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从操场边的梧桐枝桠间钻过来的,刚好吹散了十月里这阵没由来的闷热。
树阴底下的三个人刚把话题聊到半道,就看见夏雨荷从远处的塑胶跑道上跑过来,怀里抱着几个明黄色的花球,几卷红底银边的彩带在臂弯里晃来晃去。
她跑得满头是汗,两条高扎的马尾辫发梢都浸了湿,贴在颈侧,跑到近前时连呼吸都还没捋顺,胸口微微起伏着开口:
“你们……要不要去看男子一千米长跑啊……我们体委报了这个项目……不去给人家加油打气吗?”
话音没落,她就把怀里的花球彩带往地上轻轻一放,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珠,鼻尖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汗星:
“哎哟真是热死了,明明都已经是深秋了,这天怎么一点也不见凉快。我几乎当了一上午的拉拉队,喊得嗓子都发哑了,运动量都比那些站在起跑线上的参赛同学还多了。”
黄思雅从身侧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棉毛巾,又摸出一瓶还带着超市冷柜余温的未开封矿泉水,递到她面前:
“快歇着点吧,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么连轴转地折腾。”
夏雨荷眼睛一下子亮了,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,拧开瓶盖就灌了小半口,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,她用手背一抹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:
“谢啦,还是思雅体贴。我给我们班那么多同学几乎喊了整场比赛的加油,都没见他们谁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。”
赵奕然斜倚在梧桐树干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怀中吉他的指板,弦丝蹭过指腹,带出一点细碎的轻响,他撇着嘴笑:
“那他们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。不过夏雨荷可是班上出了名的女中强人,这点累肯定也算不了什么吧?”
夏雨荷刚用毛巾擦完脸,闻言立刻把毛巾往胳膊上一搭,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骄傲模样:
“那必须的。能为班上每一个参赛的同学鼓舞士气是我的荣幸,哪还能真指望他们报答我什么啊?”
就在这时,远处操场边的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预备铃,金属质感的声响穿过风飘过来,夏雨荷的眼睛瞬间亮了,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的期待:
“快快快,比赛马上就开始了,你们来不来和我一起加油打气?”
黄思雅抬眼望向远处悬在头顶的正午烈阳,阳光亮得晃眼,她微微眯了眯眼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
“这天气太热了,我前段国庆节那会还感冒过一次,吹了风容易反复,要不我还是不去了。”
沈霁安坐在树墩上,指尖还停在画本的纸页边缘,默默举起手晃了晃:
“我也算了吧……”
赵奕然把后背往粗糙的梧桐树皮上又靠了靠,闭上眼睛,漫不经心地开口:
“不去。”
夏雨荷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垮了大半,伸手抓了抓自己汗湿的马尾辫,几乎要哀嚎出声:
“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?我鞍前马后跑了一上午,你们居然就在这树阴底下呆着乘凉享清福。”
赵奕然偏过头望向她,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:
“你也可以不去啊,正好在这坐着和我们一起聊聊天,又没人逼你非得跑前跑后。”
沈霁安把膝头的画本缓缓翻开,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,又开始轻轻翻动,线条在纸上慢慢延伸:
“是啊,夏雨荷同学,你也忙了许久了,要不也跟着休息一下?”
夏雨荷急得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,白球鞋蹭过地上落的梧桐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:
“那我们班拉拉队的宏图大业怎么办?岂不是在气势上就要输别人班一截。求求你们啦,谁来都行,发令枪马上就要响了。”
黄思雅看着她急得泛红的脸颊,终于无奈地站起身,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:
“行吧行吧,拗不过你,我跟你去。”
夏雨荷的脸上几乎是一瞬间就漫上一层明亮的笑意,立刻俯下身把两只最蓬松的花球塞到黄思雅手里,抓着她的手腕,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沿着梧桐道往操场的方向跑远了,风里还飘着她们没说完的笑声。
树阴底下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沈霁安望着她们跑远的方向微微一笑,低下头继续完成自己未画完的素描,笔尖在纸上走得又轻又稳,全然没注意到身侧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味道。
赵奕然直起身子,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画本上,上下打量了他几秒,轻轻笑出了声:
“喂,哥们儿,别藏了,你那点小心思,谁看不出来?”
沈霁安的笔尖猛地一顿,铅笔屑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一圈,他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望向赵奕然,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,语气都跟着颤了半分: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啊……”
赵奕然嗤了一声,抬手指了指他膝头的画本,指尖在空气里点了点:
“你以为我刚才没看见?除了前面第一页画的是刚才冲线的那个男生,后面翻过去的每一页,画的全是黄思雅吧?”
沈霁安像是被人撞破了最隐秘的心事,猛地把画本往怀里一抱,胳膊紧紧箍着封皮,连忙往后退了几步,后背几乎要贴到身后的梧桐树干上:
“我……我才没有,你看错了……”
赵奕然侧过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只觉得有点好笑,嘴角的笑意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:
“呵,大家同是身为男生,谁又不知道谁是怎么想的呢?”
