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> 15. 第15章:抉择
    北府军以最小的损失扛过了符显的杀阵。

    符显当晚带走了氐族的所有精兵,这让陈越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此刻的洛州城内,除了符显留下的一千人,只剩陈越手下的三万桓衡的叛军在死守城门。

    陈越站在这里,他早就把叛军训练成了自己的兵,让他们对着昔日的同僚相杀。

    铁甲映着初日的清光,映照出战场的混沌与割裂。

    滚石砸掉云梯,将爬城门的军将搓成烂泥,洛州城上刀光血影,一个又一个脑袋被割下来,顺着越来越亮的天光,一片死不瞑目的头颅混着滚石被怒吼着砸到城下,成为新一批勇士的垫脚石。

    冲车被箭羽射杀,堵死在沟壕之外。

    杨谌在寒风里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谢溪非在高台上看到了陈越的疯狂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萧琬这两天心思总挂在洛州,一直没怎么睡好,她坐在地上,听到了地面的震动。

    刷——

    一阵寒风扫在萧琬的脸上。

    帐帘被掀开,一片透亮的天光照在萧琬的脸上。

    萧琬抬头对着日光眯起眼。

    甲胄铮铮,江陵站在帐帘的阴阳线里,露出一张忽明忽暗凶相的脸。

    江陵径直走进来,阴着脸亲自把陈英提了出来,冷眼瞥过萧琬,“公子吩咐了,不伤你。”

    萧琬被两个军士一并架了出去。

    冲锋的战鼓声在营帐外头听得更加清楚。

    氐人粮草不足,符显已经退兵。

    陈越应该立刻杀了氐族余将,打开洛州城门。

    萧琬想到了陈英那句“我会让他活下去的”。

    萧琬看向陈英佝偻的背影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陈英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萧琬提高了说话的声音,“哥哥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陈英还是没有理会,他像一面敦实铜墙铁壁,走在前头。

    陈越要活下来,不过是她回到京城一封懿旨的事情,除非陈越还想做更疯的事。

    萧琬对着前面喝出声,“最后的路就在脚下,鱼死网破没有好处,不如趁早降了!”

    萧琬的话太过声色俱厉。

    江陵闻言以为是她在骂北府军力竭势穷,什么趁早降了?瞪着眼睛转头想给她一巴掌,又想起公子交代的那句不可伤她,拳头忍了又忍,只能无力地抬了抬手。

    唉,英雄难过美人关啊。

    “吵什么?!”

    押运的军士,一人把她的头按了下去,另一人用力将萧琬的手臂绞得更紧。

    萧琬吃痛,抬头盯着陈英的后背。

    陈英抬头感受着日光,听着风声,和脚下的步伐,未曾回头,“小遥儿,你就当送我一程吧。”

    萧琬看不到他的脸,低声讽笑,“你好大的面子。”

    陈英迎着凛冽的风,白发飘散,“还记得小时候我同你说过的吗?”

    “那时我对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陈英一袭旧衣,背影挺立在日光里。

    萧琬一怔,随即对着他怒喝:

    “你发什么疯?!以为我会记住你,对你感恩戴德?”

    萧琬继续提醒他,“作乱臣贼子,陈家将万劫不复,父亲!”

    前线的战鼓穿过众人耳膜。

    陈英听到了战场的风声,他在杀喊里说:“从现在起,我们就不是父女了。”

    萧琬被押在后面,朝着远去的背影轻声说:

    “那你对得起遥儿吗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铁甲映寒光,肃杀与血腥席卷整座城关。

    陈越一身氐人的军甲,他平静地望着下方战场,在蔓延的血腥里指尖扣在腰间刀柄。

    呜——

    北府军阵中忽然传出一阵绵长的号角,冲破了战场的杀喊。

    两名甲士押着一个人,寒风吹过烽烟,老人缓缓从散去的烟尘里露出相貌,他面目创伤,鬓发尽白,凌乱地落在血腥的战场里。

    他被粗粝的绳索缚住了半身,绳索深深勒在他早就受伤的血肉里。

    鲜血渗透进绳索,他像是感觉不到,他把一直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,仰起头,不动分毫。

    正是陈越的父亲——陈英。

    江陵勒马立于阵前,声如洪钟,“陈越!认得此人否?”

    陈越身躯骤然一颤,指甲用力几乎发白,刀柄被他攥得发烫,他垂望的眼眸不知不觉发了红。

    江陵继续发话:“三息之内,卸甲开城!看在你于国有功,饶你性命!”

    “如若不然,我必将陈老将军斩于阵前!让你亲眼看着,自己亲手断送至亲性命!”

    陈越静静地矗立在城墙上,望着下方,没有动作,他红着眼睛继续下令,“今日谁敢犯我洛州,无论是谁,尽杀之!”

