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谌率先走过来拔起了钉在地面的羽箭。
隔着林叶的缝隙,杨谌看清楚了萧琬的侧脸。
他此刻已无力再去思考长公主为何要放弃禹州的统治权了。
不论长公主的计划如何,他必须极力配合,必须保证长公主的安全。
箭身上绑了一张纸,杨谌冷静地掀开,谢溪非也看过来。
杨谌看着力透纸背的字迹,道:“好计策,正与我所想的一致。”
他顺水推舟地把这则密信推到了谢家头上,“谢家果然能人辈出,有此接应,奇袭突围必有大胜算。”
“此战就由我来做先锋。”杨谌提刀立刻吩咐人马。
谢溪非拦住了杨谌的动作,“不瞒杨大人,我谢家在洛州的暗桩已半月没有消息,今晚连出两份消息,且字迹有异,下官怀疑恐有诈。”
谢溪非上马,“此计虽妙,一旦奇袭深入便无退路,既是谢家的消息,自当由我先行。”
言罢,谢溪非不给杨谌再说话的机会,一扬鞭子,带着八百人的小队,朝着萧琬的方向疾驰,“正面战场,一切便交由杨监军处置!”
杨谌望着谢溪非疾驰的背影语塞,复又心道:左右那只羽箭是冲着他去的。
但这位士族公子怎么与传闻中的温润如玉大相径庭,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怎么有点像长公主去了?
杨谌转念又一想,果然是长公主亲挑的驸马,识人之深不是他可以比拟的。
既然如此。
杨谌眼眸瞬息沉静了下来,远处的洛州城静静落在他的眼底。
……
萧琬迎风蒙了面,疾行在林中小路,谢溪非带着三百精兵紧跟其后。
氐人每到冬季就蠢蠢欲动,最大原因就是粮草。氐人没有足够的粮草撑过冬天。
而洛州之畔便是济水分流之处,这里有支撑整个中原腹地的敖仓。
要不是桓衡叛国,这座粮仓绝不会落入氐人之手。
氐人想要借着敖仓的屯粮过完整个冬天。
整个敖仓都是大晟祖祖辈辈搭建起来的,氐人想捡这个便宜,得问她萧琬同不同意。
萧琬轻车熟路地随着暗流行至水边,轻轻擦亮了一只火烛。
在幽暗的火光里转头看了一眼停在她三步远的谢溪非,瞟过他的胳膊,对着他一颔首,“松脂可带了?”
“自然。”
萧琬灭了火折子,道:“敖仓守兵子时交班,今夜前厅有宴,人心浮动。”
“除了守兵,符裕的五百亲兵精锐都排在了敖仓外围。进去之前要先处理掉他们。”
谢溪非在黑暗里出声,“五百精兵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,不是易事。”
萧琬矮身听着林叶深处的动静,轻声说:“今夜的每一个氐人都会被分到一碗咂酒。”
萧琬望向夜半的月,精密计算着时间。
离开宴的时间已过去了大半,酒水也已分发到了各处,唯独这里是离宴席中央最远的地方。
仰望星空是萧琬幼年最没有成本的爱好,坐在无人问津的宫室里看着四季的星辰变化,她可以精确计算每一个时辰,计算到前朝正在发生的每一件朝廷政事。
一柱香的时间,亲兵理应巡逻至此,但四下毫无声响,看来陈越计划已成。
萧琬隔着林叶目光直击敖仓城墙,抬手示意谢溪非跟上。
谢溪非没有质疑,策马跟上,在后方静静地打量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。
萧琬继续交代,“亲兵分两队,南北交替巡逻,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,为免后患,你我现在分开,把这三百人先宰了,半个时辰后直攻南城门。”
萧琬转头,正要点兵,却捕捉到谢溪非探寻的目光。
“怎么,舍不得你的兵?”
谢溪非收了目光,淡淡一抬手,一队兵训练有素地分成两队,“陈姑娘算无遗策,与传闻中的并不相同。”
萧琬策马翻了一个白眼,“谢公子与传闻中的也不尽相同,君子六艺,你的骑射功夫也不怎么样,别死了。”
“驾!”
“必不辱命。”谢溪非也策马,朝着南边去。
夜晚的风撩起地面残存的酒香,萧琬在城边驻马,果见地面躺了一片昏睡的氐人精兵。
萧琬拔出短刀,俯身划出了一道血线。
北府军紧跟其后,血线静悄悄地划在夜晚,与芬芳的酒气一同发酵混入泥土,逐渐只余下淡淡的血腥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
“一共六十一人。”
萧琬擦着短刀,忽然止住了动作,眼皮一抬,看向回话的士兵,“你确定?”
回话小兵被她看得一激灵,道:“确定。”
据陈越的线报,符裕亲兵正常分三队巡逻,今夜有宴,符裕抽调了一队派往了前厅,今夜正常的一队人马应该是一百人才对。
萧琬心中升起一股不妙,可能还有一队人马。萧琬抬头望月,马上就是子时,按照时间,那么第三队人马会在里面的守军交接之前就出现。
那么现在应该也出现了才对。
除非……
咻——
“敌袭——!”
