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人们脚程急,很快就到了西北院子。步辇落地,舟儿扶着沈幼姝下来,回到院子中。
踏进清净的屋舍,沈幼姝在步辇上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,软软地歪到了黄梨木椅子上。
这时候想起来舟儿许久未归的事情,她终于得空问一句:“方才是怎么回事儿?这么长时间不回来。”
舟儿眼眶一红,垂着脑袋回话:“那些婆子一来寺里就没了管束,只当是散心来了。她们趁着姑娘去往生堂祭拜,出了院子,四下寻不着个人影,只剩下几个年岁小的丫头留在院子里,还一问三不知。奴婢就出去找别人了,这才没来得及回去。”
她抬眼,看见沈幼姝红肿的眼睛,哽咽道:“那些个懒货,我饶不了她们。”
沈幼姝握着她的手,劝道:“算了吧,她们都是太太赐下来的,偶尔犯个错不打紧。”
不仅如此,这些婆子都有年轻的儿子、女儿在主子身边伺候,人家和安国公府同为一体、荣辱与共,自己是外来户,得罪了一个,就是得罪了一群。
光一个会耍嘴的段季玉就让她焦头烂额了,若再添上一群,就不用过日子了。
舟儿却固执地摇了摇头:“即便是二爷,做错事尚且要受家法。若今日不处置了她们,人人都以为姑娘好欺负,日后姑娘和二爷成了亲,还怎么管束下人?”
沈幼姝的脸儿倏地赤红,羞愤道:“你再胡言乱语的,我撕烂了你的嘴!”
可那股子羞恼劲儿过了,也觉得舟儿说的对,于是正了脸色嘱咐:“这种事儿我自己来就好,不要你为我得罪人。”
自己好歹是主子,就是打骂了她们,也是应当的。舟儿却是一个小丫头,除了自己,再也没有依仗。
舟儿答应下来,转了话头:“我先给姑娘上药吧。”
因沈幼姝的眼疾反复,一应清洗、敷眼的药水都是随身携带的。舟儿取来干净的铜盆,倒上晾凉的开水,小心翼翼拨开她柔软的眼睫。纵然看不见半点尘埃杂物,舟儿也用水细细地冲了一遭。
清洗妥当,她才取了明目的药水点入姑娘眼中,又裁了一方干净纱布覆盖在上边,绑在脑后。
沈幼姝轻轻摩挲着纱布,叹了口气,道:“明天不能再去往生堂了……”
大抵父母缘浅就是这样。
她有些疲倦,让舟儿伺候着脱衣服,想在床上歇一歇。
舟儿绕到她身后,解了半髻,乌润犹如鸦羽的长发哗啦啦一泻而下,铺满后背,几缕青丝贴在泛着薄红的腮边。
舟儿将大小首饰一律送入匣中,又回来褪了姑娘的素纱比甲和小袄,搭在一旁的黄梨木椅子上。
再往下是腰间的荷包、络子,舟儿手一顿,沈幼姝立刻察觉到:“怎么了?”
