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安屿思渡 > 16. 伊始
    今天正值除夕,巷口的风里已经飘着零星的鞭炮声,店长也特意给黄思雅和秦韵音放了假。

    她原本盘算着在店里忙到傍晚,赶回家刚好能凑上春晚的开场,可店长今天执意不让她们再去,说两个小姑娘连着上了大半个月的班,今天说什么也该踏踏实实地歇着,什么活都不用沾手。

    难得有几天的空闲,黄思雅天刚亮就坐到书桌前写起了寒假作业。

    桌上的资料堆得有她半个头那么高,封皮上还留着书店里蹭到的浅淡墨痕,几支常用的黑蓝水笔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,笔帽上的橡胶圈已然磨出了毛边。

    靠窗的墙面上支着一台小平板,她戴着半旧的有线耳机,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混着耳机里漏出来的轻缓旋律,落在清晨斜铺进来的阳光里。

    一缕春光慢慢从桌沿爬到书本的扉页,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上传来几下轻叩,力道轻得宛若落在窗台上的细雪。

    黄思雅摘下耳机,指尖蹭过耳机线上磨得发黏的胶皮,起身拧开了门锁。

    苏惠兰就站在门口,棉服的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红枣粥,瓷碗沿上磕出的那道浅痕,还是多年前黄思雅不小心摔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小雅,别一睁眼就扑在书本上,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,要是空着肚子坐一上午,该凉着胃了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跟着她走到餐桌旁,厚实的衣摆擦过木椅的边缘,带出一点旧木的温香。

    她指尖搭在温热的碗沿上,抬眼看向对面:

    “奶奶,您今晚想看春晚吗?这几天我店里也没排班,没别的事要忙,您要是想看,我陪您守岁跨年。”

    苏惠兰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,米油在表面漾开细碎的波纹:

    “不用啦,奶奶年纪大了,熬到十二点心脏就发慌,犯不上硬撑。再说现在春晚上的节目,都是你们年轻人爱看的唱歌跳舞,奶奶看着也提不起兴致,还不如从前靠在沙发上听两出老戏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也不看了,免得打扰您休息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随手抽过一张纸巾,擦了擦刚才盛粥时溅在手腕上的水珠。

    她握着勺子搅了搅碗里沉底的红枣,红色的枣皮在米白色的粥里慢慢浮起来:

    “奶奶,您每天都起这么早给我做早饭,我每次晚上无论从学校还是店里十点多才回来,推开门您还坐在餐桌旁等我吃晚饭。其实学校食堂早晚都开着门,我随便吃点也能饱,您不用天天这么起早贪黑地忙活,太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苏惠兰闻言只是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:

    “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食堂的大锅饭哪有家里的养人?油盐放得没个准数,万一吃坏了肚子,奶奶看着比自己生病还心疼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,把勺子轻轻搁在瓷碗的边缘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:

    “可您自己也要顾着身体啊,我还记得您心脏一直不好,去年冬天还住了一次院做了手术。我现在住在这里,本来就已经给您添了好多麻烦,哪好意思再让您天天为我事无巨细地操劳。”

    见她眼底浮起真切的担忧,苏惠兰伸出手,掌心带着常年做饭留下的薄茧,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:

    “奶奶身体硬朗着呢,哪有你想的那么娇弱。再说你是我的亲孙女,我不疼你,还能疼谁去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脸上漾开一抹松快的笑意,皱纹里都盛着暖光:

    “奶奶之前不是和你约好了吗?等你以后长大了开第一场个人演唱会,我一定要坐在第一排给你捧场。你放心,到时候就算我真走不动了,你爸妈也得把我搀过去,哪怕抬,也要把我抬到现场去看你表演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听得鼻尖微微发酸,尴尬地笑了笑,指尖不自觉攥住了衣角,布料上的绒球被她捻得成一团:

    “要不……您教我做饭吧?不用学那些复杂的硬菜,就熬粥、煮面这些简单的,我自己能填饱肚子就行。以后您要是累了,我也能做给您吃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。”

    苏惠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:

    “现在学习和店里的事都忙不过来,怎么反倒操心起柴米油盐的事了?”

