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安屿思渡 > 15. 蛰望
    寒假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温柔的宁静,没了上学时路边车水马龙的聒噪,只剩窗外时不时卷过的冷风,蹭得玻璃发出几缕轻响。

    黄思雅掀开被子坐起身,指尖还留着被窝的余温。

    她睡眼惺忪地往卫生间走,脚步放得很轻,怕扰了这屋子里沉了一整夜的安宁。

    水龙头拧开的瞬间,细碎的水流声在静里漾开,她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覆去,凉意顺着皮肤漫开,镜里模糊的眉眼便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等她再从卫生间出来,那点残留的困意已经散得干净。

    她把乱蓬蓬的长发梳顺,发尾垂在肩后,脚步轻缓地走到餐桌前坐下,端起那碗温着的馄饨汤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漫到心口,整个人都彻底醒透了。

    苏惠兰端着另一碗馄饨在她对面坐下,抬眼看向她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和的笑意:

    “小雅,这几日天寒,你在奶茶店里也记得多穿点,别光顾着忙,冻着自己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很快吃完了碗里的馄饨,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,起身往玄关走:

    “奶奶您放心,店里暖气足,我一天到晚手脚不停,哪里会觉得冷。”

    她弯腰换鞋,鞋带刚系到一半,苏惠兰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:

    “小雅,你爸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,问你想不想回去过年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的动作没停,头也没抬,指尖把最后一个鞋带结拉紧,声音淡淡的,没什么起伏:

    “奶奶,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,就不必多提了,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她拿起玄关挂着的钥匙,推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外面已然是大寒的天,细碎的雪籽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,轻轻砸在她胸前围着的米色围巾上,停在绒线的缝隙里,好似几颗闪烁着的碎星。

    风裹着寒气往领口里钻,她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,风顺着车速刮过脸颊,却没觉得寒冷,胸腔里像揣着一团熊熊燃烧的温火,把那些飘了很多年的冷意都烘得暖了些。

    骑到奶茶店门口时,黄思雅才看见卷帘门还锁着。

    往常总比她早到的秦韵音,今天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脚。

    她停好车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,指尖攥着冰凉的金属片,费了点力气才把沉得要命的卷帘门往上掀去。

    金属轨道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,在空荡的街边飘出去很远。

    店里还留着昨夜的余凉,街上连个路过的行人都没有,风卷着落叶在墙角打了个转。

    黄思雅把灯打开,暖黄的光漫过操作台,她蹲下身清点了一遍备货的材料,确认奶浆、茶底和小料都够今日用度,才走到储物间换上了工作服。

    她刚擦完操作台的边角,门帘被掀开,秦韵音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,嘴里呼着大团白气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。

    看见黄思雅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那儿,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捋了捋身前垂着的麻花辫:

    “我以为我今天肯定还是第一个到的,差点睡过头,还想着赶在你来之前把店门赶紧打开,不然店长来了,我俩都得被扣钱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把一块干净的抹布递过去,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:

    “看你这气喘吁吁的样子,昨晚没睡好吗?迟到可从来不是你的风格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换上宽松的工作服,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,弯腰往地面扫去:

    “哪是没睡好,好不容易放寒假,昨晚熬到两点多刷完了一本小说,今早闹钟响了三次我都没听见。”

    她扫到柜台边,把落在缝隙里的碎纸屑扫出来,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,又抬手把滑到肩前的辫子撩到身后:

    “还是你年轻有精力,我这熬一次夜,第二天整个人都发懵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走过去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:

    “你不也才十八岁,说这话的语气,倒像个活了八十年的老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哎哟,那可不行,我现在可不想熬成那样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笑着把扫帚放回角落,走到柜台里站定,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台面:

    “说起来,你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?之前我跟你说的申请奖学金的事,你跟班主任提了没?”

    黄思雅指尖擦过玻璃杯的杯壁,轻轻点了点头:

    “提了,运气不算差,期末刚好考了年级第十,不然这四千块的奖学金,我还真拿不到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的眼睛亮了亮,往她那边偏了偏头,眼里全是实打实的赞赏:

    “可以啊,这要是换我,想都不敢想,我看见数学卷子头都大了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没接话,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台面,抬眼看向她:

    “你呢?艺考的事进展得顺不顺利?”

    秦韵音闻言掏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,停在存着准考证的相册页面:

    “笔试上周就考完了,结果还没出,面试得等到月底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扫了一眼她亮着的屏幕,有点疑惑地开口:

    “笔试和面试差别很大吗?”

