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。”
陈英伸了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再揉一揉她的脑袋,却只能停住了动作。
当年的孩子已经长大了,他也不是当年那个眼神明亮的年轻人了。
时过境迁,他已没有资格再如此了。
萧琬伸手握住了陈英的手,手心被他粗粝的茧子莫名扎得刺疼,“没关系的,我早说了荷花糕不好吃,噎得要死,咬一口要喝三碗水,还有莲子茶……那么苦的东西,谁爱喝?”
萧琬面对着陈英疲态尽出的脸,边说边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。
墨竹带着大夫站在营帐边,还没走远。
陈英顺着她的手腕,抬手生涩地替她擦眼泪。
萧琬被他粗糙的指尖擦了几下,撇开脸,自己抬手去擦,擦得眼皮干涩。
陈英知道她的动作,轻轻地说:
“我的小遥儿又在口是心非了。”
萧琬还是没忍住,眼泪簌簌地往下掉,带着几分怨恼,说:“您又戳我脊梁骨。”
陈英在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温柔的笑,“小遥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孩,她是我见过手最稳的孩子,配得起天下最好的弓。”
“可是很多人都看不到她的天赋,只有我看到了。”
陈英的嗓音沙哑又坚定。
“那些笨蛋都觉得你只要乖乖地活着就好,可爹不这么觉得,我的小瑶儿要快乐地看尽天地的每一座山,每一条河,去看她想看的一切风景。”
前朝八王之乱毁掉了多少江山,苦难了多少百姓,只有他们这些身在边境的人知道。
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,后有王家立新嗣,试图力挽狂澜,然王家碰到皇权的那一刻就忘了天下百姓,百姓依旧在流亡。
陈英站在边野的哀鸿里得不到一丝援助,他被迫带着妻子进京,在京城弥漫的烟火流光里他看不到希望,皇室几乎凋零殆尽。
天下要有明主,士族要学着摆正自己的位置。
直到陈英见到了萧琬——一个人人都看不到的小公主。
陈英在萧琬身上看到了希望。
后来宫禁里的一场血洗和大火证明他赌对了。
士族一边恨着她,一边都觉得她可惜,可惜是个女人。
可帝字不分男女,有能者居之,谁有能力让百姓过得更好,谁就是帝。
萧琬看着陈英,擦掉眼泪,把酸涩的情绪收进心里。
王家试图挽大厦将倾,被权欲迷瞎了眼,人性千百年如此。陈家两代家风使然,那么以后呢,谁也不知道。
萧琬陷在迷乱的情绪里,酸楚与平静将她的思绪缠成一团乱麻。
萧琬在纷乱的思绪里,哑声说:“那哥哥呢?哥哥怎么办?”
陈英道:“我会让他活下去的。”
他靠在褥上,感受着从营帐外吹进来的猎猎寒风,“愿我妻在天之灵保佑你们。”
……
夜宵蹲在营帐上,手里提着从烈火战场上护送出来的陈遥,顶着外头寒冷的东风,被刮来的落叶糊了一脸。
夜宵偏头甩开贴在脸上的落叶,一把捂住了陈遥欲泣出声的嘴。
站在营帐边的墨竹和大夫抖掉了飞在身上的落叶,墨竹顺势追着落叶的方向抬头去看远处的高树。
夜宵已带着陈遥遁了下去,陈遥望着远去的营帐落下两行清泪。
墨竹懊恼地拍掉落在头顶的灰尘,他是公子的书童,不能不干不净地给公子丢人。
墨竹掀开帘看里面的人均已歇下,才带着大夫走了。
……
谢溪非一觉醒来已是傍晚,周身的酸疼和胳膊密密麻麻的痛楚让他片刻都不想起身。
墨竹候在他身边,给他递了软垫。
谢溪非直起腰,牵动了细小的伤口,他缓了一口气问:“前线如何了?”
墨竹道:“洛州粮仓被烧了后,氐人没再敢出城,我们士气正盛,杨大人打算今晚发起猛攻。”
洛州几乎所有的粮草都在昨晚损失殆尽,氐人今年想稳坐洛州的春秋大梦彻底破碎。
氐人撑不了多久,一鼓作气是最好的战略。
谢溪非了然,又问道:“她怎么样了?”
墨竹心领神会,“陈姑娘右肩被箭划一道口子,手臂轻微脱力,现在已经睡下了,大夫说那伤口都没公子您伤得深。”
昨夜她一个人带着几百个人拦住了巴尔的千人兵马,打到最后竟然只有肩上那一道箭伤。
谢溪非觉得自己右臂的伤莫名疼得更加厉害了。
墨竹是谢溪非的书童侍从,公子每日的起居自然由他负责,他今早与回来的将士打听战场的消息,除了自家公子外,北府军的将士还说了很多关于陈姑娘和杨公子的。
说陈姑娘只领了二百精锐大战巴尔的千人兵马,甚至和巴尔打了几个回合都没落下马,为公子点火拖延了时间。
“堪称女中豪杰!”
言及此处,那北府军小将又格外地遗憾,“唉,可惜被杨小将军给抢了功,咱们还没点到火,杨小将军先我们一步点了火,”
“诶,杨小将军的那一箭!”
北府军小将马上露出了叹为观止的表情,亮着眼睛一边比划一边说:“从火焰里冲出来,一箭,就一箭,那么远,那么多人,正中巴尔的胸膛!”
墨竹默默听着,一边在本子上记“陈遥扼其前军,公子谋焚粮廪,然事不得成,反为杨宥宁攘功。”
墨竹在营帐内观察着公子不怎么好看的脸色,宽慰道:“陈姑娘是大将之后,杨公子更是行伍出身,公子不用妄自菲薄。”
墨竹不说还好,说完后,谢溪非莫名觉得更加郁闷了。
谢溪非闭了闭眼睛,继续问:“她和陈英都说了什么?”