    她本来想直接拒绝,可抬眼看见黄思雅眼底亮着的那点决绝的光,像小时候她攥着自己衣角非要出去玩的模样,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松口:

    “好,只要你肯学,奶奶就把我会的所有家常菜,一样一样都教给你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,脸上浮起一点软乎乎的笑意,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,起身就要往房间走。

    “小雅。”

    苏惠兰赶忙叫住她,扶着餐桌慢慢直起身:

    “奶奶还是要多叮嘱你一句,别一门心思全沉在书本里,有空多和同学朋友出去走走。你看今天外头的太阳多好,不冷不热的,风里都带着点腊梅的香气,正适合四处转转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奶奶,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回过头,对着她露出一个清亮的笑,指尖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她轻手轻脚地走回书桌前坐下,重新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键,刚才暂停的旋律顺着耳机线漫出来。

    她随手翻开下一页练习册,笔尖刚落在草稿纸上,身旁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弱的提示音。

    黄思雅的目光没离开眼前的数学题,空着的那只手探到桌沿边,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,一行消息落在亮起来的屏幕上:

    秦韵音:今天天气不错,想来公园走走吗?

    她盯着那行字愣了一秒,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,缓缓抬头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阳光把窗台上的积雪晒出细碎的水光,耳机里的旋律飘出来,恰如蓝天白云间掠过去的一只飞鸟,翅膀扫过微风的轮廓。

    公园里的腊梅开得正盛,深褐色的枝桠上缀满了明黄的小花,远远望去,犹如铺在雪白大地上的一缕暖光,把四周像宣纸一样素净的冬日景色,点上了一笔鲜亮的颜色。

    秦韵音坐在腊梅树下的石凳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,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就落在她的肩头,沾在米白色的毛衣上。

    她轻轻晃了晃垂在胸前的麻花辫,发梢上已经缀满了细小的黄花瓣,风从她身边轻轻拂过,连她袖口沾着的香气,都和满树的腊梅融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黄思雅放轻脚步走过去,挨着她在石凳上坐下,垂下来的长发扫过秦韵音的手臂,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暖意。

    “韵音姐,除夕快乐。你艺考的成绩……出来了吗?”

    秦韵音一点也没显出意外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些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,直接把手机递到黄思雅的面前,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。

    黄思雅接过手机,屏幕上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,乐理、视唱、听写,每一项的分数都标得明明白白,一路往下滑去,总分那栏赫然写着一个“272”。

    “可以啊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她之前特意查过音乐统考的总分是三百,这个分数已经摸到了全省前百分之三的顶尖区间。

    “你这都快摸到满分的门槛了,绝对是全省顶尖的水平了吧?”

    秦韵音笑着摆了摆手,指尖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:

    “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,这些本来就是我练了好几年的强项,没什么好意外的。接下来可不敢松懈,还得专心扎进文化课里复习呢。”

    “就算按你之前和我说的,文化课最低要考三百五十分,加上这个专业分算下来,综合分也有六百二十二了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说着,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:

    “这个分数上个重点音乐学院,肯定稳稳妥妥的吧?考得这么好,说什么也得请客吃顿饭啊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看着她眼睛里亮闪闪的目光,指尖捻着一片落在膝头的腊梅花瓣,笑意漫过眼底:

    “这才哪到哪啊,你就急着来讨这杯喜酒喝了?”

    她说罢缓缓侧过身,指尖探进衣服的口袋,摸出一条手链递了过来。

    质地不算名贵,针脚却走得格外细密,每一处衔接都打磨得光滑圆润。

    “这个你拿着吧,就当我送你的纪念礼物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链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,细碎的阳光落在链身上,漾开一点温柔的软光。

    黄思雅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,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:

    “我开玩笑的韵音姐,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,哪好意思平白收你这么用心准备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却没给她躲开的机会,伸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,指尖带着点梅香的凉意,轻轻把手链塞进她摊开的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一条手链而已,值不了几个钱。再说等我毕业去外地读大学了,以后能常常见面的机会本来就少,你留着它,也算有个念想。”

    见她心意笃定,黄思雅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,便不再多话,指尖慢慢收拢,把那条手链稳稳握在掌心,抬眼朝秦韵音递去一个亮堂堂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那我以后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,我们争取接着做同学,天天都能见面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,伸手轻轻把她攥着手链的指尖掰开,指腹点了点手链末端垂着的小坠:

    “你仔细瞧瞧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下去,那枚坠子是一朵玻璃烧出来的水仙花,半透的白花瓣润得像浸了晨露,不仔细看,几乎要和远处还没化尽的雪景融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我之前就注意到,你总戴着那枚水仙发卡,书包上绣的暗纹也全是水仙图案,特意挑了这个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发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银质发卡上,眼底漫开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“水仙在中国古代的说法里,是凌波仙子,清爽而不沾俗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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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;在西方又代表着新生和希望,送给你,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没想到她连这些细碎的小细节都记在了心里,指尖轻轻捻起那朵玻璃水仙,把手链慢慢套进腕间,抬着手凑到阳光下看去,细碎的光顺着透明的花瓣漫出来,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花影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,但相处了这么久,我都没留心过你喜欢什么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闻言,抬手轻轻拂过垂在胸前的长辫,发梢上还沾着的那点花瓣,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袖口。

