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晟元正七年冬,洛州城下两军对峙三日,符裕与谢溪非进行了长达两天的谈判,以氐人献出长公主棺椁,大晟归还陈英尸身,双方休战为终点。自此大晟的边线又缩进了一寸,禹州变成了新的边线。
谢溪非擒陈遥进京。
萧琬头一回坐在囚车里颠簸,她隔着栏杆看外头苍凉的风景,对自己的处境冒出了两个字。
“荒谬”。
她原先还想着自己能不能在路上“死了”,也好早日回京,结果谢溪非一整天十二个时辰都派了人盯着她,连个“死”的机会也不给她。
谢溪非敢把她往囚车里扔,杨谌可不敢。
一路上,杨宥宁不是悄摸给她送褥子就是给她送饭吃,杨家父子一心只想把罪魁祸首往谢溪非头上栽,以保全杨家的九族。
萧琬对着杨宥宁讨好的行为翻了一路的白眼。
杨宥宁每日顶着长公主目光历历的“谁让你迷路的?!”的诘问,战战兢兢地活像个随时人头落地的牢头。
萧琬冷哼一声,半裹着被褥,半梦半醒之际,她听到一串忽浅忽深的脚步声,以为又是杨宥宁半夜来向她讨命,“你还来干什么?”
“我看杨公子对你一片赤诚,你很厌恶他?”
谢溪非踩着地面的落叶,站到囚车前。
听出是谢溪非的声音,萧琬觉得更烦了,她眼睛都没睁开,实话实说,“嗯,看到了心烦。”
谢溪非提着一盏灯,抖开乱石上的灰,在囚车前坐了下来,看着萧琬始终未睁的眼皮,看到了她眼下斑驳的青影,她睫毛长卷,面目姣好,隔着憔悴之色,他仍然能看出她绝色的底子。
“杨公子今日去轮值。”
杨宥宁无官无职闲人一个,必是谢溪非安排的。
萧琬闭着眼睛,“大人不必告诉我,我不会耽误他。”
谢溪非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,望着她斑驳的眼下,轻声说:“你的胭脂花了,已经好几日了。”
萧琬咯噔一声,睁开了眼睛,果然看到了谢溪非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一块帕子从栏杆里穿进来,伴随着谢溪非淡淡的一句,“擦擦吧。”
萧琬看向那帕子,在月色里反出一道丝光,萧琬冷着脸接过帕子,擦掉了脸上早就斑驳的劣质胭脂,露出一张憔悴的脸。
萧琬捏着缎料的帕子,看到了帕角上绣的工整细腻的竹节花样,说:“想不到谢大人手上还有女人的帕子。”
谢溪非隔着栏杆仔细端详她的脸,“这是我母亲绣的,比较适合姑娘用罢了。”
萧琬感受到他在自己脸上逡巡的目光,扶好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,撑着脑袋侧着脸去看他,故意开玩笑,“听闻谢大人是京城闺阁女子心中的良人,谢大人可向他们送过帕子?”
谢溪非目光顺着她的动作,说:“没有。”
萧琬捏着帕子故意调笑道:“那真是可惜,这么好的锦缎,你却送给了我,不知道令堂会不会觉得可惜?”
“我母亲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那真是遗憾。”
四周安静了一瞬,萧琬轻咳一声,“谢大人深夜来找我,总不见得是来看我笑话的?”
谢溪非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锁,打开了囚车,“前面就是客栈。”
谢溪非像是擦了香粉,他走过的风传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萧琬走下来,月色从云端倾泻下来,盖在他们的肩头,萧琬扫了他一眼,说:“谢大人良心发现了?”
