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下来掌声有请校音乐社为我们大家带来的精彩演出——《淋雨一直走》。”
深冬的寒气裹着操场边的微风,钻进元旦晚会热闹的缝隙里。
音乐社的节目排得靠后,天色早早就沉了下来,远处教学楼的廊灯顺着走廊次第亮起,暖黄的灯光一点点漫过青灰色的墙面。
台下的同学们挤在椅子上,冷风卷着衣角扫过脚踝,却吹不透满场翻涌的高涨热情,连空气里都飘着带着笑的温暖。
主持人的话音刚落,方才还满是细碎交谈声的观众席,瞬间腾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。
黄思雅站在侧幕后面,隔着垂落的绒布,听着那些掌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,漫过她攥着衣角的指尖,漫过她微微发紧的胸口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腔里那点乱跳的忐忑,慢慢揉成了稳当的底气。
沈砚秋缓步走到队伍最前端,指尖抬起来,朝大家比了个准备上场的手势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稳稳落在每个人的耳边:
“好了同学们,一会儿登台别紧张,大家各司其职,别被旁人的动静带偏,拿出十二分的精神,把咱们练了这么久的成果好好表演出来。”
话音未落,厚重的帷幕被两侧的工作人员缓缓拉开。
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,远处的灯海和近处晃眼的聚光灯撞在一起,黄思雅站在合唱队列的正中,面前的话筒几乎要贴到唇边,连自己轻浅的呼吸声,都仿佛能被这安静的瞬间放大。
秦韵音在钢琴前缓缓坐下,指尖象征性地翻过一页曲谱,随即便将十根手指轻轻搭在了黑白琴键上。
指节微微用力的瞬间,第一个音符便顺着琴身漫了出来。
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,熟悉的前奏顺着晚风飘向操场尽头的夜空,轻轻落进黄思雅的耳里。
指挥的手往身前轻轻一点,她便知道,轮到自己开口了。
她将双手虚虚浮在胸前,缓缓闭上眼睛,像是一步跨进了歌里那个飘着冷雨的阴天里,脑海中的风裹着雨丝擦过耳边,却半点也冻不住心里亮着的那团火焰。
“Oh,人都应该有梦,有梦就别怕痛。”
她开嗓的那一瞬间,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都静了下去。
方才还在低声说笑的人闭了嘴,连远处晃着的荧光棒都慢了半拍,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束落在她身上的聚光灯,齐齐聚了过来。
“有雷声在轰不停,雨泼进眼里看不清。谁急速狂飙,溅我一身,的泥泞。”
合唱队的声音紧接着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,身侧乐手面前的架子鼓轻轻落槌,不过一秒,就把黄思雅清透的独唱,稳稳托进了一片饱满宏大的人声里。
“很确定我想去哪里,往天堂要跳过地狱。也不恐惧,不逃避。”
女高音的清亮混着男低音的沉厚,撞得人胸口微微发颤。
站在舞台角落的贝斯手指尖一拨,琴弦震颤的声响顺着地面漫上来,把满场的情绪一点点往高处托举,如同往温水下慢慢添着柴火,连空气里的寒意都被烘得热了几分。
“淋雨一直走,是一颗宝石就该闪烁。人都应该有梦,Oh,有梦就别怕痛。淋雨一直走,是道阳光就该暖和。人都应该有梦,Oh,有梦就别怕痛。”
高潮的合唱好似一汪破开冰面的春水,猛地撞碎了空气里凝结的冷意。
钢琴的旋律在人声的缝隙里婉转流淌,架子鼓的鼓点踩在每一个人心跳的频率上,整座舞台的光都跟着阵阵声响亮了几分,整场演出的情绪,在此刻稳稳落到了最高处。
就在这时,层层叠叠的人声慢慢收束,连钢琴的尾音也轻轻落了下去,只剩一缕吉他的弦声,从风里悄悄钻出来,清透又明亮。
