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幼姝的目光忍不住跟随着周姨娘。
半遮半掩说了一些听不懂的话,还不如不说呢。
她正认真思考着,崔嬷嬷笑盈盈出来,引两个人进去:“老太太得了一罐明前龙井,真真的好茶叶,老太太自己还舍不得喝呢,特意叫奴婢泡了给太太尝。”
一个小丫头端着茶盘上来,双手捧着茶衬奉给大太太。
崔嬷嬷道:“太太先在外室喝茶,老太太叫姑娘进去说话。”
大太太撇沫子的动作一顿,微笑着颔首。
沈幼姝这才知道,茶不茶的,竟然是老太太想单独和自己说话,找了个借口。
她跟着崔嬷嬷绕过玉屏风,崔嬷嬷打起帘子请她进去。
卧室里,老太太只着一身藏青的中衣,正拿着绣棚绣些什么。见她来了,把绣棚扔到一边,笑意满面招她过来。
“好孩子,叫外祖母看一看。”
崔嬷嬷将绣墩放在老祖宗身前,沈幼姝跪坐在上边,猫儿似的偎在老祖宗膝盖上。
她今日受了委屈,被慈爱的老人家一抱,埋身于外祖母柔软的腹部,鼻尖一酸。
“外祖母……”
“哎呦呦怎么了?受委屈了?”老太太抬起她小巧的脸捧在手上,心里一片酸软。
她那可怜的女儿啊,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。
沈幼姝强撑着笑了笑:“哪有委屈受?只是想老祖宗想的。今儿我还给大舅母唱了戏,她还夸我唱得好。”
“是吗?”老太太的笑容一缓,问道:“今儿没别的事儿了?”
沈幼姝心里咯噔一下。当然有别的事儿,但她哪儿敢说呢?故作不知地摇了摇头。
“今天是大舅母四十大寿,大家都高高兴兴的,哪有事情发生?”
老太太摸了摸她的脸,试探道:“你不知道,乙园那个该杀的和他娘吵了起来,真是要造反了。”
沈幼姝惊得合不拢嘴:“怎么、怎么会呢?”段乙园还要进仕,怎么敢和自己的生母吵架?这要是叫人揭了出来,也不用科举了,直接回家躺着吧。
老太太见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,咬牙切齿骂了一句:“没良心的。”
沈幼姝以为外祖母骂的是段乙园,垂首给她捶腿,装作没听见。
老太太冷声问崔嬷嬷:“老大来了没有?”这说的就是大老爷。
崔嬷嬷问了问外边的小丫头,回道:“大老爷在外边等着了。”
老太太拍了拍沈幼姝的手:“好孩子,你先回去吧。”而后厉声吩咐:“叫他们两个进来!”
外祖母素来是个慈爱温和的老人,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,这是沈幼姝头一次见她这样疾声厉色,心里有些害怕。
她忍不住劝慰几句:“外祖母当心身子,气大伤肝。”
她猜到了老太太是在生大老爷和大太太的气,但她是晚辈,不敢打听,只能哄着老太太。
老太太脸上缓和了一些,仍让崔嬷嬷领她出去。
沈幼姝绕过刚才那扇屏风,正瞧见大老爷、大太太往里走,便停下来问好。大老爷心不在焉,敷衍地嗯了一声。大太太倒是和她说了两句话,问老太太精神怎么样。
沈幼姝答道:“外祖母精神很好,只是……只是有些生气。”
她小心觑着两人的表情。
大老爷脸上横添忧愁,大太太却笑着说:“精神好就成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沈幼姝心肝怦怦跳,担忧地走了出去。
夫妻两人进了内室,崔嬷嬷打起布帘,又放下珠帘,二人隔着帘子跟老太太说话。
老太太淡淡道:“今天傅家的女孩儿来了?”
大老爷道:“是。”
老太太:“又不是咱们的亲戚,她来干什么?”
大老爷不愿和自己的母亲起争执,支吾一阵,看向妻子。
大太太接过话,回道:“叫文澜来,是因为她母亲做寿请了儿媳,来而不往非礼也,便请了她们母女。”
老太太狠狠拍了两下床边,大骂道:“你们当我耳聋眼瞎,到了现在还骗我!”
