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圣诞节比往年冷得更沉一些,风裹着细凉从窗缝钻进来,连玻璃上都蒙着一层薄得发雾的寒气。
校园里的人早早就裹上了厚衣,下课时走廊上往来的脚步声里,全是关于圣诞打折、平安夜礼物的细碎讨论,连空气里飘着的凉意,都被这群十几岁少年们的满腔热情烘得暖了许多,半点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而紧绷的感觉都没流露出来。
黄思雅刚从办公室出来,指尖还留着空调吹过的暖意。
她方才找姜敏问了奖学金的细则,以她现在的排名,只要这次期末稳稳守住年级前十,就能拿到那全校仅七个名额的四千元奖金——
这笔钱比她在奶茶店站一下午挣的时薪,来得轻松太多了。
她沿着走廊往教室走去,风卷着远处圣诞树挂饰的叮当声飘过来,她拢了拢身上的校服外套,脚步放得很稳。
下课铃早已顺着冷风漫进教室,原本还安安静静坐着的同学们瞬间就动了起来。
台上的老师刚合起教案快步走出门口,桌椅蹭过地板的轻响、凑在一起说话的碎语,一瞬间就填满了整间教室。
只有靠窗的角落,那两个惯常不动的身影,还留在原地。
黄思雅握着黑笔,笔尖在习题册上划过,留下一串沙沙的轻响。窗外的天光落在纸面上,把她写的公式衬得格外清晰。
旁边的赵奕然还是老样子,把校服外套往身上一裹,脑袋埋在手臂里,不知道是真睡着了,还是在装睡躲清闲。
时间一点点滑过去,笔尖的墨痕刚写完最后一行推导,一道影子忽然落在了习题册上,把眼前的灯光遮去大半,白纸黑字瞬间就蒙了层模糊的阴影。
黄思雅微微抬眼,撞进沈霁安的视线里。
他脸颊泛着点不自然的红晕,厚镜片下的眼睛里藏着点迟疑,连指尖都微微攥着,像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,可到了嘴边还是不敢往外说。
见他站在桌前局促得连身子都不知道往哪放,黄思雅偏过头,把垂在肩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弯了弯嘴角:
“沈霁安同学,有什么事吗?”
沈霁安的喉结轻轻动了动,嘴角颤了两下,才慢慢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。
那是一本装帧精致的笔记本,磨砂质感的浅白封面上,缀着几朵用水晶压成的水仙花,灯光一照,就泛着细碎的幽蓝。
“黄……黄思雅同学,今天刚好是圣诞节,我想着送你一份礼物,也正好谢谢你——开学第一天,替我解围。”
他说着,把笔记本往黄思雅的桌边轻轻推了推,封皮蹭过桌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这声响刚落,旁边埋在睡梦里的赵奕然就抬了头,他睡眼惺忪地撑着脑袋,目光扫过那本笔记本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:
“哟,这礼物倒是别致,拿来谢人,确实合适。”
黄思雅听出他话里藏着点别的意味,指尖顿了顿,把笔记本轻轻往回推了半寸:
“不用的,那事早就过去了,哪用得着你专门送礼物。”
沈霁安没接她推回来的动作,甚至没太在意旁边赵奕然的眼神,一门心思又把笔记本往她面前送了送,耳尖红得更厉害了:
“我……我注意到你很喜欢水仙花。你的保温杯上印着水仙,文具盒上也有水仙纹样,就连你常戴的发卡,最多的那枚也是水仙花形状的……你就收下吧。”
黄思雅还是笑着摇了摇头,指尖没碰那本封皮:
“我真的不需要,你太客气了。”
沈霁安却没放弃,他指尖轻轻搭在磨砂封面上,慢慢翻开了第一页。
纸页掀开的瞬间,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落在眼前,是他写的一首现代诗。
“我没什么别的才艺,就平时喜欢写点东西……不像你是音乐社的主唱,站在台上就能闪闪发光。这是我专门写给你的,你……看看吧。”
黄思雅的目光顺着纸页往下落去,字迹端正,每一行都排得整齐,字里行间没有半分花哨的修饰,全是实打实的诚意:
那日书册散落时
瓷盏先于言语
碎成了一地薄薄的月光
你从座位起身
衣袖拂过桌角的残水
犹如一截未及入画的柳枝
轻轻一摆
便拦住了半空将落的雷声
你开口的时候
窗外正飞过一只白鸽
话语轻得
拢不住一粒尘埃
却重得
把一只攥紧的拳头
化成了摊开的手掌
后来我常常想起
那道漫过桌沿的水痕
它替我守着那个清晨
替你存着那句
始终温软的
“没关系”
若有人问起那日
我便说——
不过是一阵风
翻乱了书页
而你恰好在旁
将它轻轻合上
黄思雅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两秒,确实没料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沈霁安,能写出这样细腻的句子。
她抬眼看向面前脸颊泛红的男生,心里正掠过一点浅淡的动容,余光却扫到旁边赵奕然的身影,一时间伸出去接笔记本的手,顿在了半空。
“人家送你礼物,你就拿着呗。”
赵奕然单手撑着下巴,目光带着点戏谑,在沈霁安和黄思雅之间扫了一圈。
沈霁安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旁边还坐着个人,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小半步,指尖都下意识地蜷了起来。
“嘁,就你这没出息的样子,去修炼个几百年再来献殷勤吧。”
赵奕然说着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,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霁安的肩膀,没等对方回话,就转身晃悠着走出了教室,把靠窗的这一小片空间,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两人。
黄思雅看着他故意走出去的背影,又看向沈霁安眼睛里快要漫出来的恳切,终于没再推辞,指尖轻轻碰到那本磨砂封皮,把笔记本慢慢往自己这边收了收,嘴角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: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,谢谢你的心意。”
上课铃恰好在这时候撞进窗户,沈霁安像是松了一大口气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前排的座位。
赵奕然靠在教室门外的墙边,隔着玻璃窗往里面瞥了一眼,看见沈霁安已经坐回位置,才又晃悠着慢吞吞的步伐走回来。
他坐下的时候,脑后留的狼尾随着动作轻轻摆了一下,整个人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“怎么样,收了礼物,挺开心啊?”