舟儿有几分慌张:“姑娘的荷包不见了。”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,却是姑娘贴身的物件儿,若叫别人捡了去终归不好。
沈幼姝也急起来,问道:“是哪个荷包?”这些小的配件都是舟儿帮她戴,她不怎么过目。
“就是绣兰草的那个抽褶荷包。”
她蓦然松了口气:“不要紧,那里边只装了些香草,花样也是平常花样。等会儿你去路上找找,若找着了最好,找不着也不妨事。”
舟儿应下,将剩下一溜的衣服脱了,给她换上柔软吸汗的鹅黄色里衣,扶着她进了被子。
沈幼姝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,中午厨房送来斋饭,舟儿不愿意吵醒姑娘,就叫他们坐在灶上温着。
太阳渐渐西斜,不知睡了多久,一阵尖锐嘈杂的争吵从院子钻进卧室,硬生生灌进耳朵里,沈幼姝沉吟一声,幽幽转醒。
窗外的吵嚷声愈发尖利,舟儿气得胸口疼,骂那些现在才回来的婆子。
她原本是听了姑娘的话,不想发火,可一看那些婆子的惫懒样子,一股邪火直往上涨。
婆子们也不甘示弱,七嘴八舌推诿辩驳,院子里沸反盈天。
沈幼姝宴上蒙着纱布,什么也看不见,她叫了两声舟儿,舟儿仍在外边吵。她只好伸出双手摸索着,踉跄着走到槅扇前,推开门。
一刹那,混杂的女人声音炸了锅一般扑过来,冲得她耳朵疼。
那领头的是曹嬷嬷,原先是在大太太伺候,后来被大太太指过来伺候她。
曹嬷嬷女儿出息,现在在段乙园房中,是一等的大丫头,已经过了明路,日后要抬作姨娘。
她素来有几分体面,怎么会怕舟儿这种小孩子?此时见沈幼姝出来,当即扑过去,跪倒在姑娘脚下。
曹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,控诉道:“姑娘您快评评理!奴婢在安国公府伺候二十余年了,在大太太那儿也没叫人这么骂过。舟儿姑娘也忒刁钻了,不过是仗着伺候姑娘,便敢拿着我们这些老婆子逞威风!”
沈幼姝听她倒打一耙,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止不住起伏,原本有些白的脸蛋也泛上一层薄红。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,她握死了帕子,气道:“亏你还知道你是大太太赐给我的,你就是这么伺候我?”
“今儿我犯了病,舟儿来叫你们,你去哪儿了,为什么不在!”
“现在舟儿来训你们,师出有名,你又在这儿辩驳什么?还来求我,说什么伺候过大太太……”
她素来是温声细语、娇娇怯怯的模样,干什么都怕惹麻烦,也素来敬着这些太太赐下的奴婢,哪儿见今日这般盛怒的样子?气得身子都在颤,耳根都红了。
曹嬷嬷被她一番话说得脸上青白交加,却仍不死心,张口还要辩解。
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段方玉带着宣惠快步踏进来。
段方玉是个雷厉风行的,见曹嬷嬷跪在沈妹妹脚边,沈妹妹气成那样,也不问经过,厉声道:“和这种下三滥的奴才费什么口舌!宣惠,送她去母亲那里!”
宣惠立刻上前,搡着曹嬷嬷起来,一步一攘地往外推,冷笑道:“这儿是你讲理的地方吗?你有道理,跟着大太太讲去吧!”
见宣惠推着人走了,段方玉把院子里站着喘气的,除了沈幼姝全骂了一遍。她们各个低着头不敢吱声,哪儿有方才嚣张的样子?
沈幼姝站在一旁听着,既羡慕二姐姐能够恩威并施,又恨自己无能,在这家里,连自己的奴婢也治不服。
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堵着些什么,不上不下的。
她强撑起来笑容,拉住段方玉的手:“姐姐怎么来我这儿?法事做完了吗?”
段方玉搀扶着她进屋子坐下,自己坐在她身边,怅然道:“做完了,大嫂太伤心,哭得昏了过去,表哥叫人从宫里请了太医来诊治,正好你也旧疾复发,顺道给你看看。”
“方嫂子晕过去了?”
沈幼姝的心一下子揪起来,仿佛让人给搓揉了,嘶嘶泛疼。她见大表嫂的机会不多,给父亲守孝的时候,她几乎不出来走动,还没守完父孝,嫂子就开始守夫孝,更见不着面了。
她只记得嫂子是个温婉的人,和甲园哥哥站在一起,郎才女貌。
“怎么会这样儿……我想去看看嫂子。”
段方玉拦住她:“你可别了,万一磕着碰着岂不是让人担心?母亲已经够烦的了。还是先让太医诊脉。”
语罢,叫舟儿进来给沈幼姝梳洗穿衣,又请太医进来。
来问诊的太医姓刘,从六品品秩,虽不比外廷朝臣,却常在贵人们身边伺候,便是世家大族也很敬重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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舟儿给两人奉茶,刘太医推却一番,拿出脉枕给沈幼姝诊脉。他面上一直如常,也不蹙眉,也不叹息,叫人看不出端倪。
又拆下沈幼姝绑缚的白纱布,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。眼珠上有些红血丝,发热。
刘太医问道:“姑娘眼上用的什么药?”
