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珩察觉到她的目光,驱马到车前。
他的眼神扫过段乙园:“表弟。”
又看向沈幼姝:“沈妹妹觉得车里憋闷?”
言下之意,是问沈幼姝为什么开窗。
沈幼姝不由得心慌一下,忙将双臂缩回车里,动作太急,双玉镯撞在一起,发出叮咚脆响。
外边的车马声很吵,是绝对听不见的,可她还是心虚地拉下软袖,将两只手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是有些憋闷。”沈幼姝嗫嚅道。
段乙园心头不快,伸手将雕花小窗拉合,对马上之人冷声道:“开窗是母亲允许的,表哥连这个都要管?”
他现在见着裴珩就懊恼,恼当初太信任这个表哥。
裴珩居高临下,睨他一眼:“前头的车马已经绕过殿下的仪仗,这里很快便要挪动,表弟可以回自己的马车上了。”
段乙园踮脚远眺了一番,果然见前方一长串马车上了路旁草地,厌翟凤车的轮廓在仪仗中若隐若现,鎏金幡幢随风翻涌,气势迫人。
是该回去了。
他恋恋不舍地凑到窗边,跟幼姝道别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沈幼姝将近一个月没见到他,也有些思念,贴在窗边轻声嘱咐:“回去后记着宽慰舅母。”
段乙园听话应下来,转身经过裴珩马侧时,还愤愤瞪了他一眼。
裴珩却没生气,他晓得自己这个表弟。
乙园是娇养大的,吃不了苦的宝贝疙瘩,十八了还跟个孩子似的,如今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事也不奇怪。
而乙园的兄长甲园,十九岁时便连中两元,若他还活着,或许是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进士,自然能撑起安国公府的门户。
听见段乙园走了,沈幼姝将小窗彻底关上,等着裴珩也离开。
可糟糕的是,那马蹄声非但没有远去,反而步步紧逼,裴恒竟然驱马到了窗边。
她一边觉得奇怪,一边心如擂鼓。
沈幼姝见过的男人虽不多,可没有一个人是裴珩这样的。
像她父亲沈晖和表哥甲园,就是聪慧勤勉的读书人,温文尔雅,走到哪里都会叫人觉得亲切。
像舅舅们,虽然貌恭心傲,但世家大族凡事讲究体面,待人接物还算辞色温良,举止有礼。
再如乙园,虽然还不太稳重,但温柔贴心……
总之,没一个像裴珩这般。他似乎高人一等,有时候做出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,既没人敢说,他自己也不当回事儿,就像他上次盯着自己那般。
说起来,这真让人生气,但沈幼姝却不敢表现出来,她就跟被屠夫盯上的羊一样,生怕叫人家看出来她够斤两了。
他们全然是两种人,哪怕呆在一处都会令沈幼姝心慌,因此她急切地想让裴珩离开,这种急切让她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情——马车就要起行了,段方玉还没回来。
等她回神发现时,马车已经上了草地。她犹豫再三,还是拔下木栓,推开半扇窗户。
裴珩还在她的马车旁,见她开窗立刻望过来。
沈幼姝捏着窗沿小声问他:“表哥,刚才二姐姐出去透气了,还没回来,我能让人去找找她吗?”
她的声音跟哼哼一样小,幸好裴珩耳朵尖,回道:“舅母心绪不宁,方玉去舅母车上陪伴了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她正欲合上窗扇,裴珩的声音再度响起,冷不丁问:“你是何时入安国公府的?”
沈幼姝心头疑惑,不明白他为何问起旧事,老老实实回道:“兆华十年冬天。”
“十二岁?”
