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收假的松弛感还没完全从校服袖口褪尽,月考最后一门的终考铃便顺着走廊漫了过来。
金属铃音撞在刷着白漆的墙面上,又折回窗内,轻轻落在黄思雅捏着笔的指节上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近两小时的气,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的答题卡——那上面的每一道题,她都在草稿纸上推演过两三遍,连选择题的填涂框都核对了不下两次。
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身旁走过,答题卡被一张张收走,纸张摩擦的轻响里,那股在胸口悬了整整三天的忐忑,终于顺着呼吸缓缓松开,漫成一丝浅淡的如释重负。
她没有像周围几个同学那样趴在桌上缓神,只把文具按进笔袋拉链里,起身拎起书包就往教室走去。
廊上微风卷着香樟的落叶擦过脚踝,沿途的喧闹早已炸开,有人攥着草稿纸跳起来喊最后一道大题的结果,有人垂着肩膀哀嚎选择题错了三道,那些或喜或悲的声浪撞在她的耳边,她只微微侧了侧身,脚步没停。
刚踏进教室的门,同学们就围了上来。
几个女生拽着她的袖子问语文选择的第七题选什么,一名男生把数学试卷摊在她面前,笔尖点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,连“大学问”的称呼都喊了出来。
她书包带还挎在肩上没来得及滑下来,便侧身靠在桌边,从笔袋里摸出草稿纸,笔尖在纸上慢慢推演,把每一步思路都拆解得明明白白。
最后一个问完题的人抱着本子跑回座位时,夕阳已经斜斜擦过窗沿。
黄思雅甩了甩有点发酸的手腕,把草稿纸揉成小团丢进垃圾桶,这才拎着书包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靠窗的位置,赵奕然正斜斜倚着墙壁,窗外的落日把他的侧影描出一层浅淡是金边。
周围全是对答案的喧闹声,那些起伏的声浪如同阵阵潮水,却偏偏漫不到他的脚边。
以前这个时候,他早把校服外套往脸上一蒙,埋着头睡过去了,可今天不同,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一本摊开的资料上,目光落在纸页之间,不知道在思考什么。
黄思雅走到他桌边,脚步顿了顿,眼角弯起一点戏谑的笑意,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桌沿:
“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赵奕然同学,课间不睡觉,反而翻起书来了,这可真不像你的风格。”
赵奕然的目光从书里收回来,落在她的脸上,嘴角轻轻往上勾了一点,那点懒懒散散的笑意瞬间涌出来:
“怎么,只许你天天埋着头刷题,就不许我也偶尔努力一下?”
黄思雅没再接话,转过身把书包放在椅背上,开始慢慢整理书桌上堆得老高的试卷,把它们按科目理成井井有条的几摞。
指尖把最后一张数学试卷抚平的时候,她头也没抬,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面上的夕阳:
“就是……你那本书,好像放倒了。”
赵奕然的身子猛地直了起来,低头看向面前摊着的资料。
白纸黑字全是倒着的,一行行字像在往桌底沉去。
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把书转了过来,指尖蹭过书页的时候带起一点轻响,那股平时做什么都行云流水的利落忽然散了,手忙脚乱得连书页都蹭皱了一点:
“哪有……你看错了。”
黄思雅没忍住,捂着嘴笑出了声,眼睛弯成了两瓣月牙,没再戳破他。
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由远及近,哒哒哒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教室里的喧闹声不自觉低了下去。
姜敏推开门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沓印着浅蓝花纹的白纸,她把白纸往讲台上轻轻一放,指尖敲了敲桌面,最后几个还在争论答案的声音也立刻停了,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叶的声响。
“同学们,月考已经结束了。”
她的声音温和,扫过台下一张张还带着考试余倦的脸:
“考过的题目、算过的分数,咱们先暂时放一放,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要通知大家。”
说着,她把那沓白纸举起来晃了晃,纸页在灯下泛着软和的光,她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:
“随着新学期开始,校音乐社明天就要开始招新选拔了。无论你是喜欢唱歌、会弹钢琴,还是能玩吉他、会打架子鼓,哪怕只是想试试,都可以来我这里领报名表。”
黄思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从小到大,父母给她报过数不清的兴趣班,只有声乐课,是她每周最盼着去的时刻。
站在钢琴旁跟着老师的伴奏开嗓的时候,风从琴房的窗子里吹进来,拂动她的发梢,那是她为数不多能完全卸下试卷和排名的时刻。
她心里的梦想一直清清楚楚——以她现在的成绩,考去重点大学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事,可她真正盼着的,是有一天能站在聚光灯下,让自己的声音穿过人群,落在每一个愿意听的人的耳边。
赵奕然把她眼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跃动看在眼里,指尖轻轻在她桌边敲了两下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你不是总自己喜欢唱歌吗?这么好的机会,不去试试?”
