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的风本该带着清冽的寒意,卷着梧桐最后几片残叶往衣领里钻,可今年的时序像是慢了半拍,连日晴暖,连气温都赖在深秋里不肯走去。
黄思雅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还穿得妥帖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,走在去食堂的路上,连风拂过都带着点晒过太阳的软意。
食堂的玻璃门一推开,蒸腾的热气便裹着饭菜的香气涌了出来,往日里错落的说话声今天格外密,像被风揉碎的柳絮,飘在每张餐桌的上空。
邻桌的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,靠窗的几个男生边扒饭边往门口瞟,连打饭的队伍里都有人侧过身和身后人低声笑着说些什么。
黄思雅没太留心那些飘过来的只言片语,她端着不锈钢餐盘,指尖轻轻搭在盘边,绕开攒在一起的人群,找了个靠窗的空位,刚把餐盘轻轻放在桌面上,椅子还没完全拉开,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餐口那边撞过来。
夏雨荷攥着餐盘,两条高扎的马尾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晃动,脚步急得几乎要绊到自己,餐盘里的醋汁晃了晃,油星差点溅到黄思雅的外套袖口。
她猛地在桌边刹住脚,把餐盘往桌上一放,两眼亮得像盛了星子,那股兴奋劲儿像是撞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稀罕景象。
“你们刚才来食堂的路上看见没?”
她压着声音,身子往前倾,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惊叹:
“有两个男生,一个背着另一个,往这边跑得飞快!背人的那个步子大得离谱,风都跟着他刮过去,我眨个眼的功夫,连清晰的影子都没捞着,人就没影了!”
对面的赵奕然刚把筷子伸向餐盘里的排骨,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,指尖捏着筷子转了小半圈,嘴角慢慢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他抬眼扫了夏雨荷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:
“我一路走过来怎么都没瞧见?该不是你又自己脑补出什么新鲜事来唬我们吧?”
“谁唬你了!”
夏雨荷急得身子几乎要探到餐桌中央,胳膊往桌面上一撑,马尾辫都跟着晃了晃:
“好多路过的人都看见了,不信你看这个——”
她伸手往校服口袋里摸,掏出个黑色的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划了没两下,就把手机倒扣着推到餐桌中间,再翻过来时,屏幕上是张有点晃的照片。
画面是正午阳光下的柏油路,两个叠在一起的背影糊成了浅淡的重影,前面的男生脊背绷得很直,后面的人把脸埋在他的肩窝,胳膊松松垮垮地圈着他的脖子,连校服衣角被风吹起来的弧度都带着点匆忙的意味。
“你居然把手机带到学校里来了?”
沈霁安刚坐下,瞥见屏幕的瞬间就扭过头,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,生怕巡逻的老师从旁边过道经过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被德育处的人撞见要收走的。”
夏雨荷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,笑得一脸坦然:
“校规是我爸定的,我怕什么。再说我平时又不拿出来玩,今天撞见这么难得的画面,不拍一张我今晚都得睡不着。”
黄思雅往前凑了凑,目光落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,像素颗粒混着跑动的虚影,只能看清两人身上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校服,肩线的轮廓被阳光描出浅边,却半点认不出具体是谁。
