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的雨总来得缠绵,本已褪去寒意的末春,偏在这连绵的细雨里倒了春寒。
收假返校的学生们纷纷换回长袖,窗外溜进来的每一缕风,都裹着浸了雨的凉意,轻轻蹭过人的后颈。
午饭的铃声裹着斜风细雨,轻轻地漫过整栋教学楼的走廊。
黄思雅照旧撑着那把印着水仙的雨伞,慢慢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,伞沿垂着细密的雨珠,在她脚边的水洼里砸出小小的涟漪。
等她踏进食堂,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。
邻桌的男生拍着餐盘笑闹,楼梯口站着的女生踮脚张望等着同伴,窗口前的队伍绕了半圈,蒸腾的热气裹着饭香往人脸上扑去。
黄思雅望着这片热闹非凡的场景,唇角轻轻弯了弯,端着挑好的餐盘,目光扫过空位,准备随便找个角落坐下。
可就在她指尖刚要触到桌面的瞬间,隔着攒动的人头,远远瞥见了那个身影。
脑后束着两条显眼的双马尾,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。
黄思雅微微眯起眼,才认出那是夏雨荷。
可印象里永远被同学们围在中间的人,此刻却孤零零地缩在食堂最偏的角落里。
她一只手握着筷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餐盘里的饭菜,筷尖戳得米饭散开又聚拢。
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抬手和她打招呼,她才猛地抬头,仓促地回一个微笑,却没人愿意为她停下脚步,也没人像从前那样拉开椅子,坐在她对面谈笑风生。
黄思雅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。
往日里总在人群中亮着声音讲话的人,今天怎么会这样落寞?
一丝好奇混着软意漫上来,她端着餐盘,抬脚往那个角落走去。
餐盘轻轻落在桌面上的轻响,让夏雨荷愣了愣。
她抬眼的瞬间,正好撞进黄思雅含着笑意的目光里。
“夏雨荷同学,今天天凉,你就吃这么点,会不会太少了?”
夏雨荷没料到她会突然过来,眼里闪过一瞬错愕,指尖下意识抚过垂到肩前的辫梢,笑里带着点疏淡的调侃:
“黄思雅同学今天怎么也有兴致,来关心我了?”
黄思雅听出她语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距离,猜她还在为上次两人在班里的争执介怀。
她抬手把落在额前的长发撩到耳后,声音放得很柔:
“我端着餐盘路过,看见你一个人坐这儿,怪孤单的。说起来,夏雨荷同学身边往常不是总围着好多人,能聊得很热闹吗?”
这话落在耳里,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夏雨荷轻轻地把筷子搁在餐盘边,抬眼望向她:
“黄思雅同学平时在班里不也是一股清流,很少和旁人凑在一起吗?我不过是在享受和你一样的安静罢了。”
话说到这里,黄思雅也不再绕圈子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的纸巾,递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上:
“你别误会,我不是来打趣你的。相反,我想为上次在班里对你说的那些不当言论道歉。”
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,夏雨荷微微一怔,方才紧绷着的肩线,悄悄松了一点: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见她还带着点抵触,黄思雅索性把那包纸巾直接塞进她手里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沾了凉意的手背:
“我刚坐下就看见了,你身上好几处都打湿了,发梢还在往下滴水,想来是从教学楼过来的时候,雨飘到身上了的缘故吧。”
夏雨荷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校服,袖口和肩侧沾着深浅不一的湿痕,好似被雨水点开的淡墨。
她抬眼撞上黄思雅清亮的眼神,那里面没有嘲讽,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,便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:
“谢谢你的好意。再说上次在班里,我也有不对的地方,不该那么急着强求你和我做朋友,现在想想,是我太冒失了,该道歉的人是我。”
“哪有,是我性子素来清冷,你那天主动过来示好,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才把话说得太硬了。”
黄思雅摆了摆手,笑意在眼角漾开:
“不过说起来,我们倒也有一样的默契——吃午饭的时候,都不喜欢身边太吵。”
话音刚落,夏雨荷的脸上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落寞,像被云遮住的半片月光,转瞬就被眼底的笑意盖了过去。
她拿起那包刚拆开的纸巾,指尖轻轻按了按桌沿,起身道:
“我吃饱了,先失陪了。”
说完,她的校服衣摆轻轻扫过椅边,转身就融进了不远处的人流里,双马尾在人群里晃了晃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黄思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
上次明明是她主动凑过来搭话的,怎么今天自己递了台阶,她反倒先躲开了?
没再多想,她低头慢慢吃完了餐盘里的饭菜,抽出兜里剩下的纸巾擦干净桌面,抓起靠在桌边、把沿还在往下滴水的雨伞,缓步走出了食堂。
门外的雨比来时更大了些,远处的教学楼被裹在一层薄薄的雨雾里,宛若蒙了层半透明的轻纱。
廊檐下挤着没带伞的同学,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笑。
黄思雅侧过身,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来,正要抬手撑伞离去,视线往旁边一斜,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夏雨荷独自站在走廊最偏的拐角,望着外面瓢泼似的雨,眉头轻轻皱着,满脸都是愁容。
她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,又低下头,用刚才黄思雅送她的纸巾,一点点擦着校服裤腿上溅到的泥点。
就在这时,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停在了她的视线里。
夏雨荷微微抬头,看见黄思雅举着那把雨伞站在跟前,伞面往她这边偏了大半,伞沿滴下的雨珠在两人之间串成了一道细帘。
她眼里满是错愕,没料到对方会注意到自己。
“夏雨荷同学,没带伞吗?”