    “我喜欢常春藤,它们四季常青、不枯不黄,代表友谊能永远长存,也象征着鲜活与不朽的青春。西方那边还说它是喜剧的标志,看着就让人舒心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黄思雅猛地站起身,攥着她的手腕就往起拉,腕间的水仙手链随着动作晃出一道细亮的光。

    “那咱们还等什么?趁现在巷口的文具店还没打烊,赶紧去挑个能配得上你的小礼物。”

    见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,秦韵音无奈地笑出声,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:

    “行,我还不知道你,拒绝两句也根本不可能善罢甘休。”

    天色一点点往暗里沉去,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,两个女孩的身影挨在一起,顺着街面一家家逛过去,在亮起来的灯火里慢慢走着,成了新年开篇里最鲜活的一笔。

    秦韵音连着推了十几样在她眼里“太贵重”的东西,最后黄思雅在玻璃柜最里面,挑了一枚银质的常春藤书签,叶脉刻得清清楚楚,末端垂着一抹鲜绿的流苏,夹进书页里,好似把一整个春天的绿意都封进了字里行间。

    走出文具店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透了,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,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并排贴在人行道的地砖上。

    黄思雅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,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:

    “你外公外婆平时喜欢看春晚吗?要不要紧,你急不急着回去陪他们?”

    秦韵音笑着扭了扭头,发梢扫过肩头:

    “我们家连电视机都没有,哪来的春晚看。他们俩年纪大了睡得早,我平时晚上放学推开门,他们早就已经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她语气里那点轻描淡写的自嘲,像细针轻轻扎了黄思雅一下,她伸手拽了拽秦韵音的衣袖,软声开口:

    “那你去我家看呗?我奶奶年纪虽然也大,我们把电视声音开小一点,肯定吵不着她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麻烦了,我……”

    秦韵音正要婉拒,两个人刚路过一条巷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哄笑,声音混着风撞上墙面又弹回来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    她们抬眼望过去,不远处的路灯底下围着一群染着各色头发的青年,把一个人牢牢圈在中间,嘴里叼着烟,脚边还扔着几个空酒瓶。

    她们本来不想多作停留,脚步顿了顿就准备绕着走,可下一秒,站在最前面的男生抬手就往圈里人的脸上扇了一巴掌,紧接着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腰间,直接把人疼得重重砸在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周遭瞬间爆发出一阵大笑,有人甚至掏出手机举得高高的,镜头直对着地上的人,像是要把他所有狼狈的模样都拍下来,钉在难堪的耻辱柱上。

    秦韵音下意识攥紧了黄思雅的手腕,指尖用力得泛白,示意她别多管闲事。

    黄思雅也跟着放快脚步准备转身,可最后一眼扫过倒在地上那人的时候,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
    那头垂在肩侧的狼尾长发,那双被刘海遮了大半,却在昏暗里还亮着细碎星光的丹凤眼——一整个学期的同桌相处,她绝对不会认错。

    是赵奕然。

    几乎是本能反应,她猛地挣开秦韵音的手,身体往前一倾,下一秒就要往人群里冲。

    秦韵音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,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尾,把人往回拉了半步,声音压得发紧:

    “你疯了?过去干什么?”

    黄思雅根本顾不上回头,整个身子都在往前面挣去,眼眶急得发红,转过头看向秦韵音的时候,声音都在跟着发颤:

    “那是赵奕然啊韵音姐,你忘了吗?我们音乐社里的那位吉他手啊!”

    “什么……?”

    秦韵音探头往黑压压的人群里望了一眼,那群人的动作越来越重,趴在地上的赵奕然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,肩膀软软地塌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来不及了,我们得赶紧过去拦着他们才行啊!”

    黄思雅又使劲挣了挣,可秦韵音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大得惊人,任凭她怎么往前凑也半步都挪不动。

    “你先别急,就凭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女生,冲上去不仅救不了他,连我们自己也得搭进去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先把她的情绪稳住,另一只手飞快摸出兜里的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,电话拨出去的瞬间,她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:

    “喂,110吗?我要报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