沈幼姝垂眸,纤长的眼睫簌簌颤动:“是。”
十岁冬日,母亲撒手人寰,十二岁秋日,父亲也骤然离世。沈家人口凋敝,连个继承家产的近亲都找不到,更没人能抚育孤女。
那时她尚且年幼,连日痛哭络损暴盲,家中大小事务无从处置,幸好有几个忠仆照顾,没有发生事端。
是外祖母遣甲园哥哥和一众家人来到甘州为父亲料理后事,又跟着从甘州出发,千里迢迢去江南,帮自己把父母合葬。
事后自己被甲园哥哥接回安国公府,一晃已经是四年了。
“你在国公府住着,可还习惯?”裴珩又问。
“习惯的,”沈幼姝连忙说,“长辈们关怀备至,兄弟姐妹也都友好,我很感激。”
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裴珩在关心自己,心中愈发奇怪。
恰在此时,安国公府的整支队伍已经踏上草地,前方忽起一阵清越鸾铃声,辘辘车声由远及近,将人声、风声全部压过。
一队锦衣旗校开路,旛幢迎风舒展,而后各色仪刀、金瓜、乐工仪仗次第蔓延,正中央长公主的厌翟凤车耀眼夺目,天家尊荣一览无余。
身后随行的宫人敛眉垂目、步履轻缓,护卫神色冷肃、锋芒毕露。
整支仪仗队伍走了近一刻才望见末尾,沈幼姝看着天家气象,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敬畏之情。
卤簿陈于道途,本就是要震慑臣庶的。
她怔怔看了半响,转头才惊觉裴珩还在自己身边,想着自己仰慕的样子全都被表哥看了去,心头微窘。
她怯生生问:“长公主殿下的仪仗已经走远,表哥为何不跟上去?”
言外之意就是赶他走,裴珩头一次见话说得如此直白的,蹙眉道:“上月姑母生辰,裴珺随母亲入宫未能前去拜寿,今日她留在了姑母身侧陪伴安慰。母亲命我跟着照看。”
沈幼姝了然。
裴珺是裴珩胞妹,今年十五,比她还小一岁,与大太太情同母女,时常往来安国公府。
几年前她身持重孝,大家怕她冲撞了裴珺,不让两人相见。去年孝期满了,两人见过,只是裴珺更喜欢与二姐姐段方玉说笑,她夹在里边倒显得多余,常常找借口溜走,因此和裴珺的情分不过是见过而已。
沈幼姝也察觉到刚才赶他走的意图太明显,红着脸找补:“这样也好,有裴表妹陪着,舅母也有个贴心人。只是辛苦表哥了。”
裴珩不置可否,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玉簪上,话题突转:“我命人送了礼佛用的首饰到安国公府,你收到了吗?”
沈幼姝慌忙回话:“多谢表哥,早就收到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戴?”
沈幼姝下意识捂住鬓边簪子,又猛然意识到这个举动太心虚,匆匆放下手。谁知指甲勾住了发丝,一阵拉扯,一缕软发垂落腮边。
裴珩静静凝望着她。
沈妹妹一截纤细的颈子露在交领之外,如玉一般。发丝在莹润腮边飘荡,衬着粉红的脸颊那样柔软。她的目光潋滟,多了几分孩子般的慌乱,此时被他盯得眼睫颤抖,手不自觉地往脸侧挡。
当真是和四年前不一样了。
她被他看得窘迫,几番想要把那缕垂发捋上去,只是怎么也固定不住。她慌乱得不行,只得撑起胳膊支着脑袋,手指一抹将那缕头发压住。
她解释道:“表哥送的钗环太过华贵,我想着佛门圣地,还是朴素些好。”
双腮敷粉,反添几分娇怯。
裴珩看着她这幅可怜模样,忍不住低低一笑:“叫你的丫鬟上来吧。等会儿入了承恩寺,发丝散乱未免失礼。”
沈幼姝脸颊滚烫,赶紧叫舟儿上来,也不与他多说,啪地一声拍上小窗,木栓也别上去。
舟儿入内,她垂眸小声嘟囔:“烦死人了!”
整理完发髻,舟儿正要下车,沈幼姝连忙伸手拉住她,生怕自己独处,裴珩又会和她说话。
不多时,外边传来着急的呼喊声:“世子,可算找着您了!前边姑奶奶叫您过去。”
接着,就听到裴珩骑马离开的声音。
沈幼姝长舒一口气,歪在马车壁上。和裴珩说一阵儿话,比应对舅母还累呢。
马车直接驶入寺内专供贵客歇息的后院,停稳后,沈幼姝扶着舟儿的手下车,守在一旁的小沙弥上前问清身份,便领着人往预先备好的小院子去。
这次礼佛,要在寺内住三个晚上,今日先休整,明日舍缘豆,给甲园哥哥做法事,后日拜佛,然后第四天启程回府。
院子虽小,满目清和,阶前两颗柳树繁茂,投下一地阴影。
树下还有一张竹椅,沈幼姝在上边歇息,不多时便有仆从将行李送来。
舟儿要去马车上拿东西,沈幼姝嘱咐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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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“车上的那罐豆子是二姐姐的,你寻个空档给她送去。”
“欸。”舟儿应声离开。
沈幼姝见首饰匣子送来了,便开始挑选明天要戴的。这一匣子都是裴珩给的,她原本还很上心,但今日这么一遭,有些不想戴了。
从没听说还要逼着人戴他送的首饰的。
她悻悻地拨弄着那些东西,选了几只不那么扎眼的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。
可后头越想越不自在,凭什么他说要戴自己就得戴上?这些东西本就奢华,根本不适宜在寺庙中佩戴,更何况她明天还要祭拜父母,怎么能佩戴金饰?