黄思雅的目光还黏在讲台上那沓浅蓝色的报名表上,嘴角慢慢漾开一个温婉的笑,宛若风拂开了水面的涟漪:
“那是自然,这可是个绝佳的表现机会。”
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赵奕然的脸上,眼底闪烁着一丝亮晶晶的光:
“你的吉他也弹得不错,要不要也一起去试试?”
见她主动凑过来跟自己说话,赵奕然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,身子往她这边微微倾了倾,眼底藏着点促狭的笑意,故意拖长了语调:
“怎么,你这么想让我陪你一起去?”
黄思雅被他这副见缝插针的模样逗笑了,无奈地摇了摇头,指尖点了点他摊在桌上刚摆正的资料:
“我只是觉得,你那手吉他技艺那么优秀,要是一直藏着没人听,也没个地方能好好展示一下,岂不是也太可惜了?”
赵奕然眼里那点亮起来的光沉了下去,没等到想听到的那句回答,便又默默把身子收了回去,重新靠回窗边,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书页的边缘。
下课铃刚响,黄思雅就起身走到讲台边,从姜敏手里领了一张报名表,一笔一划填好自己的名字和班级,连特长那一栏,都认认真真写下了“声乐”两个字。
晚上回到家,她站在穿衣镜前,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里的自己,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琴房。
声乐老师站在她身旁,指尖轻轻扶着她的后背,帮她调整呼吸的节奏,温声提醒她“气沉下来,声音要像从心底飘出来一样”。
她对着镜子慢慢开嗓,熟悉的旋律从喉咙里漫出来,落在安静的房间里,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终于要为藏了这么多年的热爱,迈出实实在在的一步。
寒露过后,风里早就浸满了深秋的冰凉,连正午的太阳都带不走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冷意。
黄思雅攥着装伴奏的U盘,按着通知的地址走到音乐社所在的活动室门前,指尖轻轻推开了门。
房间里早已经聚满了人,都是各个班级来参加选拔的新生,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,有人小声哼着待会儿要唱的旋律,有人指尖在空气里虚按着吉他的和弦,连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,都沾了满室少年的鲜活气息。
她的目光扫过人群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赵奕然。
他还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样子,靠在墙边上,任由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翘,也没跟周围任何人搭话,像一帧安静的侧影,和喧闹的人群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。
黄思雅没走过去打扰他,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个空当站定,指尖把U盘攥得有点发烫,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要唱的歌词,连周围人聊的曲目都没太听清。
没过多久,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老师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个衣着校服的女生,身姿挺拔,气质大方。
男老师轻轻拍了拍手,喧闹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渐弱键,一点点安静下来,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活动室里稳稳传开:
“大家好,我是校音乐社的指导老师,沈砚秋。我身边这位,是音乐社的现任社长兼钢琴手,秦韵音。”
秦韵音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,眉眼温和,台下响起几阵零星的掌声。
沈砚秋点了点头,补充道:
“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同学,就上来展示自己准备的节目,表演完就可以先回教室了。最终的入选名单,我们会统一贴在学校正门的公告栏上,大家留意看就好。”
黄思雅没抬头,思绪早飘回了昨晚练歌的时刻——她站在窗前,对着满天的星空唱了一遍又一遍,连风都停下来听了一曲。
她完全没注意到,不远处站着的秦韵音,目光正轻轻落在她的身上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。
“好,那我们现在开始。”
沈砚秋翻开手里的名单,目光扫过第一行,声音清晰地落下来:
“第一位,高一14班的黄思雅同学。”
黄思雅猛地抬起头,猝不及防撞进沈砚秋的视线里,她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是第一个。
她攥着U盘快步穿过人群,走到沈砚秋面前,把U盘递过去,指尖因为有点紧张微微泛凉:
“老师,我是。”
说罢,沈砚秋带着众人退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,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活动室中央,忽然就空出了一小片只属于她的天地。
熟悉的前奏顺着音箱漫出来,浅淡的暖光从头顶落下来,轻轻把她和立麦一同圈在了里面。
钢琴声像浸了昨夜檐角的寒露,慢悠悠地淌过安静的观众席,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跟着慢了半拍。
