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越陪着符裕在城里城外野了一圈,在日暮黄昏里终于从密林里回到了住处。
为了迎接氐族的王,符裕为显示他的地位,特意为他准备了氐人的衣裳,领边掐了与氐族贵族相等的五彩缘饰。
陈越脱下沾了一天泥尘的外衣,套上窄袖长袍,束了宽腰带,陈越站在镜前,觉得自己的这张脸变得陌生起来。
陈越按下铜镜,在日落前推开了院内的另一处房间。
吱嘎——
日落时分,夕阳顺着门框射进一道日薄西山的昏黄。
陈越推开门看向背对他的人道:
“父亲。”
陈英头发花白且凌乱,看着已有几日没有打理,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坐在这里,望着窗外院里的一捧黄土。
陈英睁着浑浊的眼睛,擦拭着手里的一块铜镜,没有理他。
陈越站在屋门口的夕阳里,继续说:“符显率三万兵马,今夜即将抵达,这场庆功宴会办很久。”
“咂酒味甘,整个洛州都有赏。”
陈英仿若未闻。
陈越站在西斜的阳光里,孤零零地像一片转瞬即逝的晚云,他不管父亲在不在意,他感觉些话现在不说,将来必定要后悔。
“今早符裕射杀了两只猛虎,留下了他们的孩子,今晚宴席我会亲手奉上。”
陈英埋在暗处的眼睛轻轻闪了一闪,终于从余光里瞥向地面。
陈英从余光里看着他落在地面的阴影,将手里握着的铜镜翻转过来。
耳边听着陈越继续说:“小妹被杨宥宁救下了,那日我担心她出城被人暗害,派人一直跟着,没想到跟着的几个人被杨宥宁一起做掉了。”
“想必杨宥宁会护好她的。”
说起陈遥,陈英不为所动的脸松动了一瞬,叛国之名可以落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,但都不可以落到陈家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身上。
父亲还穿着出征当日的那身粗布麻衣,衣服早就被洗得褪了色,衣角也被磨破了。
陈越还想说什么,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突然语塞。
“我……”
转而道:“外头风大,父亲好好休息。”
陈越说了最后一句,准备要走。
陈英余光看着那抹阴影,动了动手里的铜镜,映出陈越半边的脸。
“站住。”
陈越站回原地,静静等着父亲的话。
陈英哑着声缓缓说:“这身衣裳太难看。”
“……记得脱下来。”
陈越一愣,一股无言的酸涩涌上心头,对着父亲郑重一礼,“父亲教训得是。”
黄昏里,夕阳簌簌地降在少年的肩上。
陈英搁下镜子,挥手示意他赶紧走。
陈越默默看着父亲苍老后背,缓缓关上了门,踩着洛州最后一天的秋日走出了住所。
……
随着一声轻响,屋内陷入了一片昏暗,陈英摸索着铜镜的一侧。
窗口阴影一闪,无声无息地闯进来一个人,问:
“大人不回头看看他?”
陈英仔细收了铜镜,站起来,他坐了许久,以至于站起来趔趄了一下,说:“我老了,这是我夫人留下的,她若在天有灵,将来会护着他的。”
陈英问道:“大人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夜宵虽然看了全程,但作为一名合格的皇家暗卫,她还需要继续确认,目光扫过陈英凌乱的发丝,歪头问:“…你一直坐在这?”
陈英被她没来由的话问得一愣,“没有,我还吃了饭,不然要饿死。”
夜宵一点头,又想到了什么说:“你不绝食?”
