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一女子400米接力赛即将开始!”
广播里的话音还飘在运动场的风里,发令枪的脆响便骤然撕裂了早晨的空气。
看台上攒动的人头瞬间沸腾起来,欢呼声像浪涛似的一层叠着一层往跑道上涌去,几个挤在跑道边的同班同学身子探得几乎要越过护栏,脚步跟着移动的身影往前蹭,连胳膊都下意识地往前伸,仿佛这样就能把无形的力气直接递到奔跑的人手里。
黄思雅站在第二棒的接棒区,目光稳稳锁着朝自己逼近的前一棒队友。
耳边的风声混着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没有丝毫慌乱,只是微微压低重心,指尖虚虚虚地张着,等接力棒的凉意刚触到指腹的瞬间,整个人已经像离弦的箭那样冲了出去。
风从耳畔呼啸而过,把她脑后的长发吹得直直向后扬,连发梢都带着往前的弧度,刚才还被拉开的一点距离,竟被她凭着一股劲一点点追了回来。
“黄思雅加油!”
“思雅姐冲啊!”
熟悉的喊声从跑道两侧撞过来,她却抽不出半分神去回应,肺里灌着带有秋阳温度的空气,脚下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有力。
直到掌心的接力棒稳稳落进第三棒同学手里的那一刻,她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下来,脚步踉跄着缓了缓,扶着膝盖弯下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远处的人群还在追着最后几棒的选手奔跑,嘈杂的脚步声混着喊声渐渐飘远。
黄思雅直起身,抬手把散到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,又将垂在脸颊边的两缕长发轻轻拢到后脑,指尖蹭过皮肤上的薄汗,她抬眼望向那些融在浅金色秋光里狂奔的身影,嘴角悄悄漾开一个极淡的微笑。
运动会的喧闹是漫无边际的。
广播里循环播报着赛事通知,操场的大喇叭放着节奏明快的背景音乐,时不时有抱着号码布、攥着钉鞋的同学从她身侧跑过,嘴里还碎碎念着即将上场的比赛项目。
黄思雅顺着跑道边的树荫慢慢走过,最后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停住了脚步,浓密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伞,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凉丝丝的阴影里。
她从书包里摸出毛巾,轻轻擦去颈侧还在往下淌的汗水,明明已经到了霜降的节气,风里都带着清冽的凉意,可刚才奔跑时攒在骨血里的那股青春的热烈,还在胸口微微发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远处终点线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欢呼,此起彼伏的喊声里,她听清了他们班的名字——是第二名。
周围的同学哗啦一声往终点涌去,闹着笑着要把参赛的人抛起来庆祝,黄思雅却没有凑过去。
她只是从书包里翻出一块硬垫板,又抽出一张印满习题的试卷,最后把黑笔搁在纸边,轻轻撩开垂落到卷面的一缕头发,笔尖落下去,纸上便响起了细碎的沙沙声。
正午的太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束束金辉落在试卷上,在黑白的字迹间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。
她笔尖划过最后一道选择题的选项,刚要翻页,眼前的光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突如其来的阴影让纸上的字迹瞬间暗了下去。
“这么聒噪的场合都能静下心来用功,你当真是与旁人不大一样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黄思雅微微抬眼,撞进赵奕然垂下来的视线里。
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肩上斜放的吉他带松松垮垮地挂着,整个人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气息,可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很少见的清亮欣赏。
他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,指节间捏着一瓶矿泉水,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,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沁人的凉意。
“喝口吧,方才要不是你接第二棒的时候追得快,我们班可真要落到倒数去了。”
黄思雅的目光在那瓶水上停了一瞬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:
“不用了,我自己带了水。”
她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,杯壁上还留着温水的余温,她晃了晃,便又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回了试卷的空白处。
看着她这副始终带着点疏离的模样,赵奕然也没再劝,索性往旁边挪了半步,挨着她身旁的树干就坐了下来。
他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,后背往粗糙的树皮上一靠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埋在光影里的侧脸:
“你就这么喜欢学习啊?这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,看着都费眼睛,真不知道有什么吸引人的。”
黄思雅手里的笔没停,只是笔尖在纸面上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,声音轻却十分清晰:
“赵奕然同学,看人看事总不能以偏概全,况且咱们这所学校里,愿意把时间花在书本上的人,也不止我一个。”
赵奕然转头看着她,她用垫板卡着试卷搁在膝头,身子随着笔尖移动的幅度轻轻晃着,一头深黑的长发仿佛柔软的墨色瀑布,一半落在肩前,一半垂在身后,发梢扫过纸面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少年特有的随性:
“都说高处不胜寒,可我看班上这些尖子生里,也就你天天独来独往,连个凑在一起说笑的朋友都没有。”
黄思雅停下笔,把写完的试卷轻轻折好放进书包,又抽出一本新的练习册平摊在垫板上,指尖轻轻按了按页角:
“孤独在我眼里从来不是坏事。人们总说知己在精不在多,与其把时间耗在敷衍的寒暄和无用的社交上,倒不如把精力留给真正重要的事。”
赵奕然望着她,树影在她的侧脸上晃出细碎的纹路,她整个人像裹在一层薄薄的光雾里,看着安静,却又让人觉得捉摸不透。
他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点好奇:
“那依你看,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?总不能就只是天天埋着头刷题吧。”
黄思雅这次彻底停下了动作,她转过脸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,眼睛亮得像盛着秋空的阳光:
“话说回来,赵奕然同学在班上不也几乎没什么来往密切的人吗?你又是为了什么?”
