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安屿思渡 > 19. 湿言
    高一下学期的课业密度明显沉了下来,连走廊里飘着的粉笔灰都好像比往常重了些。

    为了让同学们能在不同学科里互相托着走,姜敏特意在班里开了好几门学习兴趣小组,不设门槛,不管是哪门课的尖子生,还是刚摸入门径的新手,都能进来坐一坐,聊几句各自的心得。

    黄思雅选了文科之后,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耗在了数学习题册上,草稿纸写满了一本又一本,指尖磨出的薄茧蹭过纸面时,终于把数学成绩稳稳拉到了能让自己松口气的位置。

    可物极必反,她在数学上投注的精力太满,分给语文的时间便悄悄漏了出去,上次语文周考的成绩出来,她直接跌出了班级前二十,阅读理解的得分点漏了大半,作文也因为许久没打磨,丢了不少不该丢的分。

    这反倒成了一个刚好的契机。

    黄思雅的语文底子本就不差,与其自己关在座位上死磕错题,不如借着兴趣小组的机会,和不同思路的同学聊一聊,总比闭门造车要通透些。

    文理分科之后,班里的面孔没换太多,只是少部分选了理科的同学搬去了别的楼层,又有几个选文科的新面孔从外班补了进来。

    夏雨荷就是其中一个,她来的时间不长,却像一阵温软的风,没几天就和全班都熟络在了一起,这次语文兴趣小组竞选组长,她几乎是全票通过。

    黄思雅对她本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不满,只是实在看不惯她那股过于张扬的模样——好像走到哪里都能拉住人聊上半天,连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学都要停下来寒暄几句。

    生性素来孤傲的黄思雅,对着这份扑面而来的热闹,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,心里悄悄攒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偏见。

    可人在小组里,总得守着几分体面。

    每次讨论时,黄思雅都碍于情面礼让她三分,只是语气里那股淡淡的、隔着一层的别扭,还是很快被心思细腻的夏雨荷捕捉到了。

    惊蛰前后的天总裹着湿意,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擦过窗沿,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斜斜的水痕,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的闷雷,漫进教室里。

    有一滴雨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,不偏不倚,落在黄思雅身侧的桌面上,晕开一小片浅湿的印子。

    “大家最近有没有读到什么印象很深的文学作品?可以拿出来分享一下,也给其他人做个参考。”

    夏雨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目光从围坐的同学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了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黄思雅身上。

    一直没出声的沈霁安这时微微俯身,从书桌深处拿出一本卷了边的《飞鸟集》,轻轻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
    他平时在班里总是沉默寡言,此刻镜片后的眼睛里却十分明亮,如同盛了半片海上的星光。

    “我最喜欢这本。大家肯定都听过那句‘世界以痛吻我,我却报之以歌’,但我自己最偏爱的却是‘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,但我已飞过’。很多时候,努力不一定非要留下什么显眼的结果,那些实实在在走过的路,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意义了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夏雨荷先轻轻拍起了双手,周围的同学也跟着鼓起掌来。

    沈霁安被掌声裹住,耳朵瞬间红透,厚重的镜片往下滑了一点,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,指尖局促地蹭着书页的折角。

    “沈霁安说得特别好。”

    夏雨荷的声音温和,既肯定了他的分享,又点出了这份真诚的分量。

    “他没有只把名句念出来,还带着自己的感受去读,这才是真正和文字对话的表现。以后大家分享自己喜欢的书,也可以像这样,多说说自己和书里句子的理解。”

    她又环视了一圈围坐的人,确认没人还有补充的想法,便轻轻合上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,弯了弯眼睛:

    “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吧,大家可以回座位上继续忙自己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同学们陆续起身,收拾好桌上的书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
    黄思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,看见一片被雨打湿的梧桐叶打划过玻璃,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桌面那滴早就凉透的雨水,合上书本站起来正准备走,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:

    “黄思雅同学,请留步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脚步顿住,缓缓回过头,把垂到肩前的长发捋到耳后,看见夏雨荷从座位上站起身,轻轻走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两条乌黑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,发梢还沾了一点从窗外飘进来的细小雨珠。

    “现在离上课还有点时间,想和你聊几句,方便吗?”

    黄思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,避开了她往前凑的半步距离,脸上还是维持着礼貌的笑意:

    “我还有几道数学习题没整理完,要是不急的话,我们以后有时间再聊好不好?”

    夏雨荷看见她转身要走,又轻轻往前跟了一步,眼神里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味,反倒带着几分坦诚的善意:

    “你别误会,我刚转来这个班没多久,很多人和事都还摸不清头绪,大家都说你是咱们班最稳最优秀的学生,我就是想请你多指教两句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的目光落在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上,指尖干净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半点刻意的姿态。

    她勾了勾嘴角,还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,却又很快松开:

    “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做题,和班上很多同学也不算熟,实在说不上能指教你什么。要是你想了解班里的情况,不如去问班长,或者直接去找姜老师,他们比我清楚得多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个份上,夏雨荷也不再绕圈子,她看着黄思雅的眼睛,语气直白了几分:

    “你当真要这样,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吗?”

    黄思雅脸上那点礼貌的笑意淡了大半,她抬眼看向夏雨荷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:

    “我倒是没太听懂你这句话。夏雨荷同学自从来了之后,和班里谁都能聊得来,左右逢源事事顺心,怎么还会有摸不清头绪的地方?”

