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> 17. 第17章:魂幡
    什么活下来?

    本公主还要你救么?

    萧琬在夜里看着谢溪非远去的背影,不忿地一揣手,朝着前头亮灯的客栈里走,寒风刮过她的面庞,不知道为什么,萧琬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累,许是多年隐藏的旧事终于被倾泻了一角,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。

    萧琬站在堂屋里,在打盹的掌柜面前,敲了敲桌子。

    木桌轻响。

    掌柜睡眼惺忪地睁开眼,打了半个呵欠,忽然止住了,对着萧琬熟悉的脸眨了眨眼睛,然后一蹦三尺高,连退八步。

    “你你……你……”

    掌柜的抖着手指着她,一边紧张地四下回望,他惊恐着,感觉像是四周有恶鬼出没。

    萧琬刚张开嘴愣是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随即耳边传来一声极小的轻笑,谢溪非用极其安心的语气对掌柜说:“我们不是氐人,”然后从袖里掏了一锭银子放到桌上,“此前是我们冒犯了掌柜,扰了您清静,这是赔礼,劳烦掌柜上些小菜来。”

    掌柜狐疑地看着谢溪非,又看了看萧琬,躲在后面探出半个头,不信。

    谢溪非又温和地劝说了掌柜许久。

    萧琬坐在桌边对着一碟子干巴巴的腌菜戳了戳筷子,托着腮听着谢溪非和掌柜说明前因后果,他们不是坏人云云。

    谢溪非劝说完掌柜,口干舌燥,也坐到桌前,和她面对面,从桌上的茶壶里倒出了一碗已经沉底的白水,他也不嫌弃,拿起来一口喝了。

    掌柜将信将疑地在后厨一顿忙活,盛上来的依然是几道野菜和几块馍馍。

    萧琬看着那几盘菜,举着筷子没敢动,她看了一眼谢溪非,用眼神示意“上次是我给你试毒的,这次该轮到你了”。

    谢溪非读懂了她的眼神,笑了笑,抬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野菜。

    掌柜站在桌边觑着萧琬表情,赶紧说:“别急别急,今早刚抓了只山鸡,炖着呢,这位公子刚刚交代了,专门做给这位姑娘的!”

    掌柜说完,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厨房里。

    萧琬没去看谢溪非故意玩味的笑。

    她垂眼抬起筷子,抢走了谢溪非筷子底下的一根野菜,说:“看在你这么用心的份上,我先吃为敬。”

    爽快地把野菜放进了自己的嘴里。

    谢溪非继续把筷子伸下去,夹了一筷子野菜,安静地放到嘴里,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。

    萧琬没看他,野菜入口毛糙,她又咬了半块馍馍,把嘴里乱七八糟的味道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谢溪非还要拿她进京城交差,她不怕饭菜里有毒。

    只要能吃饱,萧琬其实不在乎自己能吃到什么,只是养尊处优的时间久了,一下子由奢入俭,实在有点困难。

    掌柜的哈着腰终于把鸡汤端了进来。

    山鸡被炖得色泽金亮,清汤浮着一层薄油,袅袅热气裹挟着醇厚的肉香四散,香味直钻萧琬的鼻息。

    咕噜——

    萧琬望向那碗鸡汤,眼睛都亮了,眼泪险些从嘴角流下来。

    终于有一顿人吃的饭了。

    萧琬磨刀霍霍地伸出了筷子。

    她咬了一口肉,又喝了一大口汤,以此反复。

    抬头间看到谢溪非盯着自己看,她擦了擦嘴角,酸溜溜地说:“你们这些贵公子,没见过难民?”

    谢溪非搁了筷子,“一路走来,看到了很多,白骨露野,千里荒芜。”

    “走一遭才知道民生之艰。”

    萧琬笑了笑,“那我这顿饭可算奢侈?”

    谢溪非道:“若以饿殍作比,可谓奢侈,若以百姓作比,可谓丰衣足食,若以宫室作比,可弃之。”

    萧琬搅了搅手里的鸡汤,不是滋味,“你说错了,其实对于宫室里的有些人来说,这也是奢侈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闻言,抬眸。

    萧琬轻声说:“宫里御厨万千,怎么会没有比荷花糕更好吃的东西呢?”

