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安屿思渡 > 29. 落点
    今年的运动会,比往年要热闹许多。

    操场的扩音喇叭里循环放着《Wake》的背景音,鼓点撞在红色的跑道上,又弹起来,混着看台上一浪接一浪的欢呼往人耳里钻去。

    穿校服的身影三三两两地从身侧跑过,发梢沾着点薄汗,风卷着塑胶跑道晒透的热气扑过来,连一向不爱往人堆里凑的黄思雅,都被这漫出来的热闹裹着,指尖不自觉跟着节拍轻轻点了点。

    她今年没报任何项目。

    明明节气已经挨近霜降,这几天的日头却偏生烈得像盛夏的骄阳,明晃晃地铺得满地都是,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点烫意。

    黄思雅抬眼望了望头顶悬着的太阳,没了往年站在跑道上的兴致,只想找个阴凉地方躲躲这铺天盖地的暑气。

    跑道旁的几棵老树长得正盛,层层叠叠的叶子把日光剪得碎碎的,在地上铺出一片深浅错落的凉荫。

    她远远就看见树底下坐着个熟悉的身影,头埋得很低,指尖捏着支铅笔,正对着膝头的本子一笔一画地落着。

    黄思雅放轻了脚步走过去,直到自己的影子轻轻盖在他的纸面上,那人才后知后觉地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沈霁安同学,这是在做什么呢?”

    她笑着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下,身子微微探过去,想看清那本被他半遮着的本子上写了什么。

    没料到沈霁安像被指尖的铅笔烫到似的,猛地往侧边一躲,双臂一收就把那本薄本死死抱在了胸口,连耳尖都瞬间绷紧,说话的语调都乱了半拍: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,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:

    “咱们的大文豪,该不会又在偷偷写什么诗吧?也难怪,运动会这么热闹的场面,风里飘着欢呼声,跑道上全是飞驰而过的身影,确实有太多值得落笔的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“聊什么呢,这么开心?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赵奕然背着把吉他走过来,校服外套搭在肩头,嘴角依旧挂着那点惯有的玩味笑意:

    “大老远就看见你俩在树底下凑着,我还以为在偷偷捣鼓什么有趣的事呢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两人跟前站定,黄思雅无奈地叹了口气,抬眼看向他:

    “赵奕然同学,去年我跑完接力赛,咱们不也是在这棵梧桐树下坐了好久吗?那时候你还抱着吉他,弹了首小曲给我听呢。”

    沈霁安握着本子边缘的指尖紧了紧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好奇,他转过头望向黄思雅,声音放得很轻:

    “真的吗?你们当时……还做了别的什么吗?”

    赵奕然低笑一声,一撩衣摆就往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去,把背上的吉他摘下来放在腿上,抬眼对着沈霁安挑了挑眉,语气里全是调侃:

    “那当然做了不少有意思的事,只可惜啊,你那时候不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脸上泛起一点浅淡的窘迫,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:

    “你别听他瞎说,当时就只是他弹了吉他唱了首歌,哪有什么别的‘有意思的事’。”

    沈霁安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抱着那本薄本子往身后粗糙的梧桐树干上靠了靠,没再开口说话,只是指尖还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。

    赵奕然脸上那点玩味的笑顿时淡了些,他故意把双臂抱在胸前,摆出一副佯装不满的模样:

    “嘁,你不爱说就不说,只可惜今年这广播的音乐太吵,鼓点震得人耳朵发懵,就算你们回头求我,我也不会再弹给你们听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沈霁安紧紧抱在怀里的本子上,眼尾一弯,那点促狭的笑意又漫了上来:

    “哟,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宝贝,抱得这么紧?该不会是在本子里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话吧?”