她指尖刚触到麦架冰凉的金属表面,第一句“I don't wanna be left behind”(我不愿被岁月抛在身后)就轻轻飘了出来——
没有刻意拔高的亮嗓,声线里带着点从过往岁月里磨出来的微哑,仿佛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困了太久,第一次撬开窗缝时,风刮过干涩喉咙的质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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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歌部分她站在原地没动,只有指节慢慢攥紧麦架,骨节泛出一点浅白的青色。
“Distance was a friend of mine.Catching breath in a web of lies.”(疏离曾是我最默契的旧友,在谎言织就的罗网里偷存一息)
每一个字落下来,都像在轻轻掀开那些藏在试卷和排名背后的日子:连轴转的日程里,她像被履带推着狂奔的人,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要掐着秒表算时间。
“Riding waves, playing acrobat.Shadowboxing the other half.Learning how to react.”(在人潮浪尖如履薄冰,与另一面暗自较劲,逼着自己练出无懈可击的应答)
她像在生活的钢丝上走了太久的人,对着父母“唱歌不能当饭吃”的质疑反复试探,这些沉在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情绪,顺着低音一点点从歌声里渗出来,连台下原本细碎的私语声,都悄悄沉了下去。
直到鼓点轰然撞开,她原本微微含着的肩膀猛地往后一展,像折了很久的翅膀终于舒展开筋骨。
“Catching my breath.Letting it go.Turning my cheek for the sake of the show.”(此刻我要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负重尽数放空,再也不为一场表演,强撑着伪装的面容)
这句歌词从喉咙里冲出来,没有半分刻意炫技的痕迹,全是攒了很久的力量,如同沉在水底熬了许久的人,终于拼尽全力撞破冰面,带着凉意的风瞬间灌满整个胸腔,把所有堵在喉咙里的窒息感冲得一干二净。
“Now that you know.This is my life.I won't be told what's supposed to be right.”(如今你该看清,这是我的人生,从不由旁人定义对错)
她抬眼看向台下,眼神里没有半分挑衅,只有熬了很久之后终于想通的笃定——她再也不需要别人来定义,什么才是“正确”的人生。
第二段主歌的旋律重新响起,她的声线里悄悄多了点松快的暖意。
“Addicted to the love I found.Heavy heart now a weightless cloud.Making time for the ones that count.I'll spend the rest of my life.”(我沉溺于这份寻到的热爱,曾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心,如今却轻作流云一缕。我会好好珍惜余下的时光,把它们留给真正值得的人)
歌声像在轻声诉说那些支撑她走下来的心愿:要把时间留给真正重要的热爱,要在走过的每段路上,都留下属于自己的脚印。
“Laughing hard with the windows down.Leaving footprints all over town.Keeping faith karma comes around.”(我要冲破四壁放声大笑,在世上留下独属于我的脚印。我要守住心底的信念,相信善意终会循光而来)
最后一遍副歌层层叠叠地涌上来,她踩着节拍轻轻挥动着手臂,歌声里裹着的那股爽利,顺着音响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No one can hold me back.I ain't got time for that.Won't let em get me down.It's all so simple now.”(没人能将我绊倒,我早已没空为琐事耗神。我绝不会被他们拖垮,此刻万事皆明,前路坦荡)
最后一个长音稳稳收住,她没有立刻鞠躬,就站在光里微微张着嘴喘气,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额角沾了一点薄汗,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光。
那不是唱完歌后的疲惫,是终于把自己从所有裹挟和旁人的期待里捞出来的松弛——她终于接住了那口迟来的、完全属于自己的呼吸。
后排的同学们还没完全从歌声里回过神,坐在最前面的沈砚秋已经率先轻轻拍起了手,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肯定与欣赏,那份藏在眼神里的赞许,几乎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选拔的结果。
周围的人这才缓缓从方才的旋律里抽离出来,浪潮般的掌声瞬间漫过整个房间。
黄思雅弯下腰,对着台下认认真真鞠了一躬。
可等她直起身子望向面前的人群,目光划过沈砚秋的身影时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坐在一旁的秦韵音身上。
她的心脏猛地顿了半拍,那熟悉的眉眼,熟悉的神情,哪怕此刻对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,她也绝不会认错——
是奶茶店里的那位前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