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似没力气,吹开车帘一点,又跌落下去。
倏明倏暗的阳光洒在男人脸畔,和着春风,更显逍遥之态。
这在遇恩看来是种挑衅,好像认定她不会杀他,登时窜起无名火,手腕猛一发力,青丝又断几缕。
“买棺材了么?就来送死。”遇恩没好气。
这世上说她脏的人有,娘是一个,大姐是一个,不过是家人之间带着爱的嗔怪,还轮不到其他人说教。
也许这男人并非冷傲,而是知道活不成,故意侮辱她但求死个痛快。她偏不顺他的意,手一松,刀从男人脖颈挪开。
果然,那男人舒开眉头,微不可察松口气。
很快再次蹙紧。
遇恩把刀架到了他另一边脖颈。
猫逗老鼠似的。
那刀磨得极锋利,男人这侧脖子因没发丝遮挡,搁上去当即划出一线红痕,细细红线勒在玉白肌肤,竟有别样旖旎。
遇恩未及多看,拔高调门:“那些姑娘卖在何处?身契呢?”
干这一票她准备一箭三雕,一来赚到去罗州寻亲的盘缠,二来诛杀恶霸,三来救下那些被夫君、哥哥、父亲卖身还债的女人,否则五十两的赏金哪里值得她为此拼命。
男人低垂眼眸,似乎陷在回忆里搜寻。
半晌抬眼,口吻懒倦:“现在退下,可饶你一命。”
好个狂徒!遇恩额角青筋咚咚暴跳,怒血直冲耳根,涨得满脸发红,便将刀柄一转,在他脖间划出更深血痕。
“李老五,让你交代就交代!若不从实招来,一片片割了你的肉喂野狗。”
刺痛感迫使男人蹙眉嘶了一声,目中渐起狐疑,“谁指使你劫我?”
他半眯眼缝,冷的目光落在遇恩身上,好似无声拷问。
遇恩不答,道上有规矩,万万不可供出上家的姓名。
倒把个李浚修弄得一头雾水,暗自咀嚼“李老五”三个字,越品越不对劲,难不成这山贼知道他乃当朝皇五子?
这场“打劫”原是李浚修一手策划。去年秋天皇上下旨立储,满朝文武大多保举三皇子,皇上对此不置可否。今春皇上旧疾发作,下旨召李浚修入京侍疾。一连三道,催命符似的。
李浚修无意争夺皇位,赏花品茗、吟诗作画,过了十几年闲散日子。这回索性散漫到底,雇人半路假意劫他,以受惊为由留在朗州调养,不去搅动朝堂浑水。
法子虑得周全,偏遇到这伙愣头青把他当羔羊宰。好在三十个暗卫分散四周,不多时定能赶来营救。当务之急先稳住这疯女人,别让她错手杀了他。
思及此,李浚修选了个最能展示他美貌的角度,眨了眨眼。
“女侠,我冤枉。”
那轻蹙的眉头,微颤的声音,带着三分委屈,三分不甘,四分的故作坚强。一声“女侠”更是清幽婉转,顺耳至极。
饶是遇恩这般铁血女人,心内不免和软两分。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不若先听他辩白,果真罪大恶极再杀不迟。
四目相对,双倍沉默。
李浚修只管怨气森森盯着她,半晌扭脸叹息:“哎,还是杀了我吧,横竖说什么女侠也不会信。”
这话说的,遇恩最是赏罚分明,绝不错杀一个好人。
见他似有难言之隐,遇恩干脆收了刀,大马金刀往他身边一坐。将恶霸如何设赌局害人,如何欺男霸女一一道来。
“你只说是不是你做的。若不是,回头便宰了那厮。若是你所为,却扯谎诓骗我,就沾盐水把你吊起来改花刀。”
李浚修听完,脸色比死了三天的厉鬼还要白。
污蔑他赌钱害人也就罢了,竟诬陷他戏耍女人为乐?色心粗鄙,人一旦沾上就脏了。对美人至纯至真的欣赏,方显高洁。
多说无益,他缓缓伸手,摊在遇恩面前。
“色子千人万人碰过,脏死了,谁要摸。再说……”李浚修话音一顿,别过脸看风景,“玩色子的手和我的手,能一样么。”
阳光零星洒落,照不亮马车,遇恩瞧不真切,凑近他手掌。
恰有一缕阳光落在掌心,指端透光,骨节若竹。食指覆有薄茧,比起终日玩色子,的确更像写字作画的痕迹。
遇恩正欲捧起他的手细瞧,李浚修兀地抽回,指尖蜷缩,往袖口摩挲了两下。
“你认错人了,我不是那恶霸。不管雇你那人出多少银子,我出双倍,只要放我归家。”
遇恩犯了难,此人弱不禁风,不像狠心打杀人的样子。心念一转,断不可以貌取人,这世间道貌岸然的歹人还少么?