萧琬调转马头的同时,南边亮起一道灿烂的烟花。
在黑夜里照亮了萧琬的眉眼。
氐人的信号!
糟了,谢溪非!
“驾!”
萧琬当机立断,“全队随我去南城门!”
疾驰中,越来越多的赤红烟火炸在夜幕里,将周遭照得一瞬如白昼。
藏匿在林间的暗影骤然涌动,原本死寂的草丛,密密麻麻的氐人士兵持戈起身,同时箭镞的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萧琬的后背。
凌厉的破空风声迫近耳畔。
不对,陈越的计划没有出错,但符裕棋高一招,在外面又埋伏了一队人马,倘若有变,即刻信号相传。
符裕不惜自损亲兵的代价去钓鱼。
他知道他们今天绝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萧琬当然也不是全无准备。
她劈开一箭,喝道:“后侧拦箭,所有人不要放慢行军速度!不想死的就跟上我的速度!”
这是氐人的信号,亦是她的信号。
片刻后,提前埋伏在密林里的两百五十位杨家死士玄衣蒙面,持刃顷刻出动。
他们分成两翼,如两道黑色洪流,拦住了从两侧合围而来的氐人,在利箭里为他们劈开了一条路。
杨家三百死士,除了杨宥宁抽走五十人去护着陈遥,剩下的人全部都被她编入了麾下。
氐人被打得措手不及,弓箭手来不及调转箭头,便被突进的死士近身斩杀。
“前路无忧!”死士头领横刀斩落一名氐人裨将,高声喝言。
萧琬看向后方战场,氐人仍然在增加,杨家死士虽勇猛,但也是借着黑夜的突袭才能这么快扰乱氐人的轻骑,长久纠缠下去,必定要露疲。
萧琬没有半分迟疑,对着北府军吩咐:“分出百人拦住他们,余下所有人,随我驰援!”
“是!”
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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琬策马行至南门,北府军和氐人倒了一片,血色浸润在大地,双方都损失惨重。
出乎她的意料,谢溪非已提前结束了战场,玄衣被暗红渗透。
萧琬闻到了他大战之后受伤的血腥味,一个久被家族庇护的清流公子,竟能如此冷静地处理了战局,谢家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。
谢溪非提着刀,已经脱力的手在夜里轻轻一颤,但很快又掩藏了起来。
“借陈姑娘吉言,我还活着。”
这话里藏着淡淡地幽怨,但战事要紧,萧琬没工夫和他斗嘴,下令道:“推开城门!”
萧琬话音刚落。
吱嘎——
敖仓的城墙从里面打开了,露出一片火光,照亮了她和谢溪非的半张脸。
萧琬顺着火光看清了里面。
计划果然出了偏差。
巴尔今夜有些醉酒,看到漫天烟火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王子端着酒盏,命令他来宝库这里。
他竟然看到一群蝼蚁试图推开这扇门。
巴尔命令士兵把抓到的人一个一个地丢出来。
数不完的洛州老将,砸在萧琬和谢溪非的面前。
巴尔把弯刀扛在肩上,露出熊熊杀意,“王子好意留下他们,可他们想为你们打开城门!”
火光下映出了巴尔嗜血的脸。
萧琬握紧了手中的刀,她记得他。
在一个月前的洛州战场上,若非他从侧面偷袭,她诛杀桓衡之时便不会被桓衡所伤。
萧琬扫过被他丢出来的陈家老兵。
他们没有说话,但目光一直都在她和谢溪非身上。
巴尔脚下随意踩了一个人,在火光里举起刀。
鲜血溅落在萧琬的面前。
刺激着她的瞳孔。
紧接着又一个人,他头发花白,在火光里抵着巴尔的弯刀,怒吼:“城门已开!”
“将军百战不论名,回头万里,故人依旧!我无怕!”
“来啊!”
“你们冲进来!”
“……”
萧琬听到了他们的吼声。
——
咚咚咚——
战鼓声穿过洛州厚重的城墙,直达洛州前厅。
符显把手中杯盏砸在了繁复毛毡上。
舞女们热烈的动作全部停滞了下来,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。
各族大将领纷纷收敛了醉醺醺的表情。
陈越长坐在案前,淡淡地看向四周,巴尔至今没有出现在宴席上,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符裕上前安抚住符显,“父亲已答应把这座城送给我,这场战斗当由我去!”
符阳站起来,对符裕不屑一顾,对着符显半跪,说:“三弟从没有正面和他们打过,父亲,让我去!”
符裕目光热烈的看向符显,“正是因为我没有这样的经验,现在有父亲和大哥坐镇,所以该由我去!”
符显鹰视着符裕,哈哈大笑,笑声震慑在整个厅内。
“好!”
“你们兄弟二人一起上阵,看谁拿到的头颅更多!”
符裕大快,学着父亲那般大声放话,转头对着陈越说:“我的州牧何在?随我出征!”
陈越应声而起。
杨谌立于北城门前,看着骤然出现的氐将和陈越,冷静下令,“弓弩继续!”
“云梯!”
弓弩手从正面直攻,云梯攀城全力施压。
“骑兵从两侧巡回!封锁他们的注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