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者是大太太身边的许嬷嬷,她捧着一只乌木描金嵌百宝匣,满脸笑意地进来。
“奴婢给姑娘请安。”
沈幼姝亲自赏了她几个钱:“有东西,明儿叫舟儿去取就是了,何必大晚上来送。”
“不敢,这是裴世子叫送的首饰,太太哪能放心小丫头呢?”
沈幼姝懵住了,还真有她的份!
自己不过是个寄居在安国公府的小丫头,无父无母的,之前又没见过,为什么给自己送首饰呢?
这些没缘故送来的东西,沈幼姝有些犹豫,不敢收。
许嬷嬷该是看出了她的疑虑,笑道:“二太太那儿的姑娘也有,裴世子素来不厚此薄彼的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沈幼姝叫舟儿收下了匣子,许嬷嬷又嘱咐道:“大太太说,这些首饰都有佛门的典故在,很适宜去承恩寺舍缘豆的时候戴。”
沈幼姝答应下来,舟儿送许嬷嬷出去。
人一走,她可就没那么矜持了,欢喜又好奇地掀开了匣子,里边的金钗钿合,全是新奇又精巧的样式,做工之精巧,是外边绝没有的。
七层浮屠金步摇,每层塔檐都施了翠蓝点翠,塔尖坐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。
其他如滴水观音的分心,双飞天步摇,七宝金轮小钗……各个都精妙绝伦,就算不能戴在头上,便是放在匣子里,每天拿出来看看,都觉得心旷神怡。
吃人嘴短,拿人手软,沈幼姝剩下的气也消了。今日的事她心里清楚,婆子们怎么敢拦裴珩?他又是血亲,大太太便留了下来。
但他无缘无故盯着人看,沈幼姝仍心怀芥蒂。
想起这一出,她就没那么高兴了,随手指挥道:“舟儿,把这些都收起来吧。”
舟儿小心地把首饰捧出来,放置到匣子中,又叫来几个小丫头伺候姑娘洗漱。
沈幼姝梳洗完毕,拱进被子,刚一合眼,一整天的疲倦都涌了上来,拖着她进入沉沉的梦乡。
*
清明逾后,枝头杏花已阑,海棠迎来盛期,转瞬到了四月初一,这天是去承恩寺礼佛的好日子。
沈幼姝已经期盼了许久。她的父母都已经入了江南祖坟,千里迢迢不知此生能否再见,唯在承恩寺内供奉了神主,得以在京内祭拜。
此外,还有表哥甲园的遗物供奉在佛前,延僧侣诵地藏宝忏,以资冥福。
因已经出了孝,沈幼姝不必穿得特别素净,便穿了一身月白色马面裙,跟在大太太身后。
忙前忙后操持的,是里外不管的二太太。大太太眼圈红红的,紧绷着脸,谁也不看,刚出垂花门就进了马车,一言不发。
她正想跟着上去,段方玉立刻拦住了她,拽到一边来:“你好大的胆子,敢上这架马车。”
沈幼姝绞着帕子,嗫嚅道:“不是说,咱们跟着舅母一起吗?”
其实是母亲带着女儿,大家默认沈幼姝是大太太的“女儿”,叫她也跟着大太太一起。
段方玉一努嘴:“现在一点点差错,就要挨骂呢!”
沈幼姝了然,甲园哥哥正是四月里染了一场风寒没的,到现在正好满两年。母亲要去看儿子的遗物,怎么能不心如刀割?
“来,咱们坐一处。”
沈幼姝被段方玉牵着,上了最后一辆马车。
一上马车,段方玉又拿出豆子数。
沈幼姝许久没出来了,心绪不宁,又没有旁的事情做,跪坐到二姐姐对面,道:“我帮你数。”
段方玉连连摆手:“别了,上次宣惠她们几个帮着我数豆子,不知怎么就被母亲知道了,劈头盖脸一顿骂,还罚了月俸。”
“小心谨慎些的好,别再叫母亲挑了刺。上月周姨娘奉佛的时候打瞌睡,被母亲罚跪。跪了一个晌午仍不罢休,是三妹妹哭着找来父亲才放了姨娘回去。”
沈幼姝若有所思,觉得并非是打瞌睡的缘故,应当是舅母生辰那天,姨娘跟老太太说了些什么,惹得老太太震怒,叫来大老爷和大太太训斥,这才惹祸上身。
这件事应当是和她相干的,否则外祖母也不会叫她来问,可之后就匿了音信,什么也打听不出来,似乎是有意瞒着她。
说话间,马车陆陆续续出发了,车内小案轻轻摇晃,沈幼姝一边和段方玉说话,一边听外边的声音。
她按捺不住将侧窗拉开一条小缝,目之所及,总角孩童三五结队,手里攥着糖人、风车疯跑,偶尔撞上游人,嘻嘻哈哈一哄而散。
她想起自己幼时跟父母赏花灯的情形。高高地骑在父亲脖子上,她指着哪个花灯,父亲就猜哪个灯谜,一准儿猜中。母亲就给父亲擦擦汗,帮她提着灯笼。
往昔明明都是真实的,现在却跟梦一样。沈幼姝鼻子发酸,轻轻合上窗。
外边的声音渐渐远去,只剩下车轮辘辘的声音,路上石头多了起来,应当是已经到了城郊,承恩寺就在前方。
行至半路,马车忽然停下,沈幼姝觉着奇怪,拍了拍马车壁:“怎么停了?”
