在车前,抱拳领命。

    李浚修撩开衣袍走下车,携带一缕清香立在遇恩身前。高高的个头如同天际飘来的一大朵乌云,将遇恩的视野遮蔽大半。

    “受谁指使?”李浚修冷下声线。

    遇恩仰起面孔,目中怒意汹涌。这小子果然在装病,亏她以为他快死了,还想带回山寨养好了敲诈。

    估摸再割一下绳索必断,遇恩停了手上动作,省得绳子兀自一断,松垮垮掉下惹人猜疑。

    从她坦荡的目光,李浚修品出些不卑不亢的英雄气。当山贼还给她当出了正义感,简直荒谬。

    “你不说,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。”柔和的声线,阴恻恻的威胁。

    可遇恩第一次打劫没经验,压根忘了查验上家的姓名,只知叫癞头三,此刻已是悔得肠子发青。

    输人不输阵,万不可叫人看扁,遇恩歪头斜睨,“我不过收钱办事,你自家得罪了谁不知道?”

    见她守口如瓶,李浚修远眺群山,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看来那位是要把我赶尽杀绝啊”。

    遇恩囫囵听见个杀字,无暇顾及,目光早被李浚修身后两个男人牵引。

    他们轻手轻脚走来,手上尖刀折射阳光,说时迟那时快,双刀齐刷刷挥下——

    竟是朝李浚修劈砍。

    听见动静,李浚修愕然回首,刀刃离他的脸堪堪两寸,刀风吹得发丝一抖。

    “跑!”遇恩震声喊。

    情况变得太快,家仆成了杀手。

    遇恩丹田猛一发力挣断绳索,一脚蹬开李浚修半丈远,飞跳捡回大刀,抵住落下的双刃,向上用力一推,与那两人斗杀起来。

    方才两个男人假意被擒,不点明主子身份,只一味拱火,是要借山贼之手行凶,若山贼刺杀失败,再亲自动手。

    这般背主行径,使遇恩想起当年父亲最信任的门生捏造伪证,害得苏家落得抄家下场。

    遇恩再无杀人顾忌,摸出腰间化骨散朝二人撒去。

    药粉沾到皮肤化为脓血,伴着钻心剧痛,两人挥刀削掉身上溃烂皮肉,红着眼疯狂朝她猛攻。

    遇恩身上带着伤,又是以一敌二的局面,几十个回合斗下来逐渐招架乏力。她借着轻功跳上竹端,打算先喘口气。

    两人唯恐林间藏着暗器,没敢轻易跳上去追。快步砍断可借力的竹子,截断遇恩的去路,企图将她围困。

    竹子接连倒地的声音好似野兽的脚步碾来,李浚修实在跑不动了。

    一脸汗水,一身尘土,一脚的草屑,狼狈得令他烦闷。

    纵然遇恩拳脚出色,女孩子体力有限,难以招架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。

    更怕她果真制服那两人,偏那塞了棉花的脑袋不灵光,被花言巧语蒙骗,放虎归山。

    他撑住膝盖思忖须臾,到底跑了回去。

    跑到依稀见着人影,见遇恩和那两人正斗得难舍难分。

    遇恩左臂受了伤,竹青的衣袍已被血迹染成黢黑颜色,脚步透着虚浮。不妨一脚踏空,身子一歪便摔倒在地。

    两人见状立马下竖刀尖,对准她的心脏。

    遇恩再没力气爬起,躺倒在地,望云层叠嶂,浓成一种凄然的灰,仅存的意识只够尝出血腥与泥土的浊气。

    三月十六,宜出行、开市、嫁娶,忌下葬。

    她却要死了。

    她不想死。

    抬起双手扣动机关,飞出最后两支袖箭,直插二人心脏。

    打偏了,箭落黄土,闷声坠地。

    几乎就在同时,林间窜出一道海天霞的身影,暖红的,轻柔的,仿佛隆冬里的太阳,虽无济于事,到底给她凉透的身心镀了层薄薄的暖热。

    “住手。”李浚修沉声呵斥。

    他立于飒飒春风,孑然若松,势与天公争高低的慨然气势,目光却停在瘫倒的遇恩身上。

    凉薄的笑不经意间便从他的唇间泄出,“你们那位新主子好生毒辣。杀我便杀,休得伤害无辜。”

    闻言二人互递眼风,脚步却犹豫。

    片刻双双放刀跪地,朝李浚修磕起响头。

    “爷,别怪我。”

    “来世再报爷的恩。”

    因中毒,二人脸部肌肤溃烂大半,裹满尘土更显狰狞,俨然面目可憎的罗刹。

    李浚修向来厌嫌丑人,不忍细看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连,眼尾浮现红意,泛着泪光。似有千言万语,到底说不出一句重话。显然,他对他们有情义,也对他们失望透顶。

    僵持约一炷香,二人终究重新捡起刀,朝李浚修疾步劈砍而去。

    没跑出几步朝前栽倒,再没能爬起。

    五六丈外的密林,二子、三子双双收起弓箭,胸口重重起伏,脸上带着一路狂奔未散的汗。

    见遇恩重伤不起,二子一边胳膊抬起她的脑袋枕住,另一手扣住她的脉搏,细听片刻缓了神色。

    “还好无大碍,大当家欠我们的赏钱还没给呢。”

    遇恩空睁着两眼看他,总觉死过一遭半路从奈何桥折返似的,人还是那些人,景还是那些景,却处处透着不真实。

    她偏转脑袋看向那两个彪悍男人,身后各中四五箭,不死也难活。

    适才吭吭笑出声,为大难不死,为弟兄仗义,干涩的唇扯出微弱责怪:“傻子,不是说到时辰就走,为何回来?”

