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探访天际的家乡,你是我的翅膀。背上那充满希望的行囊,追寻着理想——”
最后一缕歌声飞出窗沿时,只剩秦韵音指下的尾奏在琴键上缓缓流淌。
《天空之城》的旋律顺着教室的木纹漫开,轻轻落进音乐社每个人的耳里,好似深秋午后最软的一阵风掠过人的发梢,连悬在窗边的半旧风铃都跟着微微颤动,发出了几不可闻的轻响。
满室的人声、脚步声都跟着这旋律慢了下来,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,瞬间静得只剩琴音在空气里缭绕。
曲声落定,最后一个音符在琴房的白墙上撞出细碎的回音,慢慢消散在半开的窗缝里。
站在一旁的沈砚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,眼镜片在窗边漏进来的秋阳里泛着点温和的亮光,声音放得平缓:
“这几天大家排练得都不错,尤其是新来的高一社员们,适应得很快。要是还有什么没弄懂的,不管是乐理知识还是发声技巧,随时来问我和社长就好。”
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钢琴前那道安静的背影上。
秦韵音的指尖还停在最后一个琴键上,指节因为常年练琴带着点薄茧,她缓缓直起身转过来,朝众人递来一抹温和的微笑,灯光落在她的眼底,好似盛了半盏清茶。
黄思雅安安静静地站在合唱队里,望着秦韵音几乎融在暖光里的身影——奶茶店里的她总戴着一顶棕色的工作帽,把头发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,黄思雅只当她是个利落沉稳的兼职前辈。
直到如今没了那顶帽子,她才看清那人的头发,一条长长的麻花辫从左肩垂下来,安安静静地搭在胸前,随着呼吸轻轻晃出一点柔和的弧度。
身上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,袖口还沾着一点浅淡的钢琴薄灰,比起奶茶店里那个永远从容应对订单的“前辈”,多了几分属于青春校园的鲜活气息。
只是这几天相处下来,秦韵音待她和旁人并无两样:清点人数时念到她的名字,语气平平稳稳,没有半分波澜;训练结束后,秦韵音总留到最后收拾散落的琴谱和矿泉水瓶,哪怕黄思雅好几次朝她递去想搭话的眼神,也只换来一个礼貌得体的微笑,仿佛微风掠过水面,没留下半分多余的痕迹。
黄思雅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,看着秦韵音低头整理谱子的侧脸,又悄悄咽了回去。
“好了,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。大家发展兴趣的同时,也别落下学业,下次的月考别因为排练掉了名次,不然你们班主任该来找我这个音乐老师算账了——没别的事就先回教室吧。”
沈砚秋话音刚落,社员们哄的一声笑起来,三三两两结伴勾着肩走出了门,打闹声顺着走廊飘向了远方。
方才还满是人声的教室,不过几分钟就空了下来,只剩散落的几张谱纸被风刮得轻轻蹭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秦韵音照旧留了下来,从门后拿起扫帚,和沈砚秋一起收拾场地,顺便聊起这一批新入社的孩子。
沈砚秋低头翻着手里的花名册,指尖轻轻落在一个用红笔圈过的名字上:
“合唱队新来的那个女生,叫黄思雅的,表现很不错。上次她一开口,整个教室都静了,音准稳,音色亮,唱功比其他新人都要突出,是个好苗子。”
秦韵音笑了笑,手里的扫帚没停,把墙角的一点碎纸屑扫进簸箕:
“是海选那天第一个上场的女生吧?当时她站在台上,连话筒都没调试,开口唱的那首歌就很动人,我当时就记住她了。”
“嗯,是个有才华的,基础好,人也肯练,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带带她,下次市里的中学生合唱比赛,说不定能让她当领唱。”
沈砚秋说着,轻轻走到她身边,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,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关切:
“韵音啊,你也早点回教室吧。高三了,学业紧,这些锁门扫地的杂事以后交给我来收拾就好,别总自己熬到最后。”
秦韵音把簸箕里的碎纸倒进垃圾桶,转身抬手顺了顺垂在胸前滑开的麻花辫,指尖把辫梢散出来的几缕碎发别回辫子里:
“我做惯这些了,不碍事。以前初中的时候做值日,也是我留到最后锁门,早就顺手了。您也别担心,高考和省统考的报名我都在教务处弄好了,艺考在明年一月,现在还有时间,我还没到慌的时候。”
“也是,你这手钢琴,是我教这么多年书里,见过最有灵气的。别人练十遍才能磨顺的段落,你两三遍就能弹出味道来,我自然放心。”
话说到这儿,沈砚秋的眉宇间还是浮起一丝浅淡的忧虑,他望着秦韵音眼底淡淡的青黑,忍不住开口:
“对了,上次跟你说的奖学金和助学金的事,你跟班主任提过了吗?你的情况特殊,能申请的补助尽量都申请,别硬扛着不说。”
这话像一阵细风,轻轻掠过秦韵音的心底,漾开几缕极淡的涟漪。
她抬手掸了掸校服袖子上沾的一点灰尘,指尖在布料上轻轻蹭了蹭:
“助学金那边,班主任上周就帮我提交申请了,说这周差不多就能批下来。奖学金的事,是针对专业课统考的专项奖学金,流程要复杂些,还得我自己抽空去行政楼跑几趟,把材料交上去。”