    萧琬捧着温热的鸡汤,指尖被暖意烘得温暖而柔和,她舀起一勺汤,迟迟没有下口,“每一个人活着都很难,洛州一战,让我失去了亲人和最好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我活着就是在告诉世人,他们死得不值得。”

    萧琬悄悄去观察谢溪非的表情。

    谢溪非也在看她。

    他们两人像两只能摄取心绪的心铃,相互观察着对方的情绪。

    谢溪非轻启唇角,“桓衡已经死了,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
    “鸡汤要凉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寒风撞得新糊的窗纸簌簌作响,桌边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在千疮百孔的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萧琬低头继续吃饭,有免费的饭不吃的是蠢蛋。

    她宿在客栈的塌上,今夜终于睡了一个好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日北府军抵达禹州。

    谢溪非在禹州为长公主的棺椁换了輼輬车。

    北府军的最前方多了一面青色的引魂幡,引魂幡上本应有死者的姓名、籍贯与军功,但长公主的生平祭文当由朝廷诸臣和陛下定之,是故引魂幡上还是空的。

    杨谌身为禹州监军,没有圣旨不得擅离职守,便在禹州拜别了谢溪非。

    杨宥宁不是官身,朝廷规矩管不到他身上,死乞白赖地也要跟着车队一起进京。

    杨谌表面拿他没办法,实际心里想着赶紧去,路上照顾好公主!人还没死呢,谢溪非就搞这么大一面引魂幡!

    桓宇站在城楼上与谢溪非简单道别,要他到了京城给自己多寄些桂花酿。

    滚滚烟尘里,终不似少年游。

    桓宇在东风里叹息,遥遥看着谢溪非远去。

    北府军一路南下,冬渐深,魂幡在寒风里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引魂幡没有引到主人的魂,引了些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。

    回京城路上,身体一向很好的萧琬生了一场风寒。

    萧琬反反复复,总是不见好,这个冬天仿佛把她前半生的不足之症都逼了出来。

    谢溪非让她住进了自己的营帐。

    萧琬总是在做噩梦。

    隆冬的雪花淹没了宫殿的回廊,她任性地踩着地面的厚雪,隔着窗花踮起脚去看屋内的人。

    她看不清里面的人,但是她很想很想进去,她想躺在她的怀里睡午觉,她搬来凳子把自己踩高了站起来,推开窗户跳了进去。

    嘭——

    铜盆从架上倒下,乒铃乓啷地掀翻了一地鲜红的热水。

    滚烫的热水浇灌在地面,像一片血红的汪洋。

    一群人惊呼着跑出去,萧琬下意识地闭了闭眼,却没有感受到一丝撞击,满屋子的人穿过了她。

    萧琬害怕着往前走,看到女人浑身是血躺在床榻上,她把头转了过来,两行血泪生生映在萧琬的瞳孔里。

    萧琬想跑,脚下骨头是软的,她跌倒在温热的血泊里。

    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那个孩子一点声息也没有。

    只有床上的人睁着一双眼睛在看她。

    呼——

    寒风卷起屋内的幔帐,带起一片游走的阴影,半遮在屋内女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萧琬站起来,又在血池里跌倒,她终于爬着跪倒在床前,“母妃!”

    她攥着床下的薄被,满手都是血,床上、地面、还有母妃的眼睛,都是血,像汪洋大海一样倾泻下来,她呼吸不过来。

    她绞着薄被,去看母妃的眼睛,她在淹没的窒息里哭着摇头。

    汪洋淹没了她,她只能看着母妃托起怀里的阿弟,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。

    萧琬不甘心,越是使不上劲就越要使劲,她受够了!

    她既然能从鬼门关救回她的阿弟,那为什么不能再救回她的母亲,凭什么!

    萧琬死也不放手!

