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到了上京城的七月初七，少女还是被震惊了一瞬。
若说临安的繁华似锦，那上京流淌而过的护城之河，才是这北疆的生命之源。
白昼余温散尽，便周身寒凉，少女裹着一身粉袄，搓了搓手掌。
河面是沉沉的黑水，但上方倒影着五颜六色的灯笼，没想到辽人还喜欢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。
忽而，酒肆喧闹之中，传来一阵稀碎的银铃，少女转眸一瞧，一辆马车真朝自己站在的石桥上飞扬而来。
少女倒影在黑水上的一团粉色，被一块砸入的石块粉碎，泛起波纹。
“啊！”的尖声惊叫过后，薛乔双停下了挣扎。
这是个在北疆无比温和的怀抱，着突如其来的一拉，差点给薛乔双吓得魂飞魄散。
但瞧着面前紧刹的马车，扬起的前蹄能活生生踩死一个稚子，薛乔双脸色也苍白了几分。
她靠在少年怀中，低低一声：“野……野利？”
少年侧脸在月光下，却显得阴沉，他张了张嘴，想了些话，最后还是咽下。
薛乔双感觉到束缚在腰上的那一双有力的手，游离般滑开，两人面面相觑一番，都不说话，显然是余惊未平。
谁承想马车上下来了一个身着貂皮交领长袍的男子，他横眉立目，像是个武将。
且刚好辽国崇尚武道，这人浓眉大眼，气质也透着精明强干，想来是个重要人物。
那人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石桥，先看了看马车前蹄有没有磕坏石阶，这才转头打量薛乔双。
“小娘子没伤着吧？”他开口是流利的中原官话，只尾音带着些契丹人特有的硬朗。
“我这马今日不知怎的，有些躁，险些伤了你们，真是抱歉。”
虽长了一张粗狂脸，但居然有中原男子的蹁跹，主仆二人听完也是一怔。
薛乔双摇了摇头，刚想说一句，没成想少年抢在她前头：“无妨。”
他嗓音扯得很低，显得沙哑，但一口流利的回鹘话却让人不起疑心，毕竟，这辽人的重要节日都紧闭城门，不准中原人混入的。
微生溯替她答了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将那壮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，面色淡漠，但显然警惕多疑。
直到车夫一甩鞭子，马车离开后，两人才松了口气。
薛乔双抬眸时，被少年严肃盯着，她心中暗道不好，便解释道：“我这回儿可听了你的话，没有乱跑，是那马车自己朝我冲过了的。”
“四小姐不知道要躲开？”微生溯正要说什么，头顶上忽而轰隆一声，如天崩地裂，像雷霆作响。
薛乔双本就被他的威压吓得不敢说话，这一下惊得双手抱住了他的细腰：“……什么……什么声音？”
四小姐有时太古怪，太刁钻，甚至对自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，没来由的恨。
许是自己出身寒微，许是自己入不了她的眼……但她在自己面前露出这一幅女儿家姿态，让他难以推开。
属于她的这一切，都让少年觉得鲜活又痴迷，情不自禁将许多她针对自己的事，都抛之脑后了。
这一刻，微生溯不得不承认，自己脑海生出了荒诞。
若自己是裴明，她是不是会一直对自己这般亲昵讨好，要是……能只看着她，只搂着她就好了。
薛乔双见少年身子僵硬，便困惑抬眸。
石桥上站满了年轻的契丹男女，他们不兴中原那些含蓄婉转的路数，大大方方示爱，有的相拥而吻，有的则吹起了调情的小调。
是万万千焰火在同一刹那的绽放，红黄绿紫，光彩夺目。
这一刹，倒让她想起了子桓哥哥时常在耳畔念叨的“千树万树梨花开”。她不爱听这些文绉绉的话，但喜欢子桓哥哥的嗓音，便总捧着脸待子桓哥哥念完，便拍手捧场。
但她回不回得去临安还是问题，就摇首，不让自己去想虚无缥缈的东西了。
“走吧，鬼市不远了。”
焰火燃烧最后一刻，少年不动声色将她环在腰上的手摘下，他不知为何有些别扭，居然不敢看她。
薛乔双拢了拢粉袄，“哦”了一声，便小跑着跟上。