    洛州战场一瞬的安静被打破,重新激起了刀戈,头颅与滚石轰然落下洛州城。

    出乎北府军众人的意料。

    杨谌站在高台上,直觉陈越疯了。

    谢溪非有圣旨在手,他不需要去理解乱臣贼子的心思,他只有两件事,抓贼首,迎公主。

    谢溪非冷声吩咐,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江陵站在台上,居高临下,步步紧逼,声音响彻两军阵前:“你难道今日要做这不忠不孝、逼死生父的逆子?!”

    陈越仿若未闻,闭上眼睛冷酷地对着守卫军下令,“继续杀!”

    刀光亮在洛州城墙的血雨里。

    苍——

    江陵见威逼无用,抽刀抵住了陈英的脖颈,他只需微微用力,陈英便会血染当场。

    “不仅你的父亲,还有你的妹妹!今天之后就是大晟的罪人!”

    萧琬被推了出来,她安静地看向陈英,心里勾了一个无趣的笑。

    她被困在牢营两天,此刻站在高台上迎着猎猎的风,竟觉得心情异常开阔。

    她冷冷地想着,既然想死,她有什么不能成全的。

    寒风划过她的眼,萧琬不知不觉红了眼,她对着洛州城墙怒吼:“我不做大晟的叛徒!”

    “吾心念念,唯系社稷!今兄长背国附逆,陈氏门楣蒙污!”

    “从今以后,我陈遥与陈氏恩断义绝,血脉两绝,再无瓜葛!”

    萧琬从后解开了绳索,伸手覆住了江陵的长刀:“江陵,你休要辱这老儿!陈家罪孽,我陈遥自斩之!”

    陈英轻笑着,趁着这转瞬空隙,肩头猛然发力,脖颈狠狠向前一送。

    温热的糊了萧琬一手。

    萧琬目色暗淡了一瞬,忽然间有什么从她的心口溜走了。

    好多年前的初冬,冷宫的枯树上挂了一层霜。

    落叶与淤泥被寒霜封死在地面,寒风过境,院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小小的萧琬翻过院墙,从禁军里偷了一柄被丢掉的废刀,她坐在破屋的台阶上,手被冷风吹得通红。

    她摸着不怎么锋利的刀口,看着墙上的靶子,试着想把刀丢到靶子上。

    有人握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萧琬冰凉的手被一片温热包裹,她抬头去看。

    日光下,陈英俯身握住了她的手,止住了她想要丢出去的动作,说:“直刀配英雄,也可赴疆场,敌迫身前,方可挥刀。”

    “像这样。”

    陈英顺着她的动作改丢为挥,刀锋破开迎面的风,划出一道轻轻的刀鸣。

    瑞正十三年冬至,是陈英临走的最后一天,他来宫里看望了陈越与陈遥,拐过屋看到了正悄悄拿着一把刀端详的萧琬。

    萧琬听着他在耳边说话:“可惜我不善刀法,不过越儿的天赋很好,殿下若是喜欢可以找他去玩。”

    小小的萧琬没有母妃,甚至连伺候的宫女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,她早就在下人的冷眼旁观里学会了察言观色。

    她不动声色地望着陈英的眼眸,笃定地说:“你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陈英像从前那样揉着她的脑袋,“是,我会的都已经教给了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以后要学会一个人走路。”

    小小的萧琬冷淡地说:“我会走路。”

    陈英像是没看到她幼稚的倔强,示意萧琬看着前方和刀锋,说:“欲借权谋利者,殿下一个也不要放过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那个人是我,哪怕是你在乎的任何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萧琬的手心热得发烫。

    鲜红刺痛着她的眼睛,她自以为自己早就坚韧异常,但她的身体依然会难过,眼睛依然会落泪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冷风卷着风沙扑上洛州城头,绞乱了陈越的鬓发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望向洛州的蓝天,眼底露出极致的挣扎与猩红,他低下头,逼迫自己把目光放到父亲身上,喉间徒然发涩。

    耳畔是将士无畏的杀声与牺牲。

    他握着刀柄微微颤抖,他极力强撑的手终于还是动摇了。

    身边多了一个人,他都没有发现。

    符裕眼角带着一块青紫,踏着步子上了城墙。

    符阳极其不满父亲的决定,走之前在马上给了他一拳,浑身怒气地走了。

    符裕摔在地上没有多说什么,揉了揉眼睛,药也没上,就跑到了城墙上。

    他在城墙上看到了迎风而立,眼底血红的陈越,骄傲地对他说:“现在这座城是我的了!”

    符裕是个有趣的人,他有着和氐族人完全不同的品质,他大度、聪慧,连看似玩笑的排兵布阵都总能藏着后手。

    陈越红着眼眶俯身请命,“他们烧掉了敖仓,带走了我的父亲,请王子给我一个机会!”