一缕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,刚好洒在沈霁安怀中画本的封面上,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泛出一点细碎的光。
他避开赵奕然的视线,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: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……我怎么听不明白?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
赵奕然站起身,身形比坐着的时候高出一大截,阴影慢慢笼罩下来,落在沈霁安的身上:
“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点,人家黄思雅是什么人?是能站在舞台上抱着话筒唱歌,整个人都在聚光灯下发亮的人,是能站在音乐社的教室里,领着一群人排节目、办晚会的社长。她有多么优秀,你天天在旁边看着,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
沈霁安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加掩饰的嘲弄,又往后缩了缩,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,都能摸到树干上凹凸不平的纹路:
“你……你想说什么啊……”
赵奕然微微俯下身,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,他微微勾了勾嘴角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:
“你该不会真的以为,就凭你这些三脚猫的功夫,天天躲在角落里写诗画画,就能让她把你放在眼里吧?”
说完他直起身子,弯腰把脚边靠着树干放的吉他拎起来,手指勾住肩带往肩上一搭,金属背带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:
“她需要的,是能和她一样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人,是能和她一起抱着乐谱合奏、一起站在聚光灯底下的人,可不是你这种文文弱弱,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呆子。”
沈霁安眼底那点浅淡的窘迫慢慢沉了下去,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满。
他缓缓站直身子,抬着头注视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赵奕然,握着画本的手指慢慢收紧,语气终于放得硬了一点:
“我才不是什么呆子。”
赵奕然看着他这副硬撑着的小身板,忍不住笑出了声,抬起手,指尖轻轻往他肩膀上一推。
沈霁安本就站得不稳,力道传过来,立刻往后踉跄了好几步,脚后跟踩到一片干枯的梧桐叶,脆响在安静的树阴下格外清晰。
“切,就你这没出息的模样,还妄想攀她的高枝,早点洗洗睡吧。”
赵奕然没再看他一眼,抬手紧了紧肩上的吉他挂绳,转身就沿着小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风又吹过来,卷起地上几片梧桐叶,打着旋从沈霁安的脚边飘过去。
梧桐树下最后就只剩下沈霁安一个人。
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画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刚才被赵奕然指尖碰到的肩膀,还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力道触感。
远处操场的方向传来发令枪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紧接着是潮水般涌过来的加油声,隔着半片梧桐林飘过来,却好像一点都落不到他的耳朵里。
他慢慢松开紧抱着画本的胳膊,指尖有点发颤,缓缓翻开被压得有点皱的封皮。
后面几页纸上,黄思雅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线条里:有她低头调试话筒的侧脸,有她风吹起刘海时露出的额头,有她笑着递水给夏雨荷时弯起来的眼睛,每一笔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阳光落在纸页上,把那些铅笔线条照得清清楚楚。
沈霁安站在原地,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线条,刚才赵奕然说的那些话,像细小的石子投进水里,在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发沉的涟漪。
风又吹过梧桐叶,沙沙的声响盖过了远处的喧闹,他站在树阴里,很久都没有动。
跑道边的阳光比树底下热烈得多,塑胶地面被晒了一上午,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,隔着白球鞋底都能摸到那点发烫的温度。
黄思雅和夏雨荷并肩站在围栏外,视线牢牢锁着跑道上的人群,等看见体委攥着拳头从两人身侧掠过时,夏雨荷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脊背,攥着彩带的手猛地一扬,一声亮得扎人的喊声直接冲破了周遭的喧闹:
“加油——”
那声音来得太急太猛,黄思雅下意识就抬起手捂住了耳朵,连手里攥着的花球都忘了挥,指节被花球的塑料丝蹭得微微发痒,只觉得耳膜都跟着震了一下,连忙侧过脸劝她:
“不至于这么夸张吧?你再这么喊,小心把嗓子直接扯哑了,下午的跳远比赛还怎么当拉拉队。”
夏雨荷却半点不以为意,抬手指向跑道另一端的围栏,那里别的班的人正举着扩音喇叭喊得震天响,喇叭壳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她把花球往身侧一甩,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:
“那怎么行,你看有的班都把喇叭扛来了,我要是声音小半分,咱们班的气势直接就输了一截,到时候体委拼尽全力拿了名次,我们连加油声都配不上他,那才是真的给班里丢脸。”
话说到一半,她忽然猛地转头,视线钉在黄思雅脸上,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,连手里的彩带都忘了挥舞:
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就这么跟着我跑过来了,把那两个男生单独留在那边,就不怕他们俩待着待着直接闹起来了?”
黄思雅被她问得一愣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花球边缘的绒丝,脸上满是不解:
“你在说什么?他们俩好好的,为什么要闹起来?”
夏雨荷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,力道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:
“都说情敌相见,分外眼红,你说为什么?这还用我明说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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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思雅无奈地侧过脸,抬手把被风吹到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,发丝蹭过指尖,带着点晒出来的暖:
“你别在这里瞎编排,根本没影的事。”
“我瞎编排?”