    秦韵音把手机按灭,放回工作服的口袋里,指尖在口袋外轻轻蹭了蹭:

    “笔试就是考乐理和听音,都是平时练熟的基础内容,只占总分的百分之二十;面试才是重头戏,要考视唱和你的专业水平,这部分才是决定能不能过线的关键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两句,语气里带着点对未来的笃定:

    “当然文化课也不能落下,想上音乐学院,文化课至少得三百五十分,要是想考更好的211、985院校,怎么也得四五百分才行。”

    她瞥见黄思雅站在那儿,眼神有点发怔,忽然笑了,声音放得很轻:

    “你现在才高一,时间还多着呢,再说以你平时的成绩,文化课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没说话,微微侧过身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枯黄色的落叶被风卷着,慢悠悠地扫过店门口的台阶,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。

    秦韵音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声开口问道:

    “你真的打算以后走艺术路线吗?以你现在的文化课成绩,随便考个重点大学都绰绰有余,你走文化路才是最稳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把黄思雅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,她轻轻扭过头,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,嘴角漫开一点很淡却坚定的笑意:

    “连你也这么说。我知道,所有人都觉得我该走那条大家都看好的路,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想要什么。我从小就喜欢唱歌,站在台上把声音递出去的感觉,是我在心里憧憬了很多年的梦想。我不想顺着别人看好的路走,我想走的,是我自己心里认准的那条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看着她眼睛里亮起来的光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姑娘,比自己想象里还要清醒。

    明明有无数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坦途摆在脚边,她却偏要选那条难走一点的路,脚步还十分稳当,半分犹豫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那当然,能踏踏实实做自己喜欢的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的声音里没有半分不解,也没有半分反驳,只有实在的认同:

    “以后你要是真开了演唱会,我肯定第一个来给你捧场。”

    秦韵音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对她的鄙夷,她心里清楚,黄思雅父母能给她铺好的那些坦途,是自己拼尽全力或许都未必能触碰到的起点,可她半分没来由的羡慕都没有,更不会站在旁人的立场上,对着黄思雅的选择指手画脚。

    时间在擦杯子、煮茶底、打包奶茶的细碎声响里走得飞快,等最后一个客人掀开门帘离开,夜色已经顺着街边的路灯漫了上来,把整条街浸成暖融融的深橘色。

    黄思雅把卷帘门的锁扣咔嗒一声扣紧,和秦韵音挥了挥手道别,轻轻跨上了电动车。

    晚风顺着衣摆钻进来,她默默地往家的方向骑去。

    推开家门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撞进鼻腔,却和屋内常年飘着的棉被味大相径庭。

    黄思雅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,一点浅淡的抵触几乎是立刻漫上了脸颊。

    “小雅,这么晚才回来,真是太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顾令姝坐在沙发上,一身洁白的貂毛大衣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晃眼,与奶奶家的布艺沙发和茶几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黄屹川站在窗边,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,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黄思雅的后背瞬间绷紧,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:

    “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顾令姝端起面前的茶杯晃了晃,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,她只是浅浅笑了一声:

    “别这么紧张,爸爸妈妈就是过来看看你,没别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苏惠兰从里屋走出来,轻轻走到黄思雅身边,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:

    “是啊小雅,我刚还在跟他们夸你,说你这次期末又考了班里第一。你爸妈就是放心不下,过来问问你的近况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侧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,半分多余的目光都没往那两个人身上落去: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你们操心,如若只是来看看我,现在你们已经可以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雅,整整一个学期没见,你就用这个态度对待我们?”

    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房门把手、即将把门关上的瞬间,黄屹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:

    “你到底要跟我们别扭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黄思雅的动作猛地顿住,慢慢回过头,目光直直落在黄屹川脸上,没有半分躲闪:

    “当初是你们无休止的控制欲把我从那个家里逼出来的,现在倒要反过来指责我态度不好?”

    顾令姝也从沙发上转过身,把手里精致的皮包轻轻放到茶几边,指尖在包带上摩挲了两下:

    “小雅,你去奶茶店做兼职的事,我们本来不想多说什么。可这事早就传到我们相熟的人耳里了,大家私下议论纷纷,说我们的女儿居然要去端盘子打零工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赚钱,不欠任何人的,你们有什么可指摘的?就为了你们那点可笑的面子?”

    黄思雅冷笑一声,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里带着压了好几个月的硬气:

    “我说过很多次了,我不会再接受你们安排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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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任何事,你们也别想再插手我的生活。现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,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?”