被她一句话反将一军,赵奕然非但没有一丝窘迫,反而笑得更开了。
他把后背往树干上又蹭了蹭,抬眼望向头顶铺陈开的蔚蓝天空,云丝像薄纱似的飘在远方的天际:
“我这人性子就这样,懒得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来往——你是难得一个我稍微看得入眼的人。”
“那还真是我的荣幸。”
黄思雅的嘴角弯了弯,指尖轻轻翻过练习册的一页:
“只是……你今天特意过来,应该不只是为了送瓶水、说这些话吧?”
听出她语气里那点想结束对话的意思,赵奕然连忙把肩上挂着的吉他摘了下来,拎着琴颈往她面前轻轻晃了晃,琴弦被晃出一点细碎的嗡鸣:
“上次我就跟你说,想让你陪我练练,你说等以后有机会,现在运动会没课没作业的,总该兑现诺言了吧?”
吉他几乎要递到她跟前,黄思雅下意识地往后微微躲了躲,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:
“我刚跑完接力赛,胳膊腿都还酸着呢,哪还有力气唱歌。”
说到这儿,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眼尾带着点疑惑看向他:
“我记得你不是也报了男子100米短跑吗?怎么不去起点那边准备准备?”
赵奕然脸上露出个戏谑的笑,抬手把垂到额前的几缕碎发捋到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:
“我早就跑完了,你没看见?”
黄思雅脸上一贯从容的表情顿了顿,一丝极淡的尴尬漫上来,她的指尖轻轻扣了扣塑胶跑道上细小的颗粒,声音放轻了些:
“原来如此,那……结果怎么样?”
赵奕然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,他把双臂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着,一副明摆着不服气的模样,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输了比赛的憋屈:
“和你一样。”
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吹过来,带着远处操场的喧闹声,黄思雅愣了瞬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“和你一样”,指的是刚才她负责的第二棒——也是追着前面的人跑,拼尽了全力,却终究没拿到第一。
她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,刚才还在笔尖下紧绷的情绪忽然就松了,嘴角的笑意比刚才真切了几分,落在秋阳里,轻得像风拂过梧桐叶的弧度。
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吉他的金属弦钮,语气里带着点没散的不甘:
“那第一名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,冲线的时候把我甩了小半圈。我后来听裁判念叨,那人还是我们隔壁十五班的,差个零点几秒就破了尘封几年的校记录。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转过脸看向黄思雅,眉梢微微挑着,摆出一副明晃晃的“鄙夷”模样,眼尾却藏着点没说出口的委屈:
“我冲线的时候,跑道边咱们半个班的人都在扯着嗓子喊我名字,欢呼声快把我耳朵震聋了,你居然半分目光都没分给我。”
一阵带着清香的风轻轻擦过黄思雅的侧脸,她下意识抬手把垂到颊边的长发撩起来,发丝恰好半挡在眼前,悄悄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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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,声音却轻得宛若落在叶面上的光斑:
“可能……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接力赛的接棒时机,没顾得上往终点那边看吧。”
眼见她说完这话,目光又要落回膝头摊开的练习册上,赵奕然立刻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,几步就走到她面前站定,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她躲开的直白:
“你不愿陪我唱也就算了,那我单独弹一首给你听,总不算过分吧?”