毕竟是儿子送来的。
陈英继续嘴硬,“大人就当我是在吃断头饭吧。”
夜宵点头,戳破了他,“你心里有他,很重。”
陈英走到桌边,沉默着拒绝了这个话题。
夜宵点到为止,言简意赅道:“今夜巴尔必须死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,今晚等你见到了,就明白要怎么做。”
——
洛州城前厅。
原来的洛州刺史府被改成了氐人的行宫,厅里全部换成了氐人喜爱的繁复灿烂的雕花与锦缎。
皮毛和锦缎铺在地面,被符显尽数踩在脚下。
符显肩宽背厚,颧骨高削,头发尽数编作细辫垂在后背,长眼狭瞳,周身裹着一层杀意,一眼望过去就能激起一身冷意。
符裕跟在符显身边,就显得格外的平易近人了。
“父亲,仁义不施攻守可异,我放过他们,他们也不起势,长此以往洛州可为我们所用也。”
“洛州正缺少有实力的治者,今夜宴席还请父亲做主,挑个有功者来协助我。”
“我还在族里选了一些舞姬,今日宴席正好可用。”
“父亲……尝尝这个枣,从树上刚打下来的……”
“父亲……”
符显走到主桌前坐下,听着符裕唠叨了一路。
符裕确实早早显露出了一族之长的天赋,但唯独一件事他很讨厌,能杀不杀。
符显是统一了整个盍稚的男人,他把心思各异的族群逐一攻破,靠的是刀落下的速度,他让各族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害怕,他的到来对各族意味着的是,不臣服即死亡。
符显杀伐半生,积累了一身戾气,恐是天神对他杀人过多的惩罚,他生子无数,要么生下来就死了,要么同他征战时,全部成了他人的刀下亡魂。
最后只留下了三个孩子。
只有符裕是最特殊的一个。
在他久攻巴氏不下之时,是符裕大胆地向他请命,只身一人前往了巴氏的营帐,让巴氏主动臣服。
符显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不费吹灰之力。
他开始注意到符裕的能力,哪怕如此,他依然固执地认为符裕所谓的“仁德”会让他失去对族群的掌控。
他一边宠爱着他,一边唾弃着他的想法。
符阳拦住了幼弟的话语,“仗没打,话挺多。”
符裕忙笑一声,说:“哥哥,你打仗不吃饭?”
符阳语塞,他们远征乌洛侯若没有符裕在后方递上的粮草,这场胜利根本不会这么快。
符显眼角一动,止住了两兄弟的斗嘴,他望着下方鱼贯而入的婢女和佳肴感叹,这块土地确实超乎他的想象。
丰富的粮食可以支撑他们一个冬天的供给。
符显将桌上盛满的酒水一饮而尽,示意他们赶紧坐下。
此次大胜,他们可以过完一个稳定的冬天。
舞女们披了珍贵的羊皮,击鼓踏步,长歌和颂词随着鼓点落在宴席上,“仇池的山神啊,我将带着先祖的长吟,长祝我王长生,丰收、安宁……”
舞女踩着鼓点将氐族最高的赞美送给符显。
符显举着杯对着各部的将领们对饮。
咂杆酒要兑山泉水,可惜这里是晟朝的平原,没有仇池的山泉,符显学着晟朝的样子举杯畅饮,冷烈的酒气马上充斥进他的身体里,他享受醉酒的芬芳。
众将领夸赞之音不绝于耳,“乌洛侯族人数倍于我军,唯我王破之!”
“乌洛侯族崩溃,再无敢犯,大王神威!”
“盍稚之雄主!子孙万代皆奉大王为王!”
“……”
符显很高兴,赏赐哗啦啦地往下流,牛羊谷帛尽数分赏各部,重伤勇士再加抚恤,再饮酒道:“愿我族,岁岁长胜!”
陈越坐在符裕的下首,顺着动作游离且参与着符显的雄主游戏。
酒过三巡。
符裕站起来,“大王,吾今日要送一份礼。”
两只猛虎被妥善处理,送到了符显的餐桌前。
符显大笑,“吾儿勇猛!”
烤好的虎肉外皮焦黑酥脆,掀开外皮,肉质鲜美异常。
符裕递上小刀,符显持刀割开,滚烫的油水顺着刀口涌出,蒸汽腾腾。
符显撕下一块精肉,大赞好。
“此二虎乃是今晨我于郊外所得,恰巧还给父亲带了一个小玩意。”
陈越在帐外把虎崽子拎了进来,在符显面前单膝跪下,双手将虎崽子递上。
符显一双大手抓着脆弱的虎崽。
虎崽子感受到了符显凶戾的煞气,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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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呜呜哇哇地叫唤。
呜嗷——
符显抓着崽子的皮毛,对着符裕骂,“整日玩弄这些不成器的东西。”
符显丢过去,“拿回去自己玩!”