正犹豫,见男人忽然歪倒,手按心口,额间渗出细密汗珠,薄唇止不住地颤。
“水,水。”
不知他发什么恶疾,急需喝水缓解。遇恩四面一看,没见水壶,暗骂了句:“事多。”
李浚修倒不是真渴,只为支开她,往林间丢火折子焚烟吸引暗卫。被劫许久,暗卫迟迟未到很是反常,他只好率先行动。
车内便寻不到水,遇恩只好翻身下车摘了片宽大叶子,跑向溪流取水。
人离开,余光却死死锁住马车。还好那小子没伺机逃走,她也就没往他水里下老鼠药。
水取回捧在遇恩手心,她兴冲冲谈起方才的仗义之举,“也不知哪个蠢货乱扔火种,天气这样热,险些起火。还好我及时浇灭,用土盖住了。”
看着她那志得意满的笑脸,李浚修面色煞白,极轻叹了口气。
遇恩瞧见啧了一声,烦他娇气。
不过是没水喝,至于摆出等死模样么。
她递去水,玉白肌肤底下青绿的筋脉树根似的盘踞,习武之人的手,骨节分明,透着劲。
从她的手李浚修一路看到盛着水的绿叶,水珠轻晃,点点阳光映在遇恩澄澈的眼眸,像碎了的星子。
李浚修暗忖,这贼似乎不丑。
正准备喝,忽生疑心,怕水有毒。
“女侠先喝,”他轻推叶子,晃出一点涟漪,“您辛苦。”
忙活大半日遇恩的确渴了,捧起水咕嘟咕嘟喝去大半,忽觉不妥,喝完了人质喝什么?便朝男人递去,怕他嫌,特意挪开下嘴的位置。
李浚修喜好洁净,若平时,断不肯和别人同饮一杯水,可今时不同往日,只好半推半就抿一小口。
刚入喉不觉睁大双眸,这水比他沏茶的甘露清甜多了,她往里加了什么?
心窍一动,不如就当加了什么。
他捂住心口靠在车壁,五官皱成一团,口中直呼哎哟。
遇恩不解,同样的水她喝了没事,这男人喝一口便好似中毒。
“好端端的犯什么病?”
遇恩狠踢他一脚。
李浚修吃痛,险些翻出白眼。
他能有什么病?若要论,无非是与贼人同处一室的不耐之症。
暗卫不到,亦不可坐以待毙,得让这女贼自投罗网。
李浚修扶额,有气无力道:“在下自幼体弱,一路劳顿,只怕发了旧疾,劳烦女侠请个大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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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瞧,多出来的银子权当谢礼。”
说罢解开腰间玉佩递去。
那玉佩为皇家御制,非亲王不得使用,逾矩的物件谁敢收?惊动城中暗卫或巡城官兵,必将这伙贼人就地擒拿。
遇恩接过玉牌一扫,失声一笑:“好你个李老五,龙五子狻猊,和田籽料,内造雕工。”
稍顿,投去意味不明的眼风。
把个李浚修惊得心神一抖,此人果然知道他的身份。定是亲信里出了叛徒,没按他的计划安排,雇了一伙真强盗劫杀他。事发之后若朝廷问起,他们只顺水推舟说瑞王上京路上遇难,来一招假戏真做。
却见遇恩提起玉佩攥住,呵呵笑出声:“想不到你小子还干摸金勾当,前朝皇家遗物都能搞到。”
李浚修为这不着边际的话气笑了。他?掘坟摸金?泥土污浊不堪,他宁远去死也不摸。
他抵唇咳了又咳,咳得玉颜带粉,宝靥生娇,把遇恩看迷了。
越看越觉蹊跷,这小子看似风刮就倒,通身富贵却非常人所及,不说衣料穿戴,单那副山水扇面乃前朝名家墨宝,价值更胜百两金。
不似恶霸,更像哪个古玩商号的公子。
细细想来,那雇主不告诉她仇家姓名,却能仔细描述李老五今日衣着,显然不想让她知晓此人身份,只让她动刀。
不妙,定是怕她知道了,开出天价。
可见那雇主不是真雇主,不过替人传话,中间定被吃了回扣。
不若将这李老五带回山寨问清身份,要干也干一票大的。
遇恩越想越气,扣着李浚修手腕强行拽起。
李浚修勉强站定,垂眸看向遇恩的手,她掌心的血水已润湿他半片袖口。
当即眼前一黑,脑袋朝前栽下。
那个好洁净的毛病又犯了,心慌口干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好怕,怕脸先着地毁容,却没力气调整姿势。
迷迷糊糊间,触到一片结实的暖热。他被遇恩抱住了,整个人放倒在她怀里。
暖风吹来几片落红,车内逼仄,困住暮春最后一点烂漫。
因着急施救,遇恩的面巾被马车装饰挂掉了,一张明媚英气的脸放大在李浚修眼前。
她生了张瓜子脸,凤眼稍偏圆,妙就妙在鼻梁挺直,丹唇小巧,下颌皮肉紧实,秀丽中透出飒爽风情。
唇不施胭脂而红润,面不敷水粉而白皙,如山峦清风一般,只瞧一眼便沁人心脾。
好端端的美人,怎么是个贼?李浚修心生悲鸣。
察觉男人的目光定在自己脸上,遇恩扭过脸便骂:“眼珠子再不老实,抠出来烧了下酒。”
李浚修只好痛心闭眼,暗恨造物主无情,如此美貌偏生给了野人。
因他身量高,遇恩不好背不好抱,只得让他歪靠在肩膀,一手搂过他的腰,保持平衡。
男人滚烫呼吸吹在她耳畔,像没洗净的桃,毛茸茸的挠得皮肤刺痒难当。
遇恩为这莫名其妙的触觉烦躁,一时想不出解脱之法,啪啪扇他两巴掌,“再装不能走路,就剁了你的腿。”
此话一出,李浚修混沌的脑袋顿时涌来十万精神,却不敢睁眼,唯恐遇恩误会他假装晕倒趁机对她搂抱,盛怒之下杀了他。
遇恩观他长睫安然,眼皮底下不见眼珠滚动,果然不省人事。
抬手摸脖子,确定被喷鼻息的皮肤没腐烂,适才搂着他朝前走了。
撩开车帘,忽觉脖间沉甸甸一坠,冰凉尖刀已架到她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