    符裕站到前面拦住了他,眼眸里尽是精明的野性,“他们会杀了你!就算他们不动手,我知道你,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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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也会亲自杀了自己!”

    陈越垂眼,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如山,“我要带回我的父亲!”

    “你的故国害死了你的父亲!你应该感到愤怒,而不是去送死!”

    符裕望着陈越微抖的手,他眯起明亮的眼睛,忽然大笑一声,“你们的书我有很多没有读懂的地方,我一直都不明白,明明你的父亲从来都没有转过身来看过你,你还要执着什么?我一直不明白刻在你们骨子里的到底是什么?”

    陈越哑了声音,“他终究是我的父亲。”

    符裕转身,看着下方厮杀的战局。

    “对于盍稚来说,没有用的人,不论他是谁,他所拥有的一切,都可以去抢。”

    符裕笑完了,叹息道:“可是我还是打不过我的父亲。”

    符裕回望陈越的眼睛,说:“即便如此,你们依然强大,我父亲不明白的,我好像明白了,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建一座城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让盍稚的族人再也不用跟着父亲流离失所!”

    咚咚咚——

    符裕在战鼓声里扶起陈越,“我只有一千个勇士,这座城现在可以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陈越血红的眼睛看向符裕,“我要我父亲的尸骨,我还要洛州的百姓都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符裕用力扶起陈越,“我答应你,我会和他们谈判。”

    符裕站在城墙上,下令收兵,对着陈越说:“他们要什么都可以,而我只要这座城!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陈越站在城墙上,冷厉的风刮过他的面颊,穿透进他的骨肉。

    长风跨过敖山穿过济水长河,一代又一代的人逆着风在草野里开垦,所有人都在欢呼,里面的人,外面的人都钟于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先朝每一代的霸主都曾用戈矛撬开过这座城,城上的砖头换了一朝又一朝。

    战鼓和枯骨埋了一层又一层,除了渴饮的胜利,没人在乎这里的人死活。

    他们生于这片土地,被一朝又一朝的戈矛奴役,又被一批又一批的外人践踏。

    被践踏的落叶被风滚卷起,糜烂地落在陈越的脚边。

    符裕从大晟弄来了好些书,自以为熟读文人经书,知晓晟朝文人酷爱琴棋书画、喜好清谈。

    自从他归降后,符裕送了他一副琉璃棋子。

    陈越坐在案边,他捻起一颗云子,落在棋盘的右上。

    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人,他着了一身破旧褪色的苍青布衣,佝偻着背,花白的头发凌乱着在他的脸侧留下了半面阴影。

    陈英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始终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案边置了一只莲花纹香炉,袅袅烟尘淡淡散在屋里,四周安静如同当年,秋意里,清风拂面。

    陈英逆着局势落了一子,“你从小就不爱说话,你这手剑走偏锋,不是好棋路。”

    陈越平视着父亲花白的发丝,继续落子,“京城已经一片废墟,废墟里已经生长不出火种了。”

    陈英低着头,追上他的棋子,“你不看好父亲选的人?”

    陈越摇头,“她没有机会,哪怕她坐上那个位置,她也没有将来,士族不会停止对她的绞杀,血脉子嗣是她永远都避不开的破绽。”

    陈英在交错的棋盘经纬里看着陈越的阴影,脓浊的眼里充满了自责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这样的人,怪我,不该带你去京城。”

    陈越在棋盘上继续落子,脆响叮铃地敲在盘面。

    “没有,我只是看清楚了,找到了我的路。”

    陈英抬起头,目光深邃而幽远,“乱臣贼子?”

    陈越看着越来越年轻的父亲,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棋盘说:“父亲,这一局是我赢了。”

    陈英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篓子,“你赢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所以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陈越睁开眼,天光已大亮。

    他重新走进父亲的院落,他像父亲生前那样坐在案前,看着屋外的一堆新的黄土。

    与之前不同的是,土堆前多了一块碑,是陈越用了三天一笔一笔雕出来的,上面只有两个字。陈越用了三天擦掉了一次又一次,他写不出祭稿,他是陈家的罪人,也不配写,他只写了父亲的名字。

    洛州的天越来越冷了,刀刮一样的冷风从窗外贯穿过来,刮在他的脸上,将他重新塑成一个疯子。

    清冷的日光斜照进来,落在案上,半边的铜镜射出一片灿烂的极光,像一抹温柔擦在陈越额角的疤痕上。

    陈越感受着淡淡的暖阳,良久后把铜镜拿到身边,侧着铜镜看到了屋门口的三步之处。

    直到日光偏转,陈越缓缓把铜镜收到衣襟的最深处——就让故国的旧梦永远陪着他吧。

    陈越站起身。

    敖仓没了,但洛州城里还有百姓。

    只要百姓过得好,谁来做主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