谢溪非遣散了看守的人,整个人笼罩在月色里显得格外的冷淡,他提着灯往车队前走,“我知你心在大晟,我听说你和长公主一起长大,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萧琬目光看着月下清冷的脊背,觉得这背影透着一股淡淡忧伤。
萧琬把目色放到脚下,说:“她很冷,不爱和人说话,眼睛淡得像一卷死寂的云,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中宫花园的莲花池里。”
“她掉在莲花池里,我跳下水救了她。”
先皇帝常年卧病,他不顾动荡的江山,信奉修道丹术,大肆设坛讲道,病得也越来越频繁,直到瑞正十三年的春天,王太后彻底掌控了皇帝,对后妃和子嗣进行了残酷的清剿。
萧琬是个女孩,王太后给了她一个最体面的死法——推到莲花池里淹死。
她被中宫的太监按到池子里,肩膀狠狠地撞在池壁上,灿烂的日光里,池外的月季开得格外鲜亮。
萧琬沉在窒息的水里,她不甘心,她把脑袋探出头,对着建章宫内大喊,“母后救命!”
她在宫里谨小慎微地扮演着一个可怜弱小的公主,不论太后怎么对她,她都会学着最真挚的样子甜甜地叫她母后,只要太后还给她一碗饭吃,她就愚笨地乖到底,讨太后欢心就是她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。
“母后,救救琬儿……”
她一声声的唤着,建章宫里没有任何回音。
那是萧琬第一次觉得她要死了。
萧琬说:“哥哥带着我进宫给太后请安,我待不住,瞎跑到了花园里,听到了殿下的呼喊声,当时水池里还有一个内侍要把殿下往下按。我跳了下去,在水里哭着大喊,太后把我和殿下一起救了起来,杖杀了那个内侍。”
谢溪非站到了长公主的棺椁前,这是一口被从地下重新挖出来的棺椁,上面覆着薄薄的黄泥。
萧琬跟着他,面色复杂地看向那口薄棺,摸了摸自己的鼻子。
这是她让夜宵随便找了一具相似的尸体塞进去迷惑氐人的。
不过距离她的“死”都已经快过了一个月,就算谢溪非开棺验尸,也肯定验不出什么,尸体早烂了。
反观谢溪非大半夜提着灯站在一口棺材前,像一只青灯鬼似的黯然神伤。
他在难过。
萧琬默默看着溪非忧伤的眼,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酒香,轻轻唤道:“谢大人?”
谢溪非从棺上收回目光,转身坐在落满叶子的地上,然后示意她也坐过去。
萧琬望了望他身后的那口薄棺,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在冷白的月下坐在一口棺材前。
凛冽的寒风穿过树梢,掠夺般把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全部扫落。
啪嗒。
萧琬扫开落在身上的叶,谢溪非把灯放到了中间。
“后来呢?”谢溪非问。
萧琬看着谢溪非的表情,忆起往昔,按着陈遥的视角继续说:
“我右肩在水里受了伤,父亲知道后赶过来闹了一通,先太后还想要我父亲的兵马,她不敢对我父亲怎么样,那一晚建章宫里还办了宴席。”
太后在建章宫里摆了宴席,流水的山珍海味被端了进去,丝竹乐声不绝于耳,灯火把建章宫染得温暖异常。
萧琬被丢回了冷宫,太后放过了她,却断了她的饭菜。
她钻到遍地枯草的枯井里,看到了饿晕过去的弟弟。
她咬着牙跑出冷宫,躲过众人,在建章殿外的假山里闻到了酒香,她却恶心得想吐。
她想,为什么该死的人总能活得最好?
