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浚修立在那里,姿态局促,月辉给他肩膀玉色的肌肤铺了层冷暗的光,像脱了釉的瓷瓶。
没来由地让遇恩心下一动。三子真是的,老四脑子不清醒,医理一时通一时不通,如何听信他补阳气的说法。
春夜尚凉,把人扒得干干净净丢来,回头受凉害病死了,赎金却没送到,可不上算。
“不必暖,”遇恩起身下床,胡乱披了件短褙子,走到窗边那塌了一角的竹榻坐下,“你睡,我到椅上打个盹。”
这种身娇体弱的公子最难伺候,吃的是山珍海味,睡的是高床软枕。遇恩一清二楚,因为她从前过的便是这样的日子。
一晃眼,五年了。
五年间遇恩辗转各处寻亲,住过破庙山洞,吃过不知馊了几天的馍馍稀粥。这还算好的,饿极了还要和豺狗抢坟头发了霉的供奉。
李浚修的到来把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一下子拉回她眼前,走马灯似的,一帧一帧不停地转。
“大当家受伤未愈,怎好在椅上将就。”李浚修出声,拖着脚步不动。
遇恩最烦别人假惺惺谦让,原打算踢他一脚,想起他是被迫卷入她世界的受害者,收了脚,缓了声,“只管去睡,我不困。”
屋里没点灯,遇恩歪在竹榻支起脑袋,从破了半扇的窗看那有些缺了的月亮。
她胳膊上的衣料被血渗透了,发髻睡乱了些,半披在肩膀,和白天凶悍的模样比起来,多了些柔美。
李浚修挪到床上睡下,没敢告诉遇恩没人逼他暖床,是他自己要过来。
二子磨牙,三子打鼾,老四睡梦中念叨药材,咿咿呀呀咒语似的。还有一屋子没来得及洗的衣裳鞋袜堆出的复杂气味。他在西厢待不了一刻。
因被捆了脚,只好兔子似的一步一跳摸索到正屋。
遇恩的屋虽然没熏香,也没缎面床褥,却是洁净清新的。
他褪去衣衫,壮着胆子爬上床榻,小心翼翼和遇恩保持距离,没想到还是把她吵醒了。
“大当家,”李浚修拉上被子,欲言又止,“还是一起歇在床上吧,我往里睡,规规矩矩,保管不吵你。”
遇恩回眸噗嗤一笑,点点月辉闪在她双眸,难得的俏皮,“不必,你好生歇息,别死在我地盘上,还没拿到五千两呢。”
说完扭头继续看月亮。
从出手救他那刻,李浚修就明白,遇恩绝对算得上好人。可这世上好人是要被欺负的。
思绪重重,按说睡不着,更别提李浚修顶认床,可不知怎么,他这一觉竟睡得格外踏实。夜风簌簌地灌入破窗,吹出糊窗户的明纸嘶啦啦的节奏,还有遇恩衣料摩挲的细微动静,合奏成轻柔的催眠曲。
这一睡,就睡了一天一夜,李浚修高热不退,说胡话,吐了三回。
老四断他得了伤寒,遇恩悔不当初,早知道就不给他浇凉水了。她不是存心弄病李浚修,不过是话本子里看来的桥段,刑讯逼供时泼凉水方便招认。
眼下没有后悔药,她只好亲自守在床前伺候汤药。直忙到后日黄昏,李浚修才转醒,醒来第一句便是:“来人!把房里的臭东西都撵出去。”
遇恩翻了一记白眼,知他恢复知觉,提着衣摆出门。
迎面遇上二子,这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,得空就往朗州城打探癞头三的下落,终于在一家赌坊抓到他,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吊着,关在柴房等遇恩来审。
遇恩推门而入,惊起柴房一室灰尘,还有癞头三的一声惊叫。
“哎哟,我的姑奶奶,我的大当家,可把您盼来了,我说、我什么都说。”他已饿得眼冒金光,目光定在二子手里的鸡腿,还有三子提的水,喉头来回滚。
遇恩斜瞪一眼,癞头三咽了咽口水,识趣地退到一边,嘻嘻笑出满脸干纹,“这李老五啊我不认得,也和我无仇无怨,有人出五十两银子叫我动手,您想,我哪有那本事啊,这不,想到了您苏大当家,十里八乡论武功,再没有比您能耐的了。差事给了您,保管做得是妥妥帖帖、干干净净。”
一通马屁拍下来,遇恩仍板着面孔,不见半点缓和。
她拍拍手,二子举起大鸡腿就啃,吃得是满嘴流油,啧啧有声。三子打开水壶闻了闻,咕嘟咕嘟喝下半壶,道了句冰凉解渴。
那癞头三早是饿得前胸贴后背,恨不得啃柴火,一时着急扑通跪地,双手不停作揖,“是孟三爷找的我,他接了桩杀人的差事,拿到定钱反悔了,说难办,闹不好得丢性命,就让我帮着物色人选。”
遇恩这才抬眼瞧他,“那个孟三爷,收人家多少银子?”