又把挑出来的首饰一股脑扔了回去。
不多时舟儿折返回来,亲手收拾床褥,又问道:“姑娘,可要去往生堂祭拜老爷、太太?”
沈幼姝轻轻摇头:“不必了,现在不是府里,我若行动定然要知会舅母她们。如今二舅母操持事务心烦意乱,大舅母更是满心悲痛,何必再去打扰?等着明天吧。”
舟儿叹了口气:“祭拜自家爹娘本就是天经地义,姑娘何苦事事都顾虑着?”
沈幼姝怔忪一阵,无奈笑道:“这是在人家家里啊。”
“别说了,给我收拾收拾,再抄些经文吧。”
舟儿便擦了擦屋内小案,给她准备好笔墨纸砚,见她抄得忘情,不由得叮嘱:“姑娘还是要顾惜眼睛,不要引发旧疾。”
她十二岁罹患的眼疾并没有好彻底,用眼过度或者损伤了眼睛就会复发,几乎每年都要来一遭。
沈幼姝病的时间长了就不再放在心上,敷衍一声知道了,抄至就寝前。
一宵清寂,转瞬天明,院子里传来僧人做早课的声音。
沈幼姝起身洗漱,穿着一身豆青的短袄,外罩浅灰色比甲,头上戴的是白玉簪。
收拾妥当后抱着自己数的豆子,跟随府内众人一起到寺院前殿的廊下,阶前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釉莲纹功德斛,安国公府的主子们便上前,将数好的缘豆倒进去。
这些豆子会做熟,由僧人们分给周遭的贫苦百姓,算是个善缘。
沈幼姝数了两罐出来,但姐妹们大多只有一罐,她也就只拿了一罐。
瓷罐倾斜,豆子簌簌淌入斛中,期间混着两粒红豆,是她未捡出的。
等着她转身离开,值守此处的香灯师缓步上前,看见那两枚突兀的红豆,暗自蹙眉。
虽说平常吃的红豆并非王维诗中的相思子,但世人多不读书,误将红豆当做相思之物,寄托男女之情,这两颗红豆还是不留的好。他俯身将两颗豆子捡出,放到一边。
沈幼姝走到前院空场,阖府男女围拢在大太太身边,大太太神情恍惚,眼下是两团晕不开的青黑。
她也红了眼眶,上前禀报:“舅母,我想去往生堂上柱香。”
往生堂就是供奉她父母神主的地方。
大太太抬眸看她,想着那个风华正盛的小姑子,又想起自己英年早逝的儿子,哽咽道:“去吧,我处置完这边的事儿,也过去祭拜一番。”
沈幼姝看着他们一行人往净业堂供奉死者遗物的地方去了,便携舟儿走青石甬道,前往往生堂。
推开木门,堂内素幔垂落,莲龛上端正供着她父母的神主。目光落上去的刹那,积压多日的酸楚骤然翻涌,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。
她幼时也总拜父母,原是贪财,为讨赏的。小孩子啪地跪在地上,伸着两只小手讨钱,母亲就望着父亲瘪嘴笑,说大财迷生了小财迷,然后掏出几枚铜板放在她肉肉的掌心。
父亲把她扶起来,让婆子领着去街上买些小玩意。
现在她孤苦伶仃住在外祖家中,父母再也不能相见。
她哭着去案上取香,点燃,即将插入香炉中时,惊奇发现炉内的残香是新的,烟气尚未散尽。
有人在他之前祭拜过。
是乙园吧……
沈幼姝脸上湿漉漉的,看向舟儿:“乙园真是有心,来为我父母上香。”
舟儿觉得奇怪,刚才所有人都在倒缘豆,二爷得挑个什么时候才能过来上香?可也没多想,兴许是二爷跑得快,能倒完豆子后跑来往生堂,又跑回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