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> 19. 第19章:回京
    萧琬披着厚披风坐在马车里。

    马车隔绝了外头的风寒,谢家仆从的驭马不差,马车在疾行中也保持着应有的平缓。

    谢溪非手里握着一本书卷,安静地翻页,萧琬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,在马车平稳的颠簸里打了一个呵欠。

    她托着腮静静地等着谢溪非说话。

    谢溪非跟入定了似的捧着书卷。

    萧琬数着他翻页的书卷,他手里的书自她进来后就翻了一页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萧琬有些不想再待下去了,“谢大人想问什么?”

    谢溪非合了书,抬眸指了指帘幕后方的矮塌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来审问你的,只是喊你上来避避风,你若坐累了可以去睡。”

    萧琬反反复复病了好几日,浑身睡得都快要散架了。

    她今日已恢复了力气,她不想再睡,索性撑着脑袋把目光放到谢溪非身上。

    今日谢溪非换了一身天青的长衫,长衫素雅无纹,唯有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佩,他披着貂裘,毛色莹润,领子间柔软的皮毛掖在他白皙的脖间,在一众军将里亮出独一份的清冷。

    他身形疏朗,墨发以一根玉簪稳稳束起。坐在马车里,像一枝精心雕琢的孤竹,温润孤高。

    确是极好的模样。

    谢溪非眉宇安宁,在萧琬默默的注视里不动声色地翻过了一页纸。

    萧琬盯了他半晌,目光看向书页外的封皮,“想不到谢大人行军打仗还带着礼记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听了她声音,才合了书卷抬头,说:“陛下五年前新开科举,长公主言五经取士至今未有完整判准,下令文书馆修撰五经释义,至今还剩《尚书》在做最后的校验。”

    平定前朝乱七八糟的叛乱后,萧琬在新朝下的第一道懿旨就是重开科举,朝廷想要有新的血液流淌进来,开科取士是唯一能给到寒门的机会。

    但两年前那场会试,士族依然稳坐泰山,光谢溪非一个人的锋芒就狠狠打了寒门一脸。

    萧琬在那份榜单里,看清了几乎被士族截断的清流,她一直都明白,朝廷不能再由士族一手遮天,必须要有新的血液流进来。

    重修释义是一道相对温和的政令,她要慢慢劈开被贵族握在手里的释权,纳入君权。

    五经释义一成,她可以以此继续劈开更多的口子,寒门将来会有更多的路可以走。

    萧琬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礼记,“若我记得不错,礼记似乎是第一本修释校验完毕的,听闻秘书监早已推行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攥着书卷,点头,“明年会试在即,定本推行不可缓。”

    萧琬慵懒地看向他,继续追问:“既然是已经定本了的东西,谢大人还在斟酌什么?”

    谢溪非放下书卷,道:“文书馆既已定稿,陛下也已批示,便无再另做的道理,只是拿来静静心罢了,”他看萧琬百无聊赖,又从书箱里翻了几本游记杂谈,递给她,“陈姑娘若觉得闷,可用来打发打发时间。”

    萧琬接过来,在心里撇了撇嘴。

    天下还有她没看过的书?

    无趣。

    马车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再漂亮的人,也不能盯着看一天,萧琬抱着几本书,翻了翻名目。

    谢溪非带的这些杂记算不上什么古籍孤本,她在宫内的书阁里都翻过。

    萧琬挑了一本之前没看全的游记,随手翻开来,扫过书页,上面上大大小小地做了不少批注,不乏古今的地理位置对比,甚至有些地方连郊外几里新增了几棵树也画写了上去。

    还算有点意思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祖父的笔记,他曾游走于山野,记下了不少有意思的地方。”谢溪非余光看出她的兴趣,开口道。

    萧琬翻了几页,不算违心地评价道:“谢老大人,是个妙人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笑了笑,便保持了沉默。

    再平稳的马车跑起来也是颠簸,萧琬翻过半本便觉得眼花。

    她眨了眨眼睛,抬手掀开车帷,猎猎寒风吹起了手里的书卷,连同冬日旷野的苍凉一并落在她的指尖。

    视野被瞬间打开,萧琬的眼睛也亮起来。

    寒风傍着湿冷也涌了进来,钻进她的鼻吸。

    “阿嚏!”