见她肯搭腔,癞头三如释重负,“这个小的实在不知,也没有胆量去问。”
一口恶气盘旋在遇恩心间,果然如她所想,这些人拿了雇主的好处,自己不愿卖命,层层往下寻打手,落到她手中就只剩五十两。
她勾勾指头,癞头三连忙跪着爬来,“您有吩咐?”
“老实交代,他给你多少?”遇恩凑在他脸畔,一字一句咬得清晰。
“没,没给我啊,”癞头三似笑似哭,连声否认,“孟三爷承诺事成之后许我五十两辛苦钱,我一分没敢昧,给大当家报的就是五十两。”
话音刚落,他被二子一脚踹倒在地,原地滚了两圈。三子踩住他心口,脚尖用力转了转,“是么?赌坊的老板可都说了,说你过几日有笔五百两银子的买卖进项,必来填账。”
眼见事情败露,再瞒不下去,癞头三左一句奶奶又一句爷爷胡乱求饶,却是迟了,被二子、三子连番招呼,揍掉半条命。
他倚在柴火跺前,断断续续道:“是我该死,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,吃了大当家的辛苦钱。求您给我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,回头带二哥、三哥去找孟三爷,好歹留我一条贱命,家里还有六十岁老母要养,求您高抬贵手。”
遇恩越想越窝心头火,赏钱到癞头三手里是五百两,在那位孟三爷手里只怕有上千两,却只打发五十两哄骗她们一伙卖命。行走江湖她太过轻信别人,险些折了小命,结结实实吃了教训。
于是心一横,不去制止二子、三子,随他们朝癞头三发火泄气,转背朝外走。想起有半个时辰没在李浚修身旁照料,决定回房瞧瞧。
走到门边心窍转动,回身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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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“要杀的那个李老五,是什么来头?”
此刻癞头三的脑袋已被揍成青一块紫一块的五彩猪头,嘴里含混道:“小的不知,孟三爷只说他叫李老五,是个富家公子,也不许我打听。”
“那设赌局骗人,害得人家破人亡,害得姑娘们卖身抵债呢?”
“是小人编的,怕您瞧人家生得风度翩翩下不去手,这才扯了谎。”
话没说完,遇恩的怒火早耐不住,看向二子、三子道:“别给他吃喝,等几天再说。”
转出柴房,晴光大好,晨起下过雨,暖烘烘的水汽蒸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酥。经过老四的医药调理,遇恩身上的伤已有愈合之势,再过一月应该就能大好了。
她已交代二子,待了结癞头三这边的事,先行赶往罗州探听消息,真怕去迟了娘和大姐被那天杀的罗州知州父子霸占为小妾。
抬眼看向正屋,破了半扇的窗户不知几时爬来一株迎春花,嫩黄的花朵点缀其间,柔丽可爱,招来两只喜鹊嬉戏。
遇恩唇角不自觉地弯起,当真万物有灵,连喜鹊都知道她屋里睡着五千两,特意赶来报喜呢。
踏进门看见她的“五千两”已经醒了,懵坐在床,乌黑发丝瀑布式的垂落,玉颜半掩。
这几日李浚修发高热出了几身汗,不得已,遇恩给他换上自己的寝衣。藕荷色的苎麻料子洗得发了白,两个袖口短了一大截。
兀地看见他那副打扮,遇恩忍不住失声一笑。转而想起行走江湖,不可对人太过亲和,立时把笑敛尽,转到桌前倒水喝,故意冷着面孔,“你到底得罪谁,非杀你不可?”
李浚修心中早有猜测,大约是他三哥。
本朝太子早夭,皇上悲痛欲绝,不欲再设太子。近两年皇上沉迷丹药,身子大不如前,动了传位的心思。
成年的皇子里面,二皇子醉心佛学,无意争夺储君之位。四皇子性格乖张,只喜游山玩水。
独三皇子性情沉稳,多疑谨慎,如今管着兵部,朝中有眼力的大臣无不巴结奉承。然而,他却一直提防着李浚修。李浚修不明白他三哥忌恨自己的缘由,非要找一个,大约是他少时聪慧,偶得圣上夸赞。尽管他无心夺嫡,三皇子仍怕他挡了路。
思及此,李浚修抬起眼眸,半真半假道:“兴许是我哪个哥哥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亲兄弟也不例外。为争家产兄弟阋墙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遇恩不解,在她家里手足情谊可是再深厚没有了,大姐疼他,大哥宠他,她幼年顽劣频频闯祸,哥哥姐姐从不向爹娘告状,反而总向爹娘求情。
她大哥一手丹青妙笔,书画价值千金,为了让她能早些时辰睡觉,点灯熬油模仿她的字迹抄写课业。
实在想不到亲哥哥雇凶杀自己是何种境况。
莫名地,觉得李浚修有丝可怜。
默默盘算若当真是李浚修哥哥雇凶杀他,额外赠送那厮一顿毒打。
“大当家,”李浚修俯身和她对视,挥手在遇恩眼前晃了晃,“劳烦避一避。”
遇恩神思刚刚归位,就见李浚修走到床边,背着她,自顾自宽衣解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