夏雨荷眼底的调侃几乎要漫出来,攥着手里的红彩带在黄思雅眼前晃了晃,银边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亮的弧线:
“你少装糊涂,他俩对你的心思明摆着,班上但凡有眼力见的都看得出来,也就你自己还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
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,指尖垂下来,花球的绒丝蹭过掌心:
“行了,就算是这样,你也该知道,我对他们谁都没有多余的想法。”
夏雨荷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,眉毛拧成小小的一团,像听见了什么完全没法理解的事,连手里的彩带都垂了下去:
“为什么啊?同时有两个不错的男生在意你,这换作别的女生,早就偷偷开心好久了,怎么到你这儿反倒像件麻烦事?”
她说着就往黄思雅身边凑了凑,肩膀几乎贴在一起,八卦的语气压得低低的,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:
“难道你是真的看不上他俩?还是说……你早就有放在心上的旁人了?”
黄思雅被她凑得有点哭笑不得,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额头,指尖碰到她晒得发烫的皮肤:
“别闹,他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,没有什么看不上的。”
话音落的时候,她下意识地回头往梧桐林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隔着半片飘着热气的操场,树阴的轮廓安安静静落在地面上,原先站着两个人的地方,此刻只剩沈霁安一个人坐在老位置上,脊背微微弓着,头埋得很低,笔尖在画本上动得很轻,连轮廓都浸在树影里。
“赵奕然是个讲义气的豪爽人,和他待在一起永远不会冷场,想做什么他都能站在身后为你兜底,确实很让人有安全感。”
黄思雅的声音放得很轻,风卷着跑道边的尘土擦过耳边:
“但他性子太烈,遇事总凭着一股冲劲就往前撞,很少会停下来多想两步。”
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捋到脑后,指尖蹭过自己微凉的额头:
“沈霁安就不一样,他比谁都沉稳些,写出来的诗连老师都夸有灵气,是个极有才华的人。可他性子太闷了,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轻声应着,连点波澜都没有,总觉得和他单独待久了,空气都会慢慢冷下来,有点没意思。”
夏雨荷听完只轻轻摇了摇头,彩带在她手里晃出细碎的声响:
“人哪有十全十美的,你这要求也太挑剔了点,我看他俩单拎出来,放在年级里都是不少女生偷偷留意的类型。你瞧啊,一个桀骜不驯、放荡不羁的吉他手,一个清冷自持、稳重如山的大学霸,这换谁不迷糊啊?”
黄思雅低下头,看着自己鞋尖沾到的一点淡红色塑胶屑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笑意浅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:
“说起来也有意思,他俩的性子反倒刚好能补上对方的缺口,一个热烈一个沉静,要是能好好当朋友,以后说不定能互相帮衬很多。”
“欸!你终于说出来了!”
夏雨荷像突然抓到了什么藏了好久的关键词,眼睛瞬间亮得吓人,攥着黄思雅的胳膊晃了晃:
“我早就说他俩特别好磕,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?”
她越说越兴奋,连声音都拔高了一度,完全忘了旁边还在喊加油的人群:
“而且你看现在,他俩因为你差点一副要当宿敌的样子,这种反差感简直太戳人了,我脑子里都能编出好长一段故事了。”
看着她眼睛里飘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,黄思雅忍不住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:
“你天天满脑子都是这些,以后毕业了干脆去当红娘算了,保准比当拉拉队还有天赋。”
夏雨荷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腰,脸上的笑意还没散:
“我还不是只把你当自己人才说这些,换作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,你看我愿不愿意费这个心思去管别人的感情闲事。”
黄思雅没再接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笑了笑,视线重新落回跑道上。
体委刚好冲过终点线,周围的欢呼声瞬间炸开,风裹着少年们的喊声撞在耳边,她手里的花球终于跟着人群一起扬了起来,明黄色的绒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暖。
很快吃完了午饭,黄思雅一个人顺着小路往教学楼走。
正午的阳光把地面的影子缩得很小,她路过一楼大厅的公告栏时,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——
大家都在说月考成绩要贴出来,她还想顺便找找赵奕然刚刚随口提过的,那个突然冲到年级第三的叶同学。
可等她走上前,指尖快要碰到公告栏的玻璃时才发现,原先贴着月考成绩单的位置早就空了,整张公告栏都换成了运动会的内容:
用马克笔写的红底捷报一张叠着一张,旁边还贴满了学生会的同学拍的照片,有短跑选手冲线时绷紧的侧脸,有跳高运动员跃过横杆的瞬间,连早上夏雨荷举着花球喊加油的样子,都被拍了下来,贴在最显眼的中间。
黄思雅笑着抬手把垂到颊边的两缕头发别到身后,指尖蹭过玻璃表面晒出来的温度,没再多停留,转身顺着楼梯往楼上的教室走去。
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楼下枝桠间飘上来的花香,她的脚步很轻,鞋底踩过瓷砖,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