    沈霁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双臂又往怀里收了收,声音压得更低:

    “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谁料赵奕然猛地站起身,长臂一伸就轻轻松松地把那张薄本子从他怀里抽了出来。

    沈霁安心里一慌,立刻站起身伸手去抢,可赵奕然比他高出小半个头,手臂举得高高的,任凭他怎么踮脚伸手,指尖都碰不到本子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行了赵奕然,你这样太不礼貌了,快把本子还给人家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看不下去这场没轻没重的闹剧,也跟着站起身,伸手想去够赵奕然举着的手腕。

    赵奕然撇了撇嘴,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凑过来的沈霁安头顶,把他往回轻轻推了推:

    “急什么,我就想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随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页。

    一缕漏过梧桐叶的日光恰好落在纸面上,暖金色的光铺在铅笔画的线条上。

    纸上画着个正在跑道上冲线的男生,身体前倾,手臂向后舒展,连衣摆被风掀起的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线条干净利落,每一处阴影都落得自然妥帖,把冲线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完完整整地留在了纸上。

    沈霁安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,连后颈都泛着热意。

    他没再伸手去抢,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进了曲起的膝盖和臂弯里。

    “看不出来啊,你居然还会画画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的线条,目光在画中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,眼尾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:

    “你画的这人是谁?我怎么看着,这么像去年在百米赛道上,差点打破校纪录的隔壁班那个家伙?”

    黄思雅看着沈霁安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的模样,窘迫得连肩膀都在微微绷紧,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赵奕然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

    “你先别闹了,把本子还给他行不行?”

    赵奕然迎上她带着点责备的目光,撇了撇嘴,没再继续翻后面的纸页,随手把那薄本轻轻放在了沈霁安脚边的草地上。

    他往后退了半步,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服气:

    “我又不会把他的画撕了,真不知道你们俩这么紧张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见状,缓缓蹲下身,捡起那本还带着沈霁安体温的画本,轻轻往他的怀里塞了塞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那幅铅笔画上,线条里藏着的专注清清楚楚,连跑道上细碎的白线都被细心勾勒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画得真的很好看,沈霁安同学,你以前专门学过画画吗?”

    沈霁安埋在臂弯里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,露出半张泛红的脸,他伸手把本子紧紧抱回怀里,指尖按在画中人的衣角上,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微风:

    “没有,从来没正经学过,就是平时闲下来的时候,随手画两笔打发时间而已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也跟着重新坐回石阶上,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,语气里的促狭少了大半:

    “这么多人你不画,偏偏画那个去年一百米短跑,把我甩了小半圈的家伙?”

    沈霁安没敢抬头和他对视,目光落在自己脚边被日光晒得发暖的草叶上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:

    “我和他根本不认识,刚才我坐在这儿,看见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身边围着的人不多,没人停下来看他,我觉得那个画面挺好看的,就顺手拿笔把那个瞬间画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,猛地抬起头,伸手一把抓住赵奕然的手腕,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语气里满是无措: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画他的,你要是看着不舒服,我现在就把这页撕下来扔掉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就想翻开本子去撕那页画纸,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黄思雅抬眼看向赵奕然,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挑逗什么。

    赵奕然也是第一次见沈霁安这副慌得快要乱了阵脚的模样,他愣了愣,伸手轻轻把沈霁安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多大点事,我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把沈霁安往画纸上伸的手拦下来,语气放得松快了些:

    “再说你画得这么好,线条比美术生画的还顺,真撕了,我都替你觉得可惜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悬着的那点心终于落了地,她伸手把沈霁安放在身侧、被晒得微微发烫的矿泉水瓶往他手边推了推,瓶身上凝着的细密水珠蹭过他的手背。

    “就是啊,沈霁安同学,大家都是认识这么久的朋友,哪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伤和气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梧桐树下吹过的凉荫:

    “你先喝点水,缓一缓,我们又不会真的笑你什么。”

    沈霁安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悄悄松了下来,后背轻轻贴住粗糙的梧桐树干,指尖重新捏起那支铅笔,在刚才没画完的边角处,慢慢添上跑道边几株被风刮得晃荡的狗尾草。

    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,混着远处飘来的鼓点,像落在晒暖的草地上。

    黄思雅看着他垂着眼帘、笔尖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的模样,转头伸手轻轻敲了敲赵奕然面前的青石板地面,声响不大,却刚好把他的注意力拉了过来:

    “人家是老实性子,你以后别总这样没轻没重地开玩笑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,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吉他弦,一声松散的音飘出来:

    “我哪知道他这么经不住玩笑,一个大男生,胆子比班里最腼腆的女生还小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跑道上一闪而过的校服身影上,语气平静却带着点认真:

