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安屿思渡 > 20. 释偏
    周末的清晨是浸在寂静里的。

    街面上没有工作日送孩子上学的车流,连路旁开了多年的早餐店都敞着半扇门,蒸笼的白汽慢悠悠地飘出来,少了往日里挤着排队的喧闹。

    仲春的风从巷口穿过来,早没了冬日的刺骨寒意,裹着道旁刚抽芽的香樟的清味,落在皮肤上是一层软和的清凉。

    赵奕然上手得比谁都快,根本用不着黄思雅和秦韵音多教。

    他从前从没碰过做奶茶的门道,可动手和学习的灵气——唯独课本上的知识除外——让他没一会儿就摸透了配比和火候,连打奶泡的弧度都练得有模有样。

    从前店里只有两个女孩和话不多的店长大叔,如今多了这么个浑身带点刺的男生,日子倒比从前热闹了不少。

    偶尔遇上几个不讲理的顾客胡搅蛮缠,赵奕然攥着拳头就要上前理论,总得两个女孩笑着把他拉到身后解围,其余时候,几个人守着这间飘着甜香的小店,相处得松弛又愉快。

    午后的阳光斜斜擦过玻璃窗,在店里的小木桌上铺了一层暖金。

    黄思雅攥着抹布,慢慢擦着桌面的细碎水珠,一边和台前整理点单码的秦韵音闲聊。

    “韵音姐,这都三月份了,你的文化课复习得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秦韵音正低头翻着习题集的电子版,听见声音才缓缓抬起头,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“别提了,这几个月刷题刷得都要吐了,晚上做梦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古诗文,这些东西可比弹钢琴难上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轻轻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边,走到她对面弯起眼睛笑道:

    “没关系啊,你艺考分数那么高,早就领先别人一大截了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刚搬着一箱封装好的奶茶杯从后厨走出来,额角还沾着点薄汗,听见她们的对话,随手把箱子靠在墙角,开口问:

    “韵音姐艺考考了多少分啊?”

    黄思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她朝秦韵音抬了抬手,那股骄傲的语气像是在说自己的成绩:

    “我们韵音姐可厉害了,满分三百,她考了二百七十二,妥妥的顶尖水准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弯腰捡起地上刚才掉落的碎吸管包装纸,扔进垃圾桶里,语气平平的:

    “这么厉害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把手机按灭塞进外套口袋,朝两个人递去一个浅淡的笑意:

    “哪有,不过是正常发挥罢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还半蹲着收拾垃圾的赵奕然身上:

    “话说回来,小师弟你吉他弹得那么好,就没想过也走艺术路线吗?”

    赵奕然蹲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顿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边的缝线,指尖泛白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吐出两个字:

    “没钱。”

    空气里瞬间静了两秒,黄思雅连忙笑着岔开话题,语气轻快起来:

    “韵音姐,我跟你吐槽个人,就是我们文理分科之后新转到班里的女生,我的天,她简直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让人无语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的目光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半秒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,随即转过头望向黄思雅,弯了弯嘴角:

    “能让你都忍无可忍的人,还真是少见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慢慢从地上直起身,脚步很轻地走到她们身边,语气里带着点对黄思雅的调侃:

    “你别听她瞎说,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子,哪有她说的那么糟糕。”

    “诶,你怎么还站在她那边说话?”

    黄思雅故意跺了跺脚,鞋底和地板撞出几声轻响,她随即又凑到秦韵音跟前:

    “她叫夏雨荷,长得倒是挺标致的,可那副交际花的做派,我是真喜欢不来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听着她手舞足蹈地描述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:

    “夏雨荷?这名字我听过,是不是那个总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?”

    黄思雅眼睛一下子睁大,半个身子都探过了桌面:

    “对对对,你认识她?”

    秦韵音微微一笑,把垂到胸前的麻花辫轻轻别到身后:

    “你难道不知道?她是我们启明中学校长的女儿啊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黄思雅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赵奕然举了举手,语气里也带着点意外。

    秦韵音看着两个人眼底的震惊与好奇,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:

    “你们都上了一个多学期的课了,怎么连这点小道消息都没听说过?”

    “我对这种事半点儿兴趣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转身抓起角落的扫帚,慢悠悠地扫起了墙角的灰尘。

    “怪不得她一来我们班就人缘那么好,我原先还以为她多有魅力呢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的脸上露出点鄙夷:

    “原来大家都是冲着这层关系去巴结她的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看着她一脸愤世嫉俗的模样,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

    “哟,我们黄大小姐这是妒忌了?”