间奏不长,赵奕然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轻轻舞动,他斜斜站在合唱台的边缘,一只脚轻轻搭上台阶,整个人的姿态松弛但专注。
聚光灯落在他的发顶,平日里被长发半遮住的丹凤眼抬起来,宛若落满了夏夜的繁星。
“有时掉进黑洞,有时候爬上彩虹。在下一秒钟,命运如何转动,没有人会晓得,Oh。”
这段是属于黄思雅的独唱。
她缓缓开口,追光把她脸上淡淡的妆容晕出一层柔和的边际,唇角扬起一抹春风拂过湖面似的笑意。
她从合唱队列里缓步走出来,握住身前的话筒走到舞台边缘,身后的和声轻轻托着她的歌喉。
她伸出手,像是对着远处的夜空、对着台下攒动的人影递出一个无声的邀请,又像是把歌里那份“只管往前走”的勇气,顺着伸出去的指尖,轻轻送到了每个人手里。
“淋雨一直走,是一颗宝石就该闪烁。人都应该有梦,Oh,有梦就别怕痛。淋雨一直走,是道阳光就该暖和。人都应该有梦,Oh,有梦就别怕痛。”
重复的高潮如约而至,黄思雅转过身,一步步走回合唱队列里。
扭头的瞬间,她刚好看见秦韵音坐在钢琴前的模样,她的指尖在琴键上跃动,垂在胸前的麻花辫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,在聚光灯下像一条蜿蜒的小路,隐隐约约地通向每个人心里藏着的、那个闪光的远方。
最后一句人声轻轻落下,所有乐器的声响也跟着渐渐收住,只剩钢琴的最后一点余音,犹如一条条无形的线谱,在人群里绕了几圈,最终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弦,悄然落定。
指挥缓缓转过身,带着音乐社的所有人,朝着台下攒动的人群,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啪,啪啪,啪啪啪……”
最前排的评委老师先反应过来,纷纷抬手鼓掌。
紧接着后面的同学们仿佛如梦初醒,掌声瞬间漫过了整个操场,有人甚至激动地从板凳上站起身子,手里的应援棒在暮色里挥出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光,如同把夜空中的颗颗星子,都摘下来攥在了手里。
帷幕缓缓落下,遮住了舞台上刺眼的聚光灯,可黄思雅眼底的光半点也没暗下去。
她望着方才台下人群的方向,恍惚间觉得那里的光还在亮着,热意还在顺着风往她这边涌来。
后台瞬间就喧闹起来,方才登台时绷着的那股庄重全散了,所有人都笑着欢呼,有人激动得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,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颤抖。
沈砚秋从幕后走出来,用力拍了拍手,藏不住脸上满意的微笑:
“老师刚才在台下看着,是真的为你们感到骄傲。这么久的排练,大家挤出来的时间、私下里下的功夫,全都没有白费。今天借着这个机会,我也跟大家说声谢谢,顺便祝各位元旦快乐——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定制了一支刻着名字的钢笔,就当是咱们这次演出的纪念。”
他说着,从身后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,箱盖打开的瞬间,里面的金属笔身映着后台的灯,泛出细碎柔和的光泽。
“念到名字的同学,上来领一下。”
秦韵音也默默走过去搭把手,指尖轻轻扶过箱沿,把剩下的钢笔按名字递到每个人手里,没一会儿箱子就空了大半。
黄思雅指尖捏着自己那支,笔身是哑光的纯黑,刻着的三个鎏金小字在后台不算亮的灯光下泛着细弱的光,却宛如一小团不灭的火苗,稳稳地落在了心口。
秦韵音抬手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,转头对着围过来的大家笑道:
“你们可别瞧这只是支小小的笔,它们真要说起来可不便宜,老沈这次怕是得破费大几千吧?”
“沈老师这么舍得啊?”
“老沈深藏不露啊,原来这么有钱!”