夫妻两个丝滑地跪下:“母亲息怒。”
大老爷急急解释:“瞒着母亲,也是怕母亲生气。再者朝廷里已经有了消息,陛下将封乙园为世子,儿子想着他成了世子,年纪也大了,之前母亲那些玩笑的话就不能作数了,该选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……”
“谁跟你玩笑!”老太太愈发震怒,“我作孽生出你这个东西,你要是把我说的话当做玩笑,又何必遮遮掩掩?叫你媳妇的侄儿带着乙园相看,难为你还知道做贼心虚四个字!”
她早知大儿子和这个好儿媳有想法,但没想到他们的胆子这样大,竟然瞒着她,偷偷地给乙园相看!若不是周姨娘来说,还真就被瞒住了!
他们把幼姝当成什么了?想要的时候交口称赞,不想要了就甩到一边儿,连个交代都没有?
大老爷被狂风骤雨一顿骂,也不说旁的了,一味劝母亲息怒,而后袖子掩着手,拉了拉妻子的衣摆。
大太太立时甩开了他的手,暗骂道:“要不是你屋里的那个烂货挑事儿,今儿也不一定挨骂!”这事儿就算是自己做的不地道,但情理如此,没见着谁家世子娶孤女的。
因此也不胆怯,利索回道:“老太太不要生气,瞒着您的确是我们不对,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了,当时甲园……”
说到甲园,她心头连着喉咙都有些哽,喘口气接着说:“甲园不是还活着吗?现在他没了,咱们国公府就得乙园撑起来。乙园还要进仕,如果能得一门显贵的岳家,也是个助力不是?再者,没听说哪个公府、侯府的夫人是孤女的,若真嫁娶了,说出去实在难听……”
老太太知道她说得不假,正是因为不假才气得胸口发闷,怒斥道:“你闭嘴,我不和你说话!我只和我的儿子说!”
“若乙园不愿意,我断不会逼他,但现在……恐怕是你们在逼乙园!你忧心乙园的前程,我难道不忧心幼姝的将来?你妹妹就这么一个孩子,你便是不讲兄妹之情,你妹夫活着的时候帮了咱们多少忙?人不能不讲良心!”
老太太气得头发昏,自己抚了抚胸口,冷声道:“你要是还想让我多活几年,就尽早给他们的婚事定下来,若是你不答应,我就收拾行李,带着幼姝去庄子上住。我们是死是活的,用不着大老爷操心了。”
大老爷万没有想到老太太的脾气这么硬,真就为了外孙女委屈孙子了。若跑去庄子上住,叫御史知道了,定然告自己一个忤逆不孝。
届时别说娶贵女,就连爵位也不一定能保住!
大老爷立刻哭道:“母亲真是要折死儿子了,儿子就是再没有心肝儿,也不敢犯这样的的罪。”
大太太也期期艾艾起来:“都是儿媳的错,一切都听母亲的安排,母亲千万不要生气,当心气坏了身子,那儿媳真就该死了……”
老太太看他们一眼都欠奉,摆摆手,厌烦地叫他们离开。
夫妻两人悻悻地离开太古堂,离着远了,大老爷满面愁容,叹口气:“这可怎么成呢……”
知子莫若父,乙园不是那种能自己立起来的人。
大太太擦擦脸上的泪,斜眼一瞟自己的丈夫,冷哼道:“你还好意思说,你的姨娘心大,今儿敢害我,明儿就害我的乙园,后日随了她的愿,老三封世子,这样岂不也趁了老爷的心意?”
大老爷也知是周姨娘闹出来的事儿,有些心虚,也没了发火的由头,只是恼道:“你这说的什么话!我就是再糊涂,也不会让别人来做世子!”