黄思雅没接他的调侃,只是把那本写了诗的笔记本,轻轻塞进了自己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,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停顿。
“沈霁安同学没别的意思,就是单纯想谢谢我,你也别想太多。”
赵奕然的目光落在她拉上书包拉链的手上,又抬眼往沈霁安的背影扫了一下,嘴角扯出点浅淡的笑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:
“你少来这套,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对着别的女同学,脸红成这副不值钱的样子。”
黄思雅听出他话里已经开始往别的方向拐,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摊开,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标题:
“怎么,赵奕然同学,你这是吃醋了?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,我对你们谁,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。”
“哪敢啊。”
赵奕然往椅背上一靠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掀了一点:
“你可是咱们班出了名的三好学生,早恋这种事,怎么可能落到你这个乖乖女头上。”
“乖乖女”三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,黄思雅捏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。
墨点在刚写好的笔记边缘洇开一小团浅黑的印子,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,像风擦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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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沿带起的细碎凉意,没等漫开就被她轻轻压了下去。
她抿了抿嘴唇,声音平平稳稳的,听不出太多情绪:
“赵奕然同学,现在该上课了,我们别聊这些无关的话题,好吗?”
赵奕然的目光在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认真上停留了两秒,低低嗤笑了一声,没再搭话,身子往窗边上一靠,摆出了一副安分下来的模样。
教室里只剩下老师讲题的声音,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脆响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,连阳光落在课桌上的移动都慢了下来。
黄思雅握着笔,一行行把板书上的知识点抄得整整齐齐,笔尖落在纸页上的节奏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。
没等半页笔记写完,桌沿忽然传来几声轻叩,力道不重,却刚好能越过书页的声响,落进她耳朵里。
“话说马上就到元旦晚会了,你准备得怎么样?上次在音乐社里听你唱的那段,到了台上那么多人盯着,还能发挥出一样的水平吗?”
黄思雅的笔尖顿了顿,没抬头,视线还稳稳落在眼前的课本上,语气平淡:
“你的吉他独奏练得如何了?与其操心别人,不如多顾好自己的分内之事。”
“这话倒是在理。”
赵奕然眼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,伸手勾了勾桌侧挂着的吉他背带,那把黑色的琴身轻轻晃了晃,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:
“要不我现在就给你展示一段?”
黄思雅抬眼往讲台方向扫了一眼,老师正背过身往黑板上写着公式,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得细碎。
她头也没偏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懒得接招的无奈:
“你要是不怕老师当场把你拎出去,现在就可以弹。”
见她半点慌神的样子都没有,那点藏在玩笑里没说出口的期许,像被指尖掐灭的烛火,轻轻摇了摇就暗了下去。
赵奕然撇了撇嘴,把吉他背带重新勾回一旁,低声吐出两个字:
“没劲。”
他说着就把脑袋往旁边一歪,侧脸斜斜抵着冰冷的白墙,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,连指尖都懒得再抬一下。
黄思雅的余光扫到他这副模样,沉默了两秒,到底还是轻轻开了口,声音放得比刚才柔和了一点:
“其实你在音乐社的表现也一直很好,沈老师好几次都当着大家的面,夸你吉他弹得有灵气。”
赵奕然猛地扭过头看她,眼底掠过一点带着不屑的笑,眉梢挑着: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黄思雅没转头,目光还是稳稳落在课本的字里行间,连笔尖的节奏都没打乱:
“我想说,你本身就也很有才华,没必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。这样……只会平白给我增添很多没必要的压力。”
这话如同一颗石子,刚好砸中了赵奕然藏了很久的那点心思——
尽管已经有些昭然若揭。
他忽然就来了精神,身体往她这边微微倾过来,额前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几乎要擦过黄思雅的脸颊,带着点少年人身上独有的温度:
“哟,原来某些人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反应迟钝啊。”
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偏过了头,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半寸,耳尖下意识地绷紧了:
“赵奕然同学,你是聪明人。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,你也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。”
话说到这里,那点藏在日常打闹里的单方面暧昧,终于被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。
她语气里的拒绝没有半分含糊,好似冬天结了三尺厚冰的湖面,清清楚楚地映出了边界。
赵奕然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慢慢收了起来,他没再往前凑,也没再开玩笑,缓缓把身体缩了回去,重新靠回自己的椅背上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用余光默默扫了黄思雅的侧脸一眼。
那点落在眼底的光里,没有退怯,反倒攒着一股不肯轻易认输的劲头,宛若被风刮过却燃得更盛的火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