    萧琬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喷嚏。

    谢溪非伸手落下车帷,挡住了肆虐的风,略带警告地说:

    “上回你险些伤到心脉,底子虚了,这次才病了这么久。风寒于常人来说事小,于你则马虎不得。”

    萧琬听了谢溪非的话,仿佛听到了每日早朝上群臣例行的谏言,一板一眼,无趣得很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想给谢溪非一个冷眼。

    抬眼又看到了他眼底真实的关切,又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走十多天,萧琬坐如针毡。

    难得有机会出了宫禁,她隔着车帷,想象着辽阔的旷野,她想去飞奔,想迎着风策马呼喊。

    萧琬非常讨厌现在的境地,她抱着几册书,坐到后面的榻上去。

    谢溪非看着她的动作,弯腰点了一盏安神香。

    想再给她拿个软垫,被萧琬一口回绝。

    萧琬坐在榻上抖了抖手里的几本书,“就用它们作枕,兴许梦里还能多学几个字。”

    中间隔断的帘幕落下,隔开了谢溪非的目光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车队一路朝着京城行进,朝廷拖欠的粮草和棉衣也终于讽刺地在回京的路途中抵达,军将不用再每日节衣缩食忍饥受寒,举魂幡的力气都变大了,一路上将青色的魂幡举得猎猎作响,生怕别人不晓得似的。

    萧琬在谢溪非的马车里躺了好几日,杨宥宁隔三差五都要“含情脉脉”地来向谢溪非讨人,谢溪非都能温和而有礼地说得杨宥宁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杨宥宁只能每天感受着长公主“冷眼旁观”般的眼神,在谢溪非良善的语气里灰溜溜地走人。

    杨宥宁觉得自己有合理的理由怀疑,长公主早就是和谢溪非穿一条裤子的人了,不然以长公主的手段,她怎么可能下不来谢溪非的马车?

    他看着走上谢溪非马车的长公主,放肆地在心里吐槽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大晟七年隆冬,北府军终于站到了京都城门外。

    萧琬被谢溪非重新塞回了囚车,寒风拍在她的脸上。

    太常寺太常早早守在了城门口,顶着天际飘飞的雪花,远远见着车队便带着礼官迎了出来,对着谢溪非一礼,“大人,今日是太妃忌辰,陛下已前往行宫,陛下命下官在此等候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按往年惯例,陛下酉时才能从忌典上回来。

    谢溪非站在风雪里颔首,朱红的官袍外披着素白的袍子,迎着风雪飘飞,混在落雪里仿若一体。

    待太常言罢,传旨太监福满早已立在前头。

    谢溪非依礼跪拜,众将领也随之跪拜。

    福满拿着嗓子说:“皇帝诏曰:朕今日于行宫祭祀先母,毋使罪臣入觐污朕双眼,速押天牢。由大监福满,迎长姊灵柩即刻入宫。诸位辛劳,接风宴三日后开,凡有要务,皆俟三日后再议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眼眸沉静,抬起双手接过圣旨。

    太常大喝一声,“迎长公主回京——”在安静的风雪里显得格外悲凉,风雪几卷而来,厚重的城门逆着飞雪打开。

    国丧之间,凡鼓乐,皆为违礼,众官员皆着素服。

    四周安静,只余下开城之音。

    众将披着素服,空白的铭旌引着輼輬车,在薄雪里碾出两道厚重的车辙。

    萧琬松散的发髻被席卷的风雪吹乱,长发遮蔽了她的半边脸。

    一双靴子落在她的眼下,萧琬抬了抬目光,福满站在囚车外,手疾眼快地呼了人,乒呤乓啷地打开来囚车替她解开了锁链。

    福满眼观鼻鼻观心地一挥手,让人把萧琬避开众人小心地押了下去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随着长公主棺椁入宫,谢溪非遣散了众人,依照旧例将北府军安置在了京郊——原来的中军校场里。

    谢溪非拒绝了谢礼的马车。

    在国丧与素雪笼罩里,整个京城都被打了一层瓷白,落雪将每一处富丽堂皇的棱角轻轻打磨得圆润,白素盖过了秦淮河畔的繁华与莺燕,将一切归于静谧,谢溪非打着伞缓缓走回了府。