*
沈幼姝离开太古堂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在园子里闲逛。
外边的天泛青,时辰还不是很晚。月牙浅浅的,看不见星子。巡夜的婆子开始出没,一行人提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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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盏灯笼,悠悠飘过。
舟儿最怕看这个,抚了抚身上的鸡皮疙瘩,颤声道:“姑娘,我们也回去歇了吧。”
沈幼姝正坐在一块儿大青石上,倚着花树,失神地摇了摇头。
她有种隐隐的预感,太古堂里要谈论的事情和她有关,可大家都把她瞒在鼓里,什么也不让她知道。
她心里七上八下的,回去了也是胡思乱想。
舟儿看向黑咕隆咚的四周,跺了跺脚:“要不,咱们去找二姑娘吧?”
二姑娘最是直爽的性子,还会玩,说话也有趣儿,姑娘和她呆一会儿就好了。
沈幼姝本来就和二姐姐段方玉情谊好,今天她又帮着自己说话,便也想去她那里散散心。
主仆两个走过抄手游廊,经过假山,来到段方玉的澄溪苑。
门口小丫头正在打闹,一见有人来了立刻进去通报,没一会儿二姐姐的大丫头宣惠就走了出来,拉她们两个进去。
“我们姑娘刚才还说没意思呢,沈姑娘来的正巧,快进去和我们姑娘说话。”
一绕过屏风走进内室,就看见方玉撸起了袖子、裤腿,大喇喇盘腿坐在小案旁边数豆子。
“我刚才还哭,说找不着劳力替我数豆子,佛祖果然怜惜我,派来天兵!”
本朝崇佛之风盛行,四月初八是佛诞日,素来有舍缘豆的习俗。豆子是青豆和黄豆,要拣一个念一句佛号。
段方玉一年来光顾着玩耍了,豆子只数了一小把,等着去承恩寺舍豆子的时候,叫和尚们看着,别人都倒出来一大罐,就她弄出来两颗。
那场面,段方玉都不敢想!
所以,她在这儿临时抱佛脚。
沈幼姝见到她总是乐呵呵的样子,心里也轻快许多,坐在二姐姐对面,和她一块儿捡豆子。
一个人捡慢,两个人捡有个说话的,自然就快了起来。
也不觉时间流过,天彻底黑了。
正数着呢,外边喧闹起来,段季玉捡了一颗红的进去,心头一恼:“怎么回事儿?”
宣惠就领着大太太身边的人进来,笑嘻嘻道:“大太太派人来送东西了。”
沈幼姝站起身,也想凑个热闹,就听那送东西的婆子说:“是裴世子叫人送给姑娘们的。他说,都是些一般的钗环,只是宫里的手艺精巧,送来叫姑娘们一乐。”
沈幼姝的脚步顿时停了,她看着二姐姐欢天喜地打开紫檀螺钿宝匣,看了几眼,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蹦起来。
“谢谢表哥!”她噔噔噔跑到拔步床边,从柜子里捡出一个荷包,又噔噔噔跑回来递给婆子,“这是给表哥的回礼!”
沈幼姝噗嗤一笑,想着二姐姐高兴糊涂了,裴珩早就回靖国公府去了,她哪儿能送的去回礼?
笑过,又失神地想着,若自己也有个兄弟该多好?不求他跟裴珩一样有权有势,送来宫里的首饰,他只要能在路上捡一根木条,想着给自己送来就好了。
沈幼姝瞧她们那副高兴的样子,自己在这儿倒叫人家尴尬,便跟宣惠说了一声,带着舟儿回院子去了。
她叫舟儿拿出豆子摆在小案上,一颗一颗地数。
和段方玉不同,沈幼姝有两个放豆子的罐子,第二个也将要满了。
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,总是会数豆子,没办法,要求的事情太多,如果不尽心的话,佛祖怕是不会庇佑。
她想让父母来生顺遂,让祖母长命百岁,也求佛祖给自己一个归宿,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。
一时间走了神,不经心挑了两个红豆进去。
沈幼姝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,刚想捡出来,又想着佛门讲求顺其自然,便没有再捡。
正想着,就听舟儿敲门,欣喜道:“姑娘,大太太叫人来给姑娘送东西了!”
沈幼姝一愣,今天怎么到处有人送东西?她收拾了小案,叫舟儿请人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