    黄屹川见她还是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,火气瞬间冲上头顶,音量不自觉抬高了几分:

    “黄思雅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们要不是为了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都别再说了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苏惠兰连忙站出来,朝黄屹川递了个眼色,又转头看向黄思雅,语气立马软下来:

    “小雅,你爸妈特意过来探望你,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不留余地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这种假惺惺的探望。”

    黄思雅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,启明中学的校徽和烫金的“奖学金”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:

    “这里面是四千块,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刷题考到年级前十才拿到的。我在奶茶店做兼职,每个月也能赚一两千。我现在根本不需要你们的施舍,更不想再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黄屹川刚想开口反驳,却被顾令姝出声打断:

    “好了小雅,你有本事,我们都看在眼里,往后也不用再为你的生计多操心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缓缓站起身,拿起沙发边的皮包挽在手里,很自然地牵住黄屹川的胳膊往门口走:

    “妈,麻烦您多照看小雅,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营养得跟上。”

    “不麻烦不麻烦,小雅懂事得很。”

    苏惠兰跟着走到门边,帮他们拉开门:

    “你们别担心,小雅在我这儿过得很好——路上开车小心点。”

    顾令姝和黄屹川应了声再见,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黄思雅绷紧的肩膀慢慢垮下来,长长松了口气:

    “奶奶,他们刚才没为难您什么吧?”

    苏惠兰弯腰把门口被碰得东倒西歪的靴子摆整齐,直起腰看向她,眼神里全是让人安心的温和:

    “没有,他们就是听说你放寒假了,特意过来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她往前走了两步,牵住黄思雅还带着点凉意的手:

    “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,自从你爷爷走了之后,每每逢年过节我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。你能留在这儿陪我,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
    见她脸上还留着没散干净的紧绷,苏惠兰拉着她往厨房走,扑鼻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:

    “大冷天忙了一天肯定饿了,奶奶给你准备了山药排骨汤,炖了一下午,快过来尝尝。”

    窗外一缕凉风卷过,把院子里的枯叶吹起来,飘向了远处的街道。

    顾令姝和黄屹川坐在车里,车载音乐放着舒缓的曲调,却化不开车厢里渐渐沉下来的凝重。

    车开出去半条街,黄屹川才闷声开口:

    “你说你也真是,她一个未成年,连在奶茶店里顺利做满一个月都不符合规矩,你非要托人四处打点帮她稳住这份工作。你看她今天对着我们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单枪匹马就能混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顾令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膝盖,语气很淡:

    “当初你不也点头同意我这么做了?现在再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,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去,把轿车的影子拉得很长:

    “再说,小雅是真的优秀,离开我们住的这几个月,她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,一点都没乱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不是有我妈在后面帮她兜底,洗衣做饭都替她张罗好了,你真以为她一个人能撑下来?”

    黄屹川把胳膊抱在胸前,眉头皱得紧紧的:

    “想当初我们从十来平米的小作坊起步,一路摸爬滚打做到如今业务铺遍全国、甚至延伸到海外的规模,靠的从来不是死磕一单一单地跑业务,是人脉,是资源,是层层叠叠的合作关系托着我们往上走。真要像她那样全靠自己硬闯,不知道要熬几辈子才能走到我们今天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黄屹川的声音裹在车厢的暖风中,带着点多年商海沉浮磨出来的笃定,也藏着几分对女儿“不懂事”的不甘。

    “你啊,还是这副老观念。”

    顾令姝侧过身,指尖轻轻拂过车窗上凝起的薄雾:

    “现在的时代早就不是我们当年攥着订单挤绿皮火车的样子了,小雅这代年轻人,见过的世界比我们当年宽广得多,手里握着的机遇和可能性,也根本不是我们那时候能比的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瞥见黄屹川侧脸的线条依旧绷着,眉宇间那点没散的不满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,忍不住低笑了一声,声音放得很轻,像在说一句早就算好的约定:

    “急什么,她把话都说得那么满了,说以后再也不沾我们半分好处。可路还长着呢,一个小姑娘要自己扛着生活往前走,哪有那么容易?等哪天她真撞了南墙,走投无路回来找我们的时候,你再名正言顺地把她送去爱尔兰读书,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。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,就安安静静地看着、等着就好。”

    车厢里只剩下音乐低沉的旋律,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顺着底盘传了上来。

    黄屹川听完,靠在椅背上,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空旷马路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一路的长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