    吱嘎——

    谢府的门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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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早早等在门口,恭敬地为谢家公子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门房接过伞,拿来新的厚披,将谢溪非身上载着薄雪的披风换了下来。

    谢溪非走进自己的院里,梅兰菊三位侍女端着热水帕子伺候他更衣,谢溪非屏退了她们,他换下嫣红的官袍,新换了一身素色的广袖袍,他将在马车上戴了一路的羊脂白玉放回锦盒里。

    陛下忌典有礼官相陪,太傅可不出席,谢瑾坐在书房里翻看一本折子。

    屋外轻叩几声,随侍的下人接过公子的披风,打开了房门。

    谢溪非走进屋内,对着父亲一礼,“父亲。”

    谢瑾搁了折子,难得关切地问:“听说你只身闯到了敌营,受伤了?”

    洛州之战的始末自有谢礼报给父亲,谢溪非无需再多做解释,他坦言,“小伤,路上已经好了,不碍事。”

    谢瑾略一点头,矍铄的眼扫过儿子有些单薄的身子,“当日形势非要你一人独闯,江陵也算能将,俸禄还发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知道这是父亲藏在语言下的关心,他施礼道歉,“孩儿鲁莽。”

    谢瑾笑了笑,示意他坐下,“今日难得空闲,和为父说说路上的事吧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坐到父亲下首,看到桌上摆满的折子,长话短说地说完了一路的见闻。

    “长公主棺椁已入宫,陈家逆党也被押了下去。”

    谢瑾扶了扶须,“陛下自知长公主薨后从未上过朝,如今太妃忌辰,长公主灵柩也已护送回京,待此事终了朝堂也能安稳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望向父亲桌上堆积的折子,权力是一团漩涡,他有些担忧。

    谢瑾的眼光何等毒辣,他看着儿子的眼神,笑说:“这些终究要送到陛下跟前的,只是陛下自年幼之时便依赖在长公主的羽翼下,我们还要再给他一点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谢瑾又问:“听说你在路上格外照顾那位陈家的姑娘?”

    谢溪非没有表露太多情绪,语气依然平淡:“洛州之事必须要有人来担,她不能死在路上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性子冷,这几年都没见过他和哪家的姑娘有过多余的接触。

    谢瑾虽不催他,但人丁是家族必要的传承,他有时也会兀自为他忧愁,偏偏现在又是国丧,谢溪非的婚事俨然成了一个大问题。

    若他路上真的对陈家姑娘动了心,也是一种无奈的麻烦。

    谢瑾心里叹一声,“如此也好,士族的底子已经不稳了,风口浪尖谢家蹚一次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望着父亲的眼神,明白了他的意思,桓家对谢家来说利益更大,陈家的事,谢家不会再出手。

    陛下如今悲痛欲绝,陈家又是长公主的亲信,却做了叛国之事,陛下心思简单,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陈家。

    看来为陈遥说情的折子他还不能上,隶属谢家一派的官员都不会真正和陛下唱反调。

    父亲只需要在为陛下讲经之时,稍作安抚,就能拿捏年幼的陛下。

    谢家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掉了一直横贯在他们与皇权之边的陈家。

    谢瑾看着儿子沉默着,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,可是路上累了?”

    谢溪非摇头,认真地看向父亲,“无碍,回来时在城里四下走了走,有点恍惚,京城变化很大。”

    谢瑾点头,洛州边境走一趟,不爱论朝堂之事的儿子,也开始向他求教了。

    “经此一役,国库亏空,本要拨给北府军的粮草,度支部翻出来一堆旧账,各家都忙着自扫门前雪,哪有心思去花天酒地。这三日你且好好休息,余下的宫宴上自有分说。”

    此役他奉旨平乱,又护送长公主灵柩回京,也算安然完成了所有任务,陛下必然会在宫宴上一一封赏。

    但他的官职,想必父亲早有计划。

    谢溪非未动,说:“五经的校注还未全部完成,儿子还是想先待在文书馆。”

    谢瑾拿折子的手一顿,看了看他,“可以,我会让你同步监管文书馆之事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妥帖地行礼,“谢父亲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退下,谢瑾看着儿子在风雪里走远的背影,总觉得开始有些看不透他的想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