萧琬舒缓了口气,“我在宴席上觉得闷,我跑到了建章宫的假山旁,我又见到了公主,那时候我娘还在,她会做好多糕点,我自己贪吃,只给了公主两块糕点。”
“结果公主把我的糕点全部抢走了。”
“宴席后我和哥哥做了太子的伴读。公主有时也会在学堂里,但她总是隔着屏风坐在最远的地方,坐在那里发呆。”
谢溪非静静听着。
萧琬停了一刻,望着前头黑幽幽的落叶,说:“那时候我娘身体一直不好,父亲总会进宫来寻太医,也会来看我们。”
学堂里,小小的自己发着呆看着堂外的回廊,与其说她在等陈英进宫,不如说是等一块荷花糕。
“父亲顺便会问问我们的功课,会教哥哥读书习武。我的弓也是父亲教的,我是女儿,父亲和哥哥本来都不爱让我碰武,但弓道相对简单,父亲便教给了我,除了与我亲近之人,很少有人知道。”
“我还悄悄教过公主。”
月色像流水,泻在萧琬的指尖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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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数着她苍凉而悲壮的过往。
“……那一年的冬天,藩王、流民、氐人,乱七八糟,娘走了,又过了一天,父亲也要走了……”
萧琬望着远处的树影,像是在陈述一个毫不关己的故事,“又过了两年,建章宫着火了,那天晚上太乱了,火光、血光、呼喊……把我围成一团,公主把沾血的凤印给我,我拿着太后的凤印像捧了一团火,手心胸膛都在发烫,我跌倒着在夜里把宫门打开了,像做梦一样……”
“后来公主让我们回家,哥哥抱着我,我终于回家了。”
“建章宫又被重新建了起来。”
夜风将放在两人中间的灯吹得一颤,灯火忽明忽暗地照在谢溪非的面上。
谢溪非长久地沉默着,直到烛火在夜里又颤了一颤,“抱歉,我一直忘了,你是忠将之后,十岁的时候也经历过风雨,撬开过宫门。”
这样的女子,怎么会是纸上的一句温婉知礼可以概括的,是他一直看轻了她。
“我在阳夏旧宅待了太久,我或许应该再早一些来京城。”
谢溪非的话里含了复杂的情绪,萧琬侧目看到了被他埋在眼底的怆然。
萧琬在夜风里收起过往的情绪,箭只能往前射,人也只能朝前看,她不想再回看往日。
但萧琬还是不知不觉地顺着他的话,问:“如果你早一些去京城,你想做什么?”
谢溪非如水一般的眼,浸在灯火与月色里,他转过头来看着萧琬,说:“我想早一点认识你们。”
萧琬被他沉静而真诚的眼看得一愣,“谢大人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烛火在风下颤了几颤,照出谢溪非忽明忽亮的脸,他用袖子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寒风,寒风吹散了他的酒意,他看向陈遥的眼眸深处,“陈大人离开前夜,趁着你休息,来找过我,他说陈家的罪责他一人担之。”
萧琬不喜欢有超出她把控的事情,“我明明没……”
谢溪非看着她的眼,洞若观火,“他让大夫在你的药里下了安神散,你也确实睡着了但还是一直蹙着眉,他想让他的两个孩子都活下去,哪怕他们各自都选了两条不同的路。”
“他帮你撇掉了一半罪责,又帮你兄长在氐人面前取得了信任。”
萧琬偏开头,“死老头子,死了还这么……”
谢溪非看着她倔强的侧脸,问:“你还要帕子吗?”
又站在她的脸上戳她的心窝子!
萧琬眨了眨蒙着雾气的眼睛,转头“啪”地把手里擦了胭脂的帕子丢回谢溪非的怀里。
谢溪非被她砸得有些无措,见她瞪着自己,又笑着把帕子叠好放回她的手心里。
谢溪非陪着军士喝了一些酒,话忽然也多了起来。
“自祖父西去后,父亲曾要接我去京城。那时候桓宇总是给我寄信,说秦淮如何热闹,我只觉得京城乱花迷眼毫无生趣,我拒绝了父亲,一直在旧宅里读书,直到父亲来信说他老了。”
谢溪非轻叹了一声。
“到了京城,我才算真正翻开了大晟这本书。”
谢溪非在夜里仰望缓缓被厚云遮蔽的半边月。
“我想我应该早点来,或许在宫里能早点遇到你们。”
萧琬侧过头去认真打量谢溪非,今天的他特别不一样,眼眸里充斥了复杂的悲怆,尤其是对着那口棺材的时候。
萧琬张了张嘴,还是问道:“你在难过什么?你与殿下的婚约可以不做数……”
谢溪非打断了她。
“北府军的粮草快没了,接下来十天全军都要缩减份例,前面是洛州的唯一一座客栈,想吃什么让掌柜的给你做。”
谢溪非情绪一向内敛,今夜对着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说了这么多,他也觉着自己荒唐,他提着灯站起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漆黑的薄棺,才挪过步子往前走,“早点歇息。”
萧琬站起来,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问:“你不怕我跑了?”
谢溪非说:“你是陈遥,你不会跑。”
“回京之后,我会上递奏表,让你活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