黄思雅抬眼就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眸里,那里面盛着正午的日光,明摆着是不得到应允就不肯罢休的模样。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终于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,把捏着笔的指尖悄悄松了松。
正午的太阳把红色塑胶跑道晒得暖融融的,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橡胶香。
梧桐树冠铺开的浓荫在脚边织成一片完整的凉地,连平时总吵着闹着的微风,此刻擦过叶尖的声响都放轻了音量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。
赵奕然斜倚在身后粗糙的梧桐树干上,吉他稳稳横在膝头,骨节分明的手指先轻轻拨出一串慢半拍的前奏,沉缓又稳当的旋律顺着树荫的边缘缓缓漫开,把周遭的喧闹都悄悄隔在了几步之外。
他垂着眼,视线牢牢落在泛着暖光的琴弦上,清透的少年嗓音裹着晒透了秋阳的温度,轻轻落了下来。
“谁把谁的灵魂装进谁的身体,谁把谁的身体变成囹圄囚禁自己。”
枝桠间的鸟鸣被他的歌声压得很轻,跑道上远处晃眼的亮白光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,他扫弦的节奏放得格外轻柔,每一个音却都落得郑重,像是把那些平日里没机会说出口的笃定,全都顺着震颤的琴弦一点点递了出来。
“乱世总是最不缺耳语,哪种美丽会换来妒忌,你并没有罪,有罪是这世界。”
唱到这里,他指尖的力度悄悄添了几分,抬眼往黄思雅的方向飞快扫了半秒,视线没敢在她脸上多停留,又立刻落回了泛着闪光的琴弦上。
树荫遮不住的耳尖,悄悄泛上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晕,旋律里藏着的那点不肯妥协的尾音,顺着风轻轻撞在了她的耳边。
“生而为人无罪,你不需要抱歉。”
副歌的旋律慢慢升起来,没有半分刻意的喧嚣,像只在这一方被梧桐荫罩住的小天地里缓缓铺开。
吉他温润的木质音色裹着身边淡淡的梧桐叶香,把所有堵在胸口的闷意,都顺着旋律一点点揉散在风里。
“哪朵玫瑰没有荆棘,最好的报复是美丽,最美的盛开是反击。”
他的指尖扫过最后几串和弦,声音放得更轻,仿佛怕惊飞了落在吉他面板上的细碎光斑,每一个字都带着实打实的温度,没有半分敷衍的意味。
“别让谁去改变了你,你是你或是你都行,会有人全心的爱你。”
最后一个音轻轻落定,赵奕然的指尖停在弦上没动,琴弦的余振在正午难得的静里轻轻晃了好几秒,连落在深棕色琴身上的阳光碎影,都跟着那点没散的余韵轻轻颤了颤。
直到他方才还浸在旋律里的眼眸慢慢睁开,黄思雅才轻轻抬起手,指尖轻叩着掌心拍了几下,眼底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:
“赵奕然同学,你吉他弹得很稳,歌唱得也很好听。”
她说着,弯腰把膝头摊开的练习册一页页理平,轻轻塞进书包的夹层里,指尖勾着书包带慢慢站起身。
树荫落在她的肩头,声音里带着点和刚才的暖意截然不同的疏离:
“不过,你以后不用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思了,我真的不需要。”
赵奕然看着她已经直起的、像是下一秒就要转身离开的身影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,可那点情绪沉得太快,没等被人捕捉到,就被他惯常的那副戏谑的笑盖了过去。
他勾了勾嘴角,语气装得满不在乎:
“你想到哪里去了?我就是一个人待着太无聊,找你随便解解闷罢了。”
黄思雅没再说多余的话,只是又朝他轻轻笑了笑,那笑意浅得好似蜻蜓点水:
“但还是要谢谢你。而且你在音乐上的才华,根本不比我逊色多少,甚至比我还要耀眼。”
话音落定,她抬手把滑到胳膊处的书包带重新往上提了提,风卷着她身后的长发轻轻扬起来一点,她踩着被梧桐叶剪碎的光斑,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静立的教学楼走去,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楼前浅淡的秋光里。
赵奕然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,刚才还挂在脸上的戏谑慢慢淡了下去,只剩琴弦上的余温,还留在他发烫的指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