沈幼姝命舟儿拿出药水,又详细说了药方:“药水里用了鹰爪黄连、干艾叶、杏仁……是用新汲的水浸一昼夜,滤清后才用的。”
她母亲体弱,父亲常年生病,自己又罹难顽疾,一家子竟没有个康健人,因此也习得些医术,懂些药理。
太医沉吟一番:“倒是对症。”
段方玉在一旁着急。
这位刘院判是专为长公主请脉的,要不是裴珩去请,断断不会来。他的医术十分高明,比安国公府为沈幼姝请的那位还要强些。
此时见太医不说话,她急切问道:“先生,我妹妹的眼疾可能痊愈?”
太医回道:“以我的医术,只能为姑娘保养,不至于恶化,如若要痊愈……恐怕得去民间寻找奇人了。”说着,拿出纸笔写方子。
一张外用的,写完后交给舟儿,对沈幼姝道:“姑娘这次复发的不严重,最晚后日就能复明了。您现在用的药水还可以接着用,等着回府配了新的,一日两次滴目。”
民间奇人……民间奇人岂是那么好找的。
沈幼姝失望地想着,她的眼睛也就这样了。
段方玉命人送刘太医出去,看着沈妹妹有些难过的神色,连忙宽慰:“怕什么?咱们又不是出身贫苦要靠做针线补贴家用的女孩儿,那些耗眼睛的事儿不做就不做了,这正说明你是享福的命。”
想了想又嘻嘻笑道:“你与其可惜这个,不如可惜明日不能和我们一起玩耍。”
沈幼姝听着她兴高采烈的声音,也忍不住有了几分好奇,问道:“明儿不就是拜佛吗?还能有什么好玩的?”
段方玉卖了一顿关子,非要沈幼姝来求她,才肯开金口:“母亲说大伙哭了一天,也不好受,我们都是年轻孩子,出来一趟不容易,不想圈着我们。明天就带着我们出去舍缘豆结善缘,还要求签、□□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声音是那么的清脆、欢喜,闹得沈幼姝也真切地可惜起来,想着若自己的眼睛能看见该多好。
不多时,段方玉看她不那么颓丧了,才告辞离开,正巧厨房送来了斋饭,沈幼姝肚子咕噜一声叫,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饥饿。
舟儿将提盒打开,小碗小碟摆在桌上。寺庙中不见荤腥,菜色清淡,却也不是外边能吃到的东西。
舟儿惊叹一声:“这城外寺庙里的饮食也如此精致,便是在府里也难见!”
她数了数,一道炒玉笋洁白如雪、清甜爽口,一道素扒金翅色泽金黄、口感细软,其他小碟小盏也样样色香味俱全。
虽然饮食不便,沈幼姝还是吃了一碗粳米饭,里边的那道莲子缠最合她的口味。外边是蛛丝一般纤细的糖丝,里边是去了芯的莲子,咬下去绵密清甜,一点也不腻口。
真难得,这时节能在京城找到鲜的莲子。
因眼睛又酸又涨,沈幼姝也不能干别的,只躺在床上听舟儿念书,听了一会儿,意识渐渐消散,一直睡到第二天,已经过了午时。
她打个哈欠,倦倦地伸个懒腰,在床柱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。等着午饭送来,她才叫人来洗漱。
舟儿给她擦洗好,正换药的时候,外边小丫头传道:“姑娘,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。”
二姐姐来,沈幼姝自然是欢迎。
可段季玉来做什么?沈幼姝咬着自己的唇珠窝囊一阵,叫丫头领她们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