沈砚秋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,力道不重,却很稳,像给她递了一点无声的支撑:
“你的专业课我一点都不担心,这么多年你泡在琴房的时间,我都看在眼里。只是文化课还得再多花点心思,别掉以轻心,往年不少艺术生就是专业过了,文化课卡了线,最后留下遗憾。”
说着便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,把放在钢琴上的书包递到她手里:
“快回去吧,别耽误了下一节课,晚了数学老师又要站在教室门口点名了。”
秦韵音没再多说,把书包往肩上挎了挎,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跨出了教室的门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把室内残留的琴声和暖意隔在了里面。
已是深秋,窗外的太阳早没了夏天的燥热,风裹着操场边银杏叶的清苦香气吹了过来。
她穿得不算单薄,校服里面还套了件毛衣,可踏出门口的那一刻,还是下意识地轻轻拢了拢衣襟,把敞开的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两格。
走廊里的地砖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还留着点淡淡的温度,她的皮鞋踩在上面,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
刚要转身往楼梯口走,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飘了过来:
“前辈……不对,社长。”
她侧过头,看见黄思雅站在楼梯口的窗边,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。
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,撩起她及背的长发,在空气里轻轻晃着,发梢扫过窗台上飘落的几片银杏,把叶子卷得打了个转。
秦韵音的脸上没露出半分意外,她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,就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黄思雅靠在走廊的墙边,没跟其他社员一起走。
她笑了笑,慢慢走到她面前,麻花辫随着脚步轻轻晃了晃:
“怎么还没走?在这里等很久了吗?”
黄思雅见她神色平静,没半分多余的波澜,之前在奶茶店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一点,声音却不由得微微发紧:
“社长,真没想到这么巧,我们居然是同一个学校的。之前在奶茶店里和你相处了那么久,我还以为你至少已经是大学生了……”
“不用这么拘谨,直接叫我名字就好,社团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秦韵音笑着摆了摆手,垂在胸前的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:
“你现在可是老沈眼里的大红人,他刚才还在跟我夸你唱功好,说下次市里的合唱比赛,打算让你试试领唱的位置。”
“真的吗?”
黄思雅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像落了两点细碎的星光,方才绷着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,连声音里都带了点雀跃的颤意。
“其实你钢琴弹得也特别好,我虽然没专门学过,可看着你手指在琴键上走得那么顺畅,连一点停顿都没有,就知道你背地里肯定下了不少功夫。”
秦韵音的目光顺着走廊往窗外飘去,风裹着远处教室里传来的朗朗书声,她的声音轻了些,带着点回望过往的平淡:
“我确实学了很多年,从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摸到琴键开始。也多亏老沈一直耐心教我,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基础不算好,是他每天放学后留我下来补乐理,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点水平。”
“说起来……我刚才在门外,不小心听到了一言半句。”
黄思雅清了清嗓子,语气放得更软,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真切关心,
“你是艺术生对不对?之前你也跟我说过,在那家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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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店做了快三年,每次放假也要去打工到很晚……是不是经济上有点困难?”