她指尖轻轻蹭了下手机边缘,没从那片模糊里捞出半点熟悉的痕迹。
赵奕然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,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慢得像在漫不经心地数着什么。
他抬眼瞥了夏雨荷一眼,语气里的调侃又重了几分:
“你这拍照技术也太逊了,好好两个人被你拍出重影,别说认人了,连高矮都快分不清了。”
“哎呀这有什么要紧的。”
夏雨荷抬手拂过垂到肩前的一缕碎发,晃了晃脑袋,马尾辫扫过自己的脸颊:
“照片糊了没关系,我眼睛记的清楚,他俩的校服款式、走路的姿态我都刻在脑子里了,就是……”
她忽然收了声,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,从门口的队伍看到角落的餐桌,连打饭窗口旁边的空位都没放过,眼底的光慢慢暗了一点,带着点落空的失落:
“我刚才端着餐盘绕了两圈,都没找见他俩坐哪儿了。”
黄思雅拿起勺子,轻轻舀了一口碗里的蛋汤,温度刚好漫过舌尖,她笑着把勺子放回去,声音温和:
“说不定是躲去最偏的角落了,你想啊,他们跑那么快,不就是为了躲开大部队,不用挤着排队打饭吗?这会儿早找了没人注意的位置坐下了。”
赵奕然听见这话,嘴角的笑意忽然变了点味道,带着点促狭的狡黠,目光慢悠悠地从黄思雅脸上移开,落到旁边一直低着头、安安静静扒饭的沈霁安身上。
他声音放得轻,却足够桌边的人都听清:
“是啊,喜欢往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缩的人,就算坐在你对面,你不特别留意,也很难发现啊。”
沈霁安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,他没抬头,像是没听见这句话,也没打算接话,只是把碗里的米饭往嘴里送,动作比刚才更慢了点。
黄思雅刚伸出去要夹青菜的筷子顿在半空中,夏雨荷脸上的笑也僵了半秒,餐桌上方的空气忽然静了那么一瞬,连旁边桌的说笑声飘过来,都像是隔了层薄薄的玻璃,氛围有点说不出的微妙。
夏雨荷先反应过来,抬手“啪”地轻轻拍了下赵奕然面前的桌子,桌面的不锈钢餐盘轻轻震了震。
她皱着鼻子看赵奕然,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夸张:
“你今天打饭的时候是不是跟阿姨说要多放醋了?说话怎么酸溜溜的,怪里怪气的。”
赵奕然抬了抬眼,眉梢轻轻挑了一下:
“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着,眼角的余光却又往沈霁安那边扫了一眼,嘴角勾出个几乎藏不住的浅弧:
“我不过是顺着你们的话往下说,本来就是实话,怎么就成怪话了?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的沈霁安忽然轻轻站了起来,手里端着的餐盘边缘微微晃了晃,剩下的米饭在碗里轻轻动了动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落在桌面上的一片叶子,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盖过去:
“我吃饱了……先回教室了。”
黄思雅抬头往他的餐盘里看,那里面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,排骨连筷子都没碰过,青菜还保持着刚盛出来的样子,只有最上面的小半碗米饭少了几口。
她看着沈霁安端着餐盘,安安静静地走到门口的垃圾桶边,把整盘没动多少的饭菜轻轻倒了进去,餐盘碰撞回收架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食堂门口进出的人流里,蓝白校服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夏雨荷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,发出一声轻响,一副忽然想起什么大事的样子,眼睛瞪得圆圆的:
“哎呀!我上周借给他十块钱他还没还我呢!我得赶紧追上去提醒他,不然他该忘了!”