墨竹如实答复:“父女俩叙了些旧事,陈英说起了陈姑娘很多过去的事,内容与查到的都一致。”
“公子,还要再探吗?”
谢溪非想着她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,那股子的果断与镇定,昨晚她借刀只是手心的温度,可个中种种皆已证明了她的身份,在这一瞬,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。
谢溪非支起身,“罢了。”
墨竹伺候着谢溪非起身,又差人端来一碗薄粥和几样小菜。
谢溪非被营门外奔涌进来的冷风激得咳了几声,薄粥热腾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里从碗口升起。
墨竹立刻在炭盆里又多添了些炭。
谢溪非看向脚边的无烟炭和手头的小菜,问:“这个月的辎重朝廷何时送到?”
谢家自己的用度向来与寻常军士分开,但谢溪非初领兵马,为显威信,早已下令他的用度要与大伙儿一样。
墨竹如实答道:“朝廷度支部年年哭穷,这个月粮草又要晚半个月,公子您受了伤,大夫吩咐过要好好调养,谢管家吩咐了……”
墨竹看着谢溪非淡淡沉寂的脸,越说越小声,“以后公子的用度都从谢家出,公子…左右都端上来了,您就吃了吧……”
作为谢家子,谢溪非从不担心自己的用度,在这种缺粮的时候他更不会浪费粮食,谢溪非一碗热粥下去,精神也算真正回过了过来。
谢溪非道:“下不为例,退下吧。”
氐人困于粮草,他们北府军又何尝不是。
“呜——”
“咚咚咚——”
谢溪非出了营帐,与整装待发的江陵打了一个照面。
“氐人出城了!”
符显带着他的精锐出城了。
三万氐族精锐迅速铺开,自洛州城外的荒原一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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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绵至山林边缘,弯刀在夕阳下亮出寒光。
中军位置,符显的王旗高高竖起,旗面被寒风卷动。
氐人低沉厚重的战鼓一声接着一声砸落,沉闷的鼓音滚过整片原野,大地在震颤。
三万精锐和着号角缓步向前推进,劫掠杀伐的气息直逼北府军。北府军在符显步步逼近的节奏里感受到了层层的压抑和吞噬。
杨谌凝重地盯着这支军队——让符显一统氐族的军队。
敖仓的大火让洛州损失惨重,杨谌以为氐人的士气至少会大减,他还是看轻了氐族的杀神。
倘若硬拼,三万北府军必要大折。
杨谌立于阵前指挥台,决定打拖延战。
“盾阵!骑兵两侧进攻!”
“弓箭手准备!”
“死守!”
……
鼓声和脚步声把萧琬震醒了。
陈英听着鼓声,说:“符显一统氐族,内部根基不稳,这是他统一之后的第一仗,震慑大于胜利。”
陈英拉住萧琬的手,笃定地说:“他没有粮草了,再等等。”
——
符显在洛州夜晚的旷野里陷入了僵局。
三万北府军结成守阵之势,打至夜半,杨谌亲下战场,谢溪非独坐指挥台,一时间北府军士气大增。
符显竟没能撼动。
“父亲!”
符裕在战场里劈开一只羽箭,“父亲请给我一个机会!”
符显退下战场,由符阳暂代前锋。
符阳握着弯刀直抵杨谌的破绽,杨谌反身架住他的刀,前军持盾立刻隔开了弯刀。
符裕对着符显分析局势,“父亲,再耗下去我们的粮草不足以支持我们回到凉州,他们结守阵就是为了彻底消耗我们!”
“父亲,我们不能把精兵全部折损在这里,否则我们无力再面对乌洛候族的侵犯,孩儿请父亲和大哥先行撤离,这里就交给我!”
符显阴鸷地盯着符裕,凌厉的杀气遍布在方寸之地,“你有什么可以对抗他们的条件?”
符裕丝毫不怕父亲的怒目,“父亲既然已经把这座城送给了我,这座城就是我说了算。”
符显推开他,“不要和我玩游戏!”
“晟朝人敢孤注一掷烧掉宝库,他们就想盘算着把我们耗死在这里!”
符显怒道:“闭嘴!”
符裕被父亲的蛮力推倒撞在桌角,他撑着桌角站起来,拦住了父亲的脚步,“我没有玩游戏,就像当年的巴尔一样,我会让他们退兵!”
符裕双膝跪在符显面前,额间的凌厉不遑多让,“我若丢了这座城,我亲自向父亲献上我的头颅!”
仓——
冰凉的刀锋落在符裕的颈间,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符裕轻轻眨眼,动作未动分毫。
符显杀戾尽出,“我是盍稚的王!”
符裕握住逼近的刀身,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手掌,“正因为如此,盍稚才更需要您的兵!这里已经没有粮草了,不值得的。”
符显望向顺着刀刃不断滚落的鲜血,斜眼,歪过身子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符裕,“好,我留给你一千个勇士,陪你同葬!”
符裕缓缓松开刀刃,在父亲的怒目里对着他笑了笑,向他叩拜道:“谢父亲!”
符显走出营帐,对着寒风,天幕的星野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直到风裹挟着云雾散开,露出星点,他站在黑暗的杀喊里下令。
“氐人退兵了!”
寅初时分,在氐人撤退的号角里洛州城短暂恢复了平静。
卯初,北方冬季的太阳还没有升起,洛州城来了一位新的将领。
鼓声再一次敲响在旷野里。
北府军迎着渐渐升起的日光看清了城墙上的面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