    夏雨荷从她语气里听出了那点藏不住的敌意,缓缓松开了还停在半空的手,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马尾辫,语气依旧平静:

    “看来你对我确实有些误会。我没有别的目的,大家既然分到一个班,就是同学一场,我只是想,也能和你成为朋友而已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看着她的神态,偏了偏头,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:

    “你身边从来都不缺朋友,每天围在你身边的人那么多,像你这么八面玲珑的人,怎么会差我这一个?再说,我好像也从来没有明着对你表现过什么不想交朋友的恶意吧?”

    夏雨荷把双手轻轻背到身后,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,落在她的发梢上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她看着黄思雅依旧带着防备的眼睛,声音放得更轻,却很清楚:

    “你自己可能没察觉到,每次小组讨论的时候,你几乎都不怎么开口说话,有两次我特意点你起来分享思路,你也像是没听见一样,低着头翻自己的书。我知道大家来这个兴趣小组,都是抱着互相学习的心思,我不想让你觉得,在这里坐着是件别扭的事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,远处的教学楼浸在浅灰色的雨雾里,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点香樟树湿润的香气。

    黄思雅愣了一下,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疏离,原来早就被对方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夏雨荷又轻轻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,像一层薄纱落在耳边:

    “还是说,你是对组里的谁,有什么意见?”

    黄思雅见她有意把话头往自己身上引,指尖下意识抬起来,轻轻虚推了一下她靠过来的身影,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:

    “夏雨荷同学倒是很喜欢对号入座。你但凡多留意片刻就会发现,我这人素来性子就这样,从来就不喜欢太闹的环境。”

    “当真如此?”

    夏雨荷没再往前,只是微微侧过身,往旁边的桌沿上轻轻靠了靠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点了然的笑意:

    “我可没记错,上学期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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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旦晚会上,你是作为音乐社的主唱站在台上的,那首《淋雨一直走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。要是真的不喜欢热闹,又怎么会愿意站在聚光灯底下,对着全校师生的面开口唱歌?”

    黄思雅的动作顿住了两秒,她抬手把垂到眼前的碎发撩到耳后,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礼貌笑意彻底散了,眼神清清明明地落在夏雨荷身上,没有半分躲闪:

    “那我只能换一句更直白的话了。夏雨荷同学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,叫‘君子不夺人所好,亦不强人所难’?我很庆幸能和你成为同班同学,但如果你非要逼着我现在就和你熟络交好,最后恐怕只会事与愿违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远处天边忽然滚过一声惊雷,震得窗玻璃都轻轻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黄思雅没再看夏雨荷的表情,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,留下夏雨荷一个人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怔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衣摆刚碰到椅边,旁边的赵奕然就侧过脸,对着她挤了个戏谑的眼神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调侃:

    “可以啊你,今天直接把人组长怼回去了,小心之后她拉帮结派地孤立你,有你好受的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没扭头,指尖轻轻把桌上的书本摊开,捏起桌角那支常用的黑笔,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,语气淡得像窗外飘着的雨丝:

    “无所谓,现在又不是演楚汉之争,难不成她还能给我来一出四面楚歌?”

    笔尖顺着公式往下走,她撇了撇嘴,又补了半句,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抵触:

    “再说了,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种目的性写在脸上的交友方式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抬眼往夏雨荷的方向扫了一眼——她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正侧着头和身边几个留下来整理资料的同学说话,细碎的笑声隔着几张桌子飘过来,听起来松弛又自然,半点看不出刚才和人争执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她平时是挺招摇的,走到哪热闹到哪,但你怎么就这么笃定,她想和你交朋友是带着别的心思?”

    这句话忽然把黄思雅问得一滞。她其实也清楚,自己从一开始就戴着有色眼镜看夏雨荷的一举一动,那些所谓的“目的性”,大半都是自己的偏见在作祟。

    她没接话,只是低头笑了笑,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划过,把刚才的话题轻轻绕开:

    “不说她了,奶茶店的店长我已经替你打过招呼了,这周末放假你直接过去报到就行。以后咱们不光是同班同学,之后还能在店里搭伙干活了呢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,刚才还挂着调侃的嘴角不自觉往下落了落,像是藏了很久的心事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,黄思雅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,草稿纸上的公式一行接一行往下铺,几乎要写出残影来,身旁却很久没传来动静。

    就在她以为赵奕然已经低头睡着的时候,耳边忽然飘来一句很轻的声音,像是在喉咙里辗转犹豫了很久,才终于挤出来:

    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手里的笔猛地顿了一下,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
    她侧过头,刚好撞进赵奕然的视线里——少年的耳尖红得透亮,连脸颊都漫上了一层薄粉,完全没了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
    她对着他轻轻弯了弯眼睛,露出一个松快的笑:

    “说什么谢,以后我和韵音姐搬货搬不动的时候,还得全指望你搭把手呢,总不能让我们两个女生扛着整箱的原料往后厨跑吧。”

    赵奕然脸上那点窘迫的红晕还没褪干净,听见这话,立刻又摆出了平时那副促狭的样子,撇了撇眉毛,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随意:

    “切,我就知道你们找我去店里,根本不是缺兼职,是缺个随叫随到的苦力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又飘来几声夏雨荷和同学说笑的声音,混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。

    黄思雅低下头,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面前的习题册上,完全没留意到,隔着大半个教室,夏雨荷弯着的眼睛,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侧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