她没等黄思雅和赵奕然接话,低头飞快地往嘴里扒了两大口饭,筷子随便往餐盘里一插,端起餐盘就匆匆往门口跑去,脚步急得和刚才过来时一模一样。
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餐桌,忽然就剩下黄思雅和赵奕然两个人。
旁边的说笑声依旧飘过来,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,可他们这一方小天地里,却静得能听见勺子碰到汤碗的轻响。
赵奕然望着夏雨荷追出去的方向,笑着轻轻摇了摇头,拿起筷子打算继续吃饭,那副模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黄思雅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,指尖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缕长发撩到耳后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点认真的重量:
“赵奕然,你刚才何必对着沈霁安说那样的话。”
赵奕然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抬眼望向她,目光里带着点无辜的茫然:
“你想哪儿去了?我从来没打算针对他什么。”
“你那句说喜欢躲在角落里的人,几乎都要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。”
黄思雅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
“我一直觉得我们几个是朋友,好好说话不行吗,何必这样话里带刺,步步紧逼。”
“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容易让人想多的话,哪就步步紧逼了。”
赵奕然抬手拂过自己垂在肩前的狼尾发,发梢扫过他的校服衣领,他的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:
“是他自己太敏感,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,承受力太差了而已。”
“你这根本就是受害者有罪论。”
黄思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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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直了一点,眼里的无奈变成了清晰的认真,她看着赵奕然的眼睛,语气没有半点退让:
“我把你、沈霁安,还有雨荷都当成在这个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,你们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什么高低远近的分别,大家好好相处就够了,没必要说话总夹枪带棒,让身边的人都不舒服。”
赵奕然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筷子轻轻放在餐盘边缘,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。
他望着黄思雅清亮的眼睛,沉默了两秒,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,声音放低了些:
“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我也不绕弯子了。黄思雅,你不是糊涂人,你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到——我和他,对你都存着一样的心思。”
黄思雅脸上的错愕一下子漫开,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,像是听见了什么完全意料之外的话: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你觉得我一直在同时吊着你们两个人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语:
“我从来没这么想过,我对你们两个,自始至终都只有朋友之间的情谊,从来没有过半分越界的念头。”
“我知道,我当然明白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赵奕然看着她急得有点发红的耳尖,无奈地摇了摇头,刚才那点带着刺的气息全散了,他把头慢慢低下去,肩膀微微垮下来,语气里漫出浓浓的落寞:
“就是因为你太有分寸感了,对谁都温和,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我才总觉得……我在你这里,半分特别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,窗外漏进来的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,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,连旁边食堂的嘈杂声,都好像在这一刻悄悄退远了些。
赵奕然猛地抬眼,眼底那点漫出来的落寞瞬间被翻涌的不甘冲散,像被风骤然吹起的浪,连眼尾都绷出一点泛红的锐度。
“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?”
他的声音压得有点发颤,指节无意识地扣住桌沿:
“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画画写诗的书呆子,我哪一点不如他?思雅,我们在一起相处了整整一年多,经历了那么多事你难道都忘了?每次聚光灯落在舞台上,我抱着吉他站在你身侧伴奏,台下的欢呼声裹着灯光落下来,我们俩的旋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;周末在奶茶店兼职,我们俩配合得连店长都夸默契,你擦杯子我打包,高峰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就能递对物料;还有那次我被那一群人堵在巷口,是你和秦韵音为我及时报了警——这些难道你都一点没放在心上吗?”
“停。”
黄思雅抬手打断他,指尖轻轻抬了抬,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她把脊背挺得很直,目光清明地落在他脸上,没有丝毫躲闪,每一句话都掷得稳当:
“第一,每次表演都是整个音乐社的任务,台上不只有我和你,所有人各司其职完成演出,这是本分,从来不是什么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特殊回忆;第二,那天在巷口,哪怕被围堵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,只要我撞见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,更何况你是我的同班同学,我做的不过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的事,从来算不上什么值得你记挂的恩情;第三,奶茶店兼职我们是搭档,配合得愉快只能说明我们工作合拍,这和私人感情没有半点关系,更不能成为你曲解这份关系的理由。”
话音落定,她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的锐利慢慢软下来,只剩一点坦诚的歉意:
“如果我过去的言行让你产生了不该有的误会,我在这里和你说声对不起。但我很确定,现阶段我没有和你,也没有和任何人发展恋爱关系的打算。”
她指尖轻轻搭住餐盘的边缘,慢慢站起身,外套的衣摆扫过椅边,带起一点极轻的风。
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斜切进来,落在她的发梢,连声音都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:
“作为同学,也作为朋友,我只希望你能放下这些没必要的执念,和沈霁安好好相处,别再因为我,把原本简单的关系闹得越来越僵。”
她没有再多停留,转身拉开椅子,不锈钢椅腿和地面摩擦出一点轻响。
餐盘在她手里端得很稳,脚步没有半分犹豫,穿过仍在喧闹的人群,一步步走出了食堂的玻璃门,把满室蒸腾的热气和独自坐在原地的赵奕然,一同留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