    “这和是男生女生没关系,每个人的性子本来就不一样。你不能拿着‘男生就该大大咧咧’的刻板印象去套所有人,先在心里给人立好一个既定的标杆,再怪他不符合你的期待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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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愣了愣,指尖的弦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看着黄思雅眼里明明白白的认真,知道她是在给自己递台阶,也没再继续抬杠,只好举着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,嘴角又挂上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:

    “行行行,我服了你了,咱们黄大小姐就是天生圣母,连这点小事都要替人着想,胸怀装得下全班苍生是吧。”

    沈霁安捏着铅笔的手轻轻顿住,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小点。

    他慢慢抬起头,耳尖那点残留的淡红还没完全褪下去,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梧桐叶的缝隙:

    “赵奕然同学,我没有怪你的意思,我知道你刚才没有恶意的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瞥了他一眼,抬起手随意扯了扯脑后扎得松松的狼尾发,发梢扫过他的眉骨,他摆了摆手,语气里的调侃散了大半: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以后不随便逗你了,真没劲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他又立刻把身子往黄思雅这边凑了凑,眼睛亮闪闪的,又恢复了那副满是玩世不恭的神情:

    “黄大小姐,说起来这次十月月考的成绩刚下来,你怎么比上次还厉害,直接杀进年级第五了?这也太卷了吧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笑着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他放在腿上的吉他:

    “你这次进步也很大啊,之前你不总在年级四百名开外晃悠吗?这次不也稳稳考进年级前三百了?”

    赵奕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是没料到她居然会特意留意自己的成绩,他往后仰了仰身子,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,校服外套从肩头滑下来一点也没在意:

    “可以啊你,居然还特意关注我的排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下巴微微抬着,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小骄傲:

    “我这段时间可是真的在教室里坐住了,上课没再趴在桌上睡觉,晚自习也没偷偷摸出耳机听歌,花在刷题上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好几倍,功夫下到了,成绩自然就上来了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看着他这副难得认真的模样,由衷地点了点头,眼里的笑意很柔:

    “是啊,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,能看见你现在愿意沉下心来用功,我是真的替你高兴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受用的神情,可下一秒又突然把脸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:

    “不过我跟你说,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次理科的年级第三?是个以前从来没在榜单上见过的名字,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微微往身后的梧桐树干上靠了靠,侧过头看向沈霁安膝头的画纸,他正给画里冲线的男生添上被风掀起的校服衣角,线条流畅又专注。

    她随口应道:

    “兴许是之前藏着实力没显露,这次突然想通了,后来者居上了吧。连你这种以前总不爱听课的人都能冲进前三百,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?”

    “哎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赵奕然听完立刻皱起眉,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身下的青石板,溅起来的细碎浮尘轻轻飘到两人的校服裤腿上:

    “什么叫‘连我都’?我看着就那么不像能沉下心学习的人吗?”

    “确实不太像。”

    沈霁安的声音轻轻从旁边传过来,他没抬头,目光还落在自己的画纸上,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粉红。

    黄思雅没忍住,捂着嘴低低笑出了声,肩膀轻轻抖着,任凭对面的赵奕然整张脸瞬间涨红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,摆出一副“我不跟你们计较”的大度模样,重新开口把话题拉回来:

    “但那人真的不像是临时抱佛脚冲上来的,他每科分数都高得离谱,数学直接拿了满分,语文和英语全是一百三十多分,连最容易丢分的物理都没被扣几分,一看就是基础扎实到骨子里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沈霁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轻轻把画纸合上,薄本子的封皮被风刮得掀起来一点边角。

    他抬眼看向赵奕然,眼里带着点好奇:

    “那这个人叫什么名字?是哪个班的?”

    赵奕然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,眉头微微皱着,努力回忆着公告栏上那行黑字:

    “我当时扫了一眼就走了,本来也不怎么关心这种顶尖排名,记不太清全名了,只隐隐约约记得……好像是个姓叶的同学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字刚落进耳里,黄思雅的心脏猛地顿了半拍。

    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、以为早就被时间蒙尘的碎片,突然就被这几句话勾了起来,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口。

    可那点突如其来的震动只在她眼底漾开了一瞬,快得像被风刮走的云,下一秒就被她不动声色地压回了心底最隐蔽的地方,连身边坐着的两个人,都没察觉到她这半秒里的失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