秦韵音望着她眼里毫无防备的赤诚,仿佛看见了刚入社会时的自己,她只是轻轻笑了笑,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指尖的温度暖暖的:
“上高中前我就打定主意走艺考这条路了。按社团规定,升到高三本来是要自动退社专心备考的,是老沈破例把我留了下来,说音乐社的琴房随时给我留着练琴。”
见她不愿多提私事,黄思雅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,她不想让秦韵音觉得被冒犯,语气一下子松快下来,露出个明朗的笑:
“韵音姐,以后不管是在奶茶店,还是在音乐社,我都想多跟你学一点,你可别嫌我麻烦呀。下次打扫教室我也可以留下来帮你,就你和沈老师收拾太辛苦了。”
说罢,她侧过身把楼梯让开,望着秦韵音渐渐融在光影里的轮廓,轻轻弯了弯眼睛笑到。
秦韵音没再多停留,只抛下一句轻得像风擦过耳边的“回见”,脚步声便淡了下去,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。
黄思雅紧跟着也下了楼。
正午的秋光软融融地落在发梢,像一把温柔的木梳,顺着肩头、后背,慢慢把整个人都裹在一片暖里。
脚边的银杏叶被风卷着飞起,她弯腰捡起一片,金黄的叶片边缘带着点浅褐的纹路,阳光透过来,甚至能看见清晰的叶脉。
“磨蹭到这会儿才出来,躲里面干什么好事呢?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,黄思雅手里的银杏叶差点没拿稳,她先是愣了愣,脸上掠过一丝无奈,才缓缓回过头。
赵奕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,怀里抱着那把他上次弹的吉他,琴身的木纹在秋阳下闪烁着着细碎的光,连琴弦都泛着点明亮。
他的长发被风刮得有点凌乱,垂下来半遮住了眉眼。
黄思雅抬手把垂到额前的长发捋到脑后,朝他露出一个分寸刚好的笑,语气里带着点局促:
“赵奕然同学,你以后能不能别总这样突然冒出来?好几次都差点被你吓到,我会感到不安的。”
赵奕然上下扫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上,一双丹凤眼微微弯起,带出点漫不经心的笑意:
“我可没那闲工夫,不过是顺路经过,看见你站在这儿发呆而已。”
黄思雅不想在这儿跟他多耗,远处教学楼的预备铃已经隐隐约约飘了过来,她把银杏叶塞进校服口袋,只淡淡地开口:
“找我有事吗?再不回教室,姜老师可就要化身灭绝师太发飙了,上次迟到的那个男生,可是被她罚站了整整一节课。”
“少来,现在时间还早着呢。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,把怀里的吉他往她眼前抬了抬,琴身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,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:
“今天排练的几个和弦转换我还没摸熟,节奏总是卡不准,你陪我去搭个手,唱两遍帮我找找感觉。”
他额前的长发被风一吹,几乎要扫过她的脸颊,带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,黄思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,拉开一点距离:
“你自己对着节拍器练不行吗?我教室里还有一堆数学卷子和英语单词没写完,下午就要收作业了。”
“拜托,我弹的是合唱伴奏,没人跟着唱,和弦练得再顺也没用,根本卡不准和人声配合的节奏。”
赵奕然微微垂着眼注视着她,那眼神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,带着点不容推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吉他的面板:
“这不就有你这个现成的合唱队主力在这儿?别人想陪我练,我还不乐意呢。”
黄思雅不喜欢他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,好像所有人都该顺着他的心意似的。
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角别到耳后,只轻轻笑了笑,语气却没半分转圜的余地:
“赵奕然同学,我今天真的还有别的安排,作业真的要赶不完了,不然等下次有空,我再陪你练?”
话音刚落,她便转身快步走了,没给他再多说半句挽留的机会,帆布鞋踩过落满银杏叶的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教学楼前往来的人群里。
赵奕然一个人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那把吉他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,一声零散的单音在风里渐渐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