    二子歪头瞅她,笑出一排白牙:“怕你捞着宝贝独吞,入伙时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。”

    说着从怀里取出油纸包的烧鸡,摊开在遇恩鼻尖,“那人被我引到陷阱逃不出,看时辰还早,我抢了他的玉佩跑到镇上当了,买了大当家最爱的烧鸡。”

    闻言,三子从身后包袱取出一瓶酿得喷香的金华酒,“我引那人被捕兽夹夹了腿,抢了他的钱到镇上买了酒水点心,还好大当家没死,否则只能供到坟前喽。”

    遇恩一时气也不是乐也不是,望着这对少年,嘴角扯了扯,把苦笑咽了回去,“酒肉留着,回去等人齐了再吃。”

    兄弟两个嘻笑答应,将她小心搀起,扶上马车。

    又把后面一车的箱笼弃了,将八个重伤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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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码放整齐,预备拉回山寨看谁活着挨个敲诈。

    自然了,肉票得带上,三子捆住李浚修双手,栓在马车旁。

    尽管沦为刀下肉,他仍是那副目中无人的矜贵姿态,莫名让人火大。

    临上车,遇恩瞥他一眼,话语带刺,“蠢货,方才叫你跑你不跑,现下想跑也晚了,让你老子出五千两银子来赎。”

    一字一句如刀子扎入李浚修心怀,他眉头锁死,暗嘲自己不该乱发慈悲,为救这女人跑得衣裳鞋袜全脏了,不惜拉下颜面在两个叛徒面前又是表演心死又是表演委屈落泪,好容易拖延到救兵赶到,人家非但不领情,还要勒索他。

    如今说什么都迟了,只等那三十个暗卫赶到,将这伙山贼一网打尽,统统抓回王府地牢审问,尤其是这女匪头。

    正盘算,见个年轻男人拉着板车,乐呵呵顺着官道走来。

    那人一手高举糖葫芦,等不及走到跟前便扯着嗓子喊:“大当家——那边有三十个黑衣人,全被我用天地无敌十香安魂散放倒了。嘿嘿,抢了他们的钱,买了一大车糖!”

    话语飘落李浚修耳朵,牵扯他心脏阵阵痉挛。这些年养侍卫、暗卫他不知费了多少心血,还没出封地呢,就被几个山贼收拾了。该说是他挑人的眼光不行,还是这伙贼匪并非凡品,益发好奇他们的来历。

    这厢遇恩看见来人,疲惫的脸立马绽出笑容,“那是,我们老四最有能耐。”

    老四笑眯眯将糖葫芦递到遇恩嘴边,目光锁在糖葫芦,拼命咽口水,“老板说很甜的。”

    那糖葫芦不知一路举了多久,给暖阳烤化了些,糖汁滴得他小臂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“傻子,你先吃呀。”遇恩咬一口糖葫芦,深知若自己不吃,老四就一直举着不肯吃。

    果然见她吃了,老四这才咬着糖葫芦大吃大嚼起来,“老板说第一口最甜,先给大当家吃。”

    遇恩苦笑摇头。

    老四出身医学世家,不过二十的年纪,已是名噪一方的神医。

    他父亲为给宫中贵人炮制长寿丹药,哄老四亲自试药。老四命大没死,心性却永久退回五岁,终日受尽家人欺辱。

    遇恩把与狗抢食的老四带回山寨,给他栖身之所。意外发现比起治病,呆傻的老四更擅长下毒。

    提起呆傻,老四旁边还杵着个呆货,让逃不会逃,让打不会打,要不是看在他身上能榨出银钱,真想丢在这荒山野地喂狼。

    “诶,李老五!”

    吃了老四给的保命丹,又上了金疮药,遇恩已恢复两成体力,她靠坐车前,屈起一条腿。

    “我们山上奉行不劳作不得食,赎金送来之前你得干活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下点醒二子,山寨从未干过打家劫舍的营生,进项十分有限,突然来了个非富即贵的冤大头,得好好利用。

    他提起笑,抱着胳膊冷眼打量李浚修,“你小子会什么?”

    三子同样兴奋,跃上路旁大石,由后把笑脸歪到李浚修脸畔,“会哭?”

    怄得李浚修暗自咬牙,若非看在这几个贼生得一表人才,依他往常的脾性早动怒了。

    坏就坏在他对美丽的人事物向来心软,半日不到,见着个英武明艳的大美人,见着一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见着个琼姿如玉的俊俏郎中。怒气萦绕心间,到底没发作。

    念及安插在王府的细作恐怕不止这两个侍卫,今日杀他不成定有后手,回府反而危险,不如上山寨躲一阵清闲,待肃清身边叛徒再做计较。

    他将四个美貌贼匪打量一圈,眉眼一耷,可怜兮兮道:“我会暖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