符裕笑呵呵地接过哇哇大叫的虎崽子,“那父亲不如赏我些别的?”
符裕曾在乌洛侯的战场上为他提供了绝对的协助。
虽然他极不喜爱他现在这副稚气外显的样子,但仍然会承认他的努力。
符阳从右侧走来,扫过地面单膝跪地的人,便知道了符裕的心之所想,刻意说:“外族人当以血镇压,三弟,你不要异想天开。”
符裕把虎崽子丢回陈越的手里,“父亲,我要这座城!”
大厅忽然一静。
众部族将领都看向了这位小王子。
符显居高临下,极具压迫感地对符裕说:“这是巴尔打下来的。”
符裕丝毫不怕父亲凶锐的颜色,分毫不让,“也是我让巴尔和晟朝的桓衡谈判的结果!”
“否则巴尔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停驻!”
符裕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。
陈越心头颤动,桓衡,可惜他没能再给他补一刀就死了。
符显继续质问:“你想如何做?”
符裕指着单膝跪地的陈越说:“巴尔打不过我,但他可以与我一战,我要让他做洛州州牧。”
符显瞟了一眼陈越低下的头颅,转过来恶狠狠地说:“你更应该杀了他!”
“不,父亲,我们从晟朝夺走了土地,但我们夺不走他们的真正的粮草,我们需要他们。”
符显盯着符裕,在煞气逼人中露出一丝玩味,就像在看一场有意思的过家家。
一座城池而已,有他在,还能被符裕玩丢了不成。
“好,送给你,玩去吧。”
“谢父亲!”
符阳站在一边冷漠地看着,他知道父亲宠爱三弟,但没想到已经到了愿意送给他一座城池的地步。
明明他才是随着父亲出生入死,帮着父亲拿下各族,统一部族的人,父亲的目光却总是在符裕身上。
——
“公子,有消息。”谢礼在洛州城郊的树下挖出了一卷信纸。
谢礼展开递给谢溪非,说:“看纸张情况,估摸是傍晚的时候塞进来的。”
远处的洛州城门今夜亮着灯,谢溪非收回目光,接过信件。
与他所料一致,氐人的王亲自来了。
长公主之所以能力排众议让桓衡北伐,中间还有一个原因,氐人正在与乌洛侯族开战,他们后背空虚。
但北伐的失败,反而为氐人献上了一块肥沃的土地。
符显带着三万兵马凯旋,再加上洛州城内的叛军,少说也有六万兵马之众。
而他的北府军加上杨谌带出来的少数禹州军,也只有三万余人。
自北府军动兵一个多月以来,粮草消耗不计其数。今日已入冬,全国百姓都要靠着国库吃饭。
再拖延下去,以当今国力,朝廷未必担得起。
谢溪非脑子里只有一句话,此仗难打。
连素以雷厉风行闻名的杨谌,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强攻胜算太小,围城未必耗得起。
谢溪非在黑暗里眉头紧锁,杨谌则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的城墙,在飞速地计算着策略。
萧琬守在两里开外,倚靠在树干上,随手拍死了一只凑过来找死的虫蚁,在黑暗里打了一个呵欠,然后转过头眯起眼睛,对着远处谢溪非皱眉的脸拉开了弓。
箭镞指着谢溪非的侧脸,缓缓向下。
“咻——”
箭镞劈开林叶。
谢溪非朝着声音转头。
同时,羽箭钉在了谢溪非的脚边。
谢溪非依然保持着转过来的动作,目光穿透黑暗急速追了过来。
萧琬在淡薄的月色下,对上他的目光,抬手对着他探寻的眼眸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地面的箭,然后把手翻了过来勾了两下手指,挑眉对着他勾了一个浅笑。
东西看完了,你带着人跟上来,一群笨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