舟儿去前边打听,又回来禀报:“前边长公主的车驾和咱们碰上了,正想办法给长公主让路呢。”
两家的排场都大,一时半会儿还真调转不过来,沈幼姝在马车里憋闷得紧,忍了许久,轻声抱怨道:“这些个僧人也太贪财,怎么好把礼佛的日子安排的这么近?”
段方玉火急火燎捡豆子,闻言说了一句:“不能怪承恩寺的和尚,长公主殿下想一出是一出,说不定是临时起意。我这个舅母啊,她要来什么地方,谁敢不让她进?”
沈幼姝深吸一口气,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。
忽然有人走到马车侧窗前,沈幼姝凑到窗边问道:“是要启程了吗?”
窗外那人脚步一顿:“回姑娘的话,太太说了,沿途道路上没有外人,姑娘们要是憋闷,就请打开小窗透透气。”隔着马车木壁,声音瓮声瓮气的,不知道是谁的小厮,听着还有些耳熟。
沈幼姝看向段方玉,段方玉道:“那就打开吧。”
她闻言,拨开窗内木栓,从内拉开半扇雕花小窗。
才露出一线天光,眼前猝然撞进一张俊秀含笑的脸,沈幼姝心口猛地一跳,刚要惊呼出声,又被她死死捂在嘴里。
缓了好一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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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她问: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段乙园痴痴地看着她:“我想你了。”他心里存了许多事,想着科举,想着前程,想着两个人岌岌可危的婚事。事儿多的压人,见了幼姝有些委屈。
段方玉的视线在他俩中间绕了一圈,便将豆子收了起来:“闷死了,我出去走走。”宣惠扶着她下车。
沈幼姝本想叫住二姐姐,忽得想起来有事要问段乙园,又把话吞了回去。
她转过头看段乙园,察觉到他神情抑郁,原本要问的话丢到一边,担忧道:“怎么不高兴?”
段乙园偏过头掩饰:“国子监的课业重,不用管我。”
沈幼姝犹豫了一会儿,干脆直接问:“是因为和舅母吵架了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段乙园先是惊讶,后又怒气冲天,咬牙切齿道:“哪个多嘴多舌,告诉你这个!”
幼姝本来就容易多想,要是知道了他被骗去相看别人的事情……恼了他倒不要紧,只怕闷在心里憋出病来。
沈幼姝柳眉含蹙:“我知道怎么了?你的事儿还不许我知道?到底是因为什么吵架?”
段乙园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,生出些庆幸来。
原来幼姝还不知道。
他面上怏怏的,很轻地说:“一些学业上的事情。我想明年下场,但母亲觉得我学识不足……三两句不投机,她便说我不如大哥,吵了几句。不用担心,母子哪有隔夜仇?我已经认错了。”
他眼含湿意,要是大哥还活着就好了。他还活着,一切都跟原来一样,自己高高兴兴地做安国公府二爷,等着和幼姝成亲。
沈幼姝狐疑道:“只是这样?”
“嗯。”
那就不是这件事了。一则周姨娘不会因为这个事儿告状,二则老太太知道了,只会把乙园叫到太古堂骂一顿。
她失神沉思了一会儿,忽而醒神,发觉段乙园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,便觉得不好:“你快走吧,别总跟我呆着。”
甲园哥哥的妻子方氏也来祭拜了,她的马车就在前边。
表嫂孀居两年,日子了无生趣,今天又是去看甲园哥哥的日子,若看到他们两个在一处腻歪,不知道会如何伤心。
段乙园不太情愿。
沈幼姝便招他上前来:“这不是说话的时候,我替你正一正冠,你就去陪舅母,好吗?”
段乙园终于答应下来,凑到小窗旁。
沈幼姝向前倾身,玉腕直直探出窗外,两只腕子都压着双玉镯。
抬手整理发冠的时候,双镯轻轻碰撞,撞出一串清凌凌细碎悦耳的声响。
柔软的唇珠像是颗小樱桃,被她抿在口中。指尖捋顺段乙园的头发,她正想开口说些话,眼角余光扫到马车前的队伍中。
一人骑在枣红马上,一身玄色暗云纹窄袖曳撒,外边是素面罩甲。他背着日光,眼睛冷厉如刀,高高在上地望向这里。
离得太远了,沈幼姝下意识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是谁。那马跺了下地,骑马的人牵扯缰绳,身形偏转,阳光一下洒到脸上,叫沈幼姝看了个清清楚楚——
裴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