“这我可得好好收起来呢。”
人群里瞬间炸开了细碎的喧闹,你一言我一语的笑声漫开,连舞台方向飘过来的表演声,都被轻轻盖了过去。
解散之后,黄思雅没跟着大部队回操场接着看演出,独自顺着路灯的光走回了教学楼。
教室里空荡荡的,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晚会彩光,在桌面上晃出浅淡的色块。
她弯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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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习册,指尖刚碰到页角,教室门外就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。
“元旦晚会还有好一会儿才结束,怎么不去凑凑热闹?”
她抬眼,看见秦韵音倚在门框上,发梢还沾着点外面的寒气。
黄思雅抬手把垂到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,指尖轻轻蹭过练习册的封皮:
“不去啦,刚唱完歌,外面风又凉,想在这里歇会儿。”
秦韵音缓步走进空荡的教室,目光扫过她摊在桌上的钢笔和练习册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习题册的边角:
“也别总一门心思地扎在题海里,该放松的时候就得放松。你作为主唱连着熬了这么久的排练,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说着她就伸手拉住黄思雅的手腕,力道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意:
“快跟我走,刚才我在观众席里,听见好几个同学在念叨咱们的演出,说等着找你这个主唱要签名呢。”
黄思雅看着她眼底亮闪闪的期待,尴尬地撇了撇嘴角,指尖轻轻挣了挣:
“啊?哪有这么夸张……”
“哟,这儿可真热闹。”
赵奕然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口传过来,他肩上还斜挎着那把吉他,琴包的背带在肩线处压出一道浅痕。
他目光扫过秦韵音拉着黄思雅的手,又慢悠悠地落在她的脸上:
“社长,你怎么跑到我们班上来了?”
秦韵音回头,眼里闪过一瞬错愕,随即又弯起眼睛笑了:
“小师弟,你今天在台上的吉他弹得特别出彩,咱们社里本来吉他手就少,老沈私下好几次跟我提,说之后一定要好好培养一下你呢。”
这番夸奖没让赵奕然露出半分欣喜,他反而冷笑了一声,抬手把吉他从肩上卸下来,轻轻靠在自己的课桌边:
“社长特意跑这一趟,总不会就是为了来跟我说句这个吧?”
气氛瞬间僵了半秒,黄思雅连忙站起身,指尖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,杯里的温水漾出细碎的波纹:
“是我,我水杯落在班里了,特意叫韵音姐陪我回来拿的。”
话音刚落她就攥住秦韵音的衣袖,半拉半扶地往门外走,脚步都带着点急忙:
“我们这就回操场接着看表演,赵奕然同学,你要不要一起?”
赵奕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,目光扫过她们俩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局促,嘴角忽然勾起一点促狭,直起身子就跟了上来:
“行啊,我本来也只是回来放个吉他,既然两位都开口邀请了,我哪有推辞的道理。”
秦韵音像是瞬间反应过来什么,眼底漫开一层明晃晃的八卦笑意,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后背:
“哎呀,我突然想起来我自己班上也落了个东西没拿,你们俩先往操场走,我随后就追上来。”
她话音没落就挥了挥手,脚步快得像阵风,没几秒就消失在了楼梯口。
那架势仿佛多留一秒,就要把自己变成一只多余的电灯泡,连黄思雅到了嘴边那句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,都没来得及追上她的背影。
“呵,还算有点眼力见。”
赵奕然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,目光还落在秦韵音消失的楼梯转角。
黄思雅无奈地叹了口气,指尖捻了捻校服外套的衣角:
“赵奕然同学,你这话我可听不懂。”
赵奕然瞥了她一眼,没再揪着刚才的话头,只是抬步往楼下走去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
“行啦,我也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,先走了。”
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楼梯间的光影里,黄思雅站在原地,一缕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,吹乱了她耳边的鬓发。
她微微侧过头,望向走廊外深黑如墨的夜空,远处有颗流星拖着极淡的光尾划过天际。
她望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,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,随即也缓缓抬步,脚步声轻轻落在走廊的地砖上,渐渐消失了在暖黄的灯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