黄思雅的声音混着雨声,轻轻飘过来:
“我们一起回教学楼吧。”
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,把伞柄往两人中间递了递,印在伞面上的白水仙,恰好落在夏雨荷的视线里。
夏雨荷望着她眼里明晃晃的友善,弯了弯眼睛,把刚才还攥在手里的半张纸巾塞进兜里,伸手轻轻扶住了伞的另一边: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雨势稍稍收了些,可风还是凉的,屡屡擦过两个女孩的脸颊,把她们垂在肩边的长发吹得缠在一起。
伞面不大,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,又很快不着痕迹地分开。
鞋底踩过积水的路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,雨珠打在伞面上,和着一层轻轻的沙沙声。
走了大半段路,夏雨荷望着伞沿那朵被雨洗得格外清亮的水仙,沉默了许久,终于微微侧过头,轻声开口问道:
“黄思雅同学很喜欢水仙花吗?连雨伞上都印着这样的图案。”
黄思雅抬眼扫过伞面,细密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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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珠正顺着水仙的花瓣纹路慢慢滑落,白瓣黄蕊被雨水洗得透亮,仿佛要在流动的雨丝里活过来一般。
她下意识地往夏雨荷那边又倾了倾伞骨,目光在她肩头扫过,确认没有雨丝飘湿她的校服,才缓缓开口:
“是啊,我总觉得水仙性子沉静,守着一汪清水就能开得安稳,哪怕周遭人声喧杂,它也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不攀不附,连香气都清清淡淡得不扰旁人。”
“这倒真和你很像。”
夏雨荷抬手把被风吹到胸前的辫梢捋回肩后,抬眼望过来的目光亮得犹如一条雨后的彩虹:
“我从小就喜欢荷花,别人都说它出淤泥而不染,站在水里开得干净,风过的时候,连荷叶上的水珠都十分清透,不沾半点尘泥。”
黄思雅听着,抿着唇轻轻笑了,鞋尖避开路面上最深的那片水洼:
“我原先还以为你会喜欢绣球,一朵朵开得花团锦簇的。毕竟你刚到班里的时候简直如鱼得水,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,下课的时候身边总围着人,连走廊上都飘着你们的说笑声。”
这话落进雨里,夏雨荷眼底的光淡了半分,那点浅淡的无奈像被雨浸透了,轻轻浮了上来:
“那些大多都是泛泛之交,凑在一起热闹容易,真要沉下心来说句心里话,反倒找不到人。”
她的语气轻得像落在伞面上的雨,却藏着一点不肯松的认真。
黄思雅偏过头,恰好看见她眉尖微微蹙起的弧度,那点平日里总被笑意盖住的落寞此刻露了出来,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接,只能任由鞋底踩过积水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两人并肩穿过最后一段飘着雨丝的路,踏进教学楼廊下的瞬间,雨帘被隔在了身后。
夏雨荷看着黄思雅收伞时,指尖顺着伞骨一点点把沾着的水珠捋下来,忽然漾开一抹很软的笑,那笑意没有往日对着旁人时的客套,全是实打实的真诚:
“谢谢你送我过来,今天真的麻烦你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客气的,本来就是顺路。”
黄思雅望着她站在廊边,指尖轻轻绞着校服下摆的扭捏模样,唇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,伸手虚虚碰了碰她的衣角:
“还站着做什么?不回教室吗?”
被她指尖轻轻一带,夏雨荷才像从什么怔忡里醒过来,侧过身往后退了半步,笑着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:
“我去一趟洗手间,你先回去吧,别等我了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廊外走,鞋底刚要踏进积水里,手腕却被身后伸来的手轻轻拉住。
黄思雅把还带着余温的雨伞塞进她手里,伞柄上还留着自己掌心的温度:
“拿着吧,雨还没停,别又像刚才那样浑身沾着水,回来再把伞还我就行了。”
夏雨荷握着那把还留着对方体温的伞,指腹蹭过伞面上凸起的水仙花瓣纹路,一股暖意顺着伞柄悄悄漫了上来,从指尖一直沉到心底。
她攥着伞柄点了点头,声音比刚才轻了好几分,又认认真真地说了句“谢谢”,才撑开伞,一步步走进了飘着细雨的雾色里。
廊下的风卷着雨丝擦过黄思雅的发梢,把几缕碎发吹到了颊边。
她抬手把乱发别回耳后,望着雨幕里那柄雨伞慢慢走远,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,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。
那点藏在心底的温柔,好像真的顺着吹过走廊的风,跟着细密的雨丝,一起飘向了那个撑着伞远去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