    黄思雅一把甩开他的手,下巴微微扬起,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:

    “我最看不起这种靠着长辈关系铺路的人,路是要自己走的,她连自己用脚去踩一遍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听出她话里的嫉恶如仇,指尖又轻轻叩了叩桌面,声音温和:

    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一方面是人家家里确实有条件,而且我听我们班同学说,夏雨荷是中考落榜,才被她爸安排进咱们学校的。”

    刚才还叉着腰的黄思雅一下子愣住了,脸上的锐气瞬间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角落里传来赵奕然一声带着点无奈的轻笑:

    “家里有矿就是好,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你兜底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没再接话,她转身望向窗外的午后春光,风把道旁的树枝吹得轻轻摇晃,光斑在地上挪来挪去。

    她心里忽然漫上一阵说不出的怜悯,居然对那个自己一直看不惯的女孩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——同样是中考落榜,同样是被家人安排进这所学校。

    那个外表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的光鲜女孩,背后说不定也藏着不少没说出口的难处。

    傍晚的天色慢慢暗下来,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,把晚归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黄思雅换下店里的工作服,同秦韵音和赵奕然道了别,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,书包带斜挎在肩上,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晚风拂过脸颊,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吹淡了些。

    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,玄关就飘来一股饭菜的甜香,她看见苏惠兰系着围裙,正在厨房里忙着捣鼓什么,听见开门的动静,转过头朝她笑了笑。

    她在门廊前弯下腰换上拖鞋,苏惠兰正好从餐桌旁走过来,围裙上还沾着点刚揉完面团的薄粉,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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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步慢悠悠的。

    “小雅,你前几天不是念叨着要学做饭吗?今天奶奶早早就去菜场把新鲜材料都备齐了,咱们先从最简单的家常菜开始学起,好不好?”

    黄思雅先是愣了愣,脑子里还晃着下午店里聊起夏雨荷的画面,好半天才扯出一个浅淡的笑:

    “好的奶奶,我先去洗个手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往卫生间走的时候,肩膀微微垮着,连脚步都比往常轻了些。

    苏惠兰一眼就瞧出她神色不对,跟在她身后走到洗手台边,等她冲干净手用毛巾擦脸的时候,才轻声开口问:

    “怎么了小雅,是今天店里遇上不顺心的事了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,我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黄思雅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晚风,她默默叹了口气,把肩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抬眼看向苏惠兰。

    “奶奶,人会不会凭着第一印象,就完完全全看错另一个人啊?”

    苏惠兰没立刻追问她话里的深意,只是伸手拉过她的手腕,把她带到暖黄灯光照着的餐桌边坐下,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

    “傻孩子,人这一辈子谁也长不出火眼金睛,连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么厉害的主,都有把妖怪当好人看走眼的时候,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掌心裹着黄思雅微凉的手指,又轻声问:

    “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?”

    黄思雅抬眼望了望她,目光又飘向窗外,春夜的星空铺得很满,如同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,闪得人有点发怔。

    “奶奶,我好像凭着偏见,误解了一个人。我原先一直觉得她就是个世故圆滑、到处讨好的交际花,可今天偶然知道了她的过往,才反应过来,她那些我看不惯的样子背后,说不定也藏着自己不堪的过往。”

    苏惠兰没急着追问这个女孩是谁,也没急着评判谁对谁错,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的膝盖上,慢慢摩挲着她裤腿上的布料。

    “你能生出这份反省的心思,就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。人和人相处,隔着肚皮隔着心,闹误会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,真觉得过意不去,找个机会坐下来把话说开,什么心结都能慢慢解开的。”

    见她还是垂着眼睫、愁眉苦脸的模样,苏惠兰又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:

    “你也用不着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。你会因为知道一点内情就心软反省,本来就说明你是个心善的孩子,平日里总想着替别人考虑。能让你这么友善的小姑娘都生出反感的人,身上肯定也多多少少带着点让人不舒服的地方,说不定啊,只是你自己在这里想多了。”

    一缕仲春的晚风顺着窗缝溜进来,拂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。

    黄思雅悬了一下午的心像是被这阵风吹软了,她默默吐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,终于弯起嘴角露出个松快的笑。

    “奶奶,你今晚打算教我做什么菜啊?咱们赶快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苏惠兰像是才猛然回过神,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,笑着嗔怪自己:

    “瞧我这记性,你不说我都把正事给聊忘了。走,奶奶带你进厨房,今天咱们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肉沫蒸豆腐,简单又好吃,保证你学一遍就能上手。”

    夜幕彻底吞没了巷口的路灯,高楼大厦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去,只有她家那扇半开的厨房窗户,还时不时地飘出一阵油香的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