    “松手!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。”

    萧琬呢喃出声,她手腕一痛,几点烛火缓缓亮进她的眼底,迷蒙的眼逐渐清明。

    她浑身酸疼,想要伸手撑自己一把,发现自己半个身体悬在半空,萧琬迷瞪的精神终于重聚,转过头看到了谢溪非无奈的脸。

    谢溪非半蹲在床前,一手托着她的背,一手抓着她的右手手腕。

    “醒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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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?”

    谢溪非略显无力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。

    萧琬目光环视四周,看清了自己的处境,一半身体在床上,还有一半被谢溪非托在空中……

    萧琬偏头看到了谢溪非半敞的衣襟,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右手。

    谢溪非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她,把捏着她手腕的手松开,说:“你可以松手了吗?”

    萧琬动了动僵硬的手指,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松开,余光看到了谢溪非被她扯露出的一半颈下的肌肤……

    萧琬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,“……可以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顺势把她重新放回了床上,轻咳两声,“你夜里起烧,出了一身汗,重新给你换了新的被褥。”

    “大夫给你熬了药,喝了再睡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转身端来一碗汤药,示意她赶快喝了。

    萧琬浑身无力,她从床上勉力支起身,看了看那碗乌漆嘛黑的汤药,摇头,“我要蜜饯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半夜不想劳烦熟睡的下人,才亲自帮她换了被褥。

    他本着不能让她病死在路上的原则,才把她放到自己的营帐里照顾。

    他没有义务伺候她由此生出来的娇矜。

    谢溪非实话实说,“朝廷的粮草还有两日才到,我此行所携皆已分到了下面,姑娘且忍忍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看她不动,继续劝道:“良药苦口。”

    萧琬望着烛火下昏黄的被褥,心思还在神游,“抱歉,我刚刚梦见我爹浸在血海里,我不敢松手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萧琬的侧脸映着微弱的烛火,额边落下一缕脆弱的发丝,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易碎。

    啪嗒。

    谢溪非放下药碗,转身披了外袍,“罢了,我去给你找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帐帘前,对着床边魂不守舍的人说:“你躺下先歇着,蜜饯到了,我喊你。”

    谢溪非掀帘出去,小心地掩好了帐帘,把风霜全部挡在了外头。

    萧琬听着他走远,轻咳几声,轻敲了床沿。

    夜宵鬼魅一般从帐外翻到她的身边,然后对着放在桌上的汤药伸出了手指,把沾了汤药的指尖放到鼻尖,又拿出一根银针放进汤碗里。

    夜宵验完后对着萧琬道:“殿下,属下刚刚去翻了药渣,是祛风散寒的方子,也与这汤药一致,银针也未变,这药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萧琬揉了揉眉心,看来是她想多了,以谢溪非的作风,还不至于给她下慢性药。

    萧琬这段时间病来如山倒,还没来得及问陈遥的事。

    “陈遥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夜宵道:“陈姑娘不愿去您安排的别院,属下护送她去了杨公子在禹州的庄子。”

    至于以后,陈遥的事都与她无关。

    萧琬一点头,“也好。”

    萧琬屏退了夜宵。

    四下安静如常,唯有寒风过境的呼号和烛火淡淡的灼芯。

    这场风寒来得太久,她已经好久没有梦见过母亲了,那时候她太小了,她现在快要想不起她的模样了。

    她只记得母妃是个安静的女子,会在院里抱着她,带她看一下午的春华,会给她塞蜜饯。

    算算日子,也确实快到她的忌日了。

    萧琬躺在床上,回忆着和母妃在小院里的最后一场春华秋实。

    算计和风雪带走了她的母亲,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陪着她看完一场完整的雪了。

    烛火轻轻一颤。

    谢溪非掀开帘,他在远处脱下外袍,把周身的寒气挂在了远处。

    萧琬坐了起来,去看他。

    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,脸上带着被风霜扫过的青白。

    谢溪非提着一罐蜜饯,走过来放在了案上,把手搓热了,才把药碗端了过来,他隔着碗试了温度,催她,“还温着,快喝了。”

    “喝了给你蜜饯。”

    萧琬接过,指尖相触,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。

    萧琬把药喝了,目光放在案上的罐子上。

    谢溪非看着她的目光,叹一口气,掀开盖。

    萧琬看过去。

    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