两人沿着护城河往西走，灯火越来越稀。沿途都是些老弱病残的流民，这让少女不禁想起先前在临安的城隍庙。
那时她分明和微生溯不熟，可居然也舍命救了他，虽不知那时自己的想法，但经过二哥哥一提醒，薛乔双才发现自己对他……已然没了多少恨意。
她该不该恨？薛乔双该恨的是上辈子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微生溯，而不是眼前的少年。
她做不到骗自己，两人分明不一样，上辈子杀人不眨眼的酷吏，却一次次救自己于水火当中，虽心忐忑，她还是决心放下过多的仇恨。
毕竟……她和微生溯若是不慎，都要死在辽国。
这鬼市在子时开市，人人入市皆要带着面具，薛乔双戴上着木质的生肖面具后，刚一抬眸便震住。
夜风穿过鬼市的小巷，在少女心间带起一阵阴冷的寒意。
世间居然有人和他这般相似，他……这辈子还好吗？
她从未想过，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开始惦念起那个将她照顾得细致入微的夫君。
但很快，少女摇首，她对那商贾顶多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，但这辈子绝不会再去寻他。
若非上辈子落魄，自己又怎么会下嫁给他？
他长着一张毁了容的脸，只敢戴着面具见自己，又怎么配得上她？
她是被微生溯的声音扯回来的。
“主人？你放才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。”
他倒是适应得快，一进来便喊主人了，但薛乔双与他并肩交谈几句，越发大惊，怎么会有人连嗓音都和那人相像？
她是看过些话本子的，什么书生狐狸，什么道士女鬼的前世今生有缘无分，这些她也信一些，毕竟自己便是重生之人，确实是有前世今生一说。
但这些缘分放在子桓哥哥身上，少女或许会欣然，可若放在眼前少年身上，她不禁一阵皱眉，太怪。
不等她理清这纷乱的思绪，鬼市深处却一阵喧嚣，便将她狠狠拽回眼下。
方才进入鬼市，一路乞讨的难民为躲藏官兵，便只好在这阴湿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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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苟且偷生。
但越往里走，流民越少，眼下环视一周已然没了，她听见了一阵阵鼓掌，包围起来的亮光之中，分明在叫卖。
子时正刻，鬼市开了。
“换命换命的生意，客官要不要瞧瞧？发钗换骨，玉佩换命，灵得很咧！”
薛乔双恶俗之事确实见得少，毕竟二哥哥保护得好，但她盯着台上卖力吆喝的卖家，却并不怯懦。
还有些笼子里装着美人，虽衣衫褴褛，但在临安也算得上受欢迎的戏子长相。薛乔双见有人抬手叫价，有人便立刻追涨，不多时，起初的三十两影子的初夜，便卖出了一百两高价。
笼子的女人麻木，但被人拖着进帐篷时，却仍然卖力赔笑。
薛乔双感觉从脊背上爬一阵恶寒，她迅速别看眼，不再去看墙上两具交叠在一起的人身。
可那帐篷里传来的声响却挡不住，先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几声荤话，接着是女子刻意拔高的娇笑，笑到一半忽然变了调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，最后只剩下一声闷在嗓子眼里的呜咽。
帐篷外等着下一个的客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跺脚了，没人会在鬼市为一个女人出声。
薛乔双胃里一阵翻涌，下意识往微生溯身边靠了半步。
少年眸色冷然，对这些男女欢好之事，见怪不怪。
幼时被拐，便知道辽人重这欲，时常都是没绑好裤腰带便来给他送饭，有时过分，便也不在乎他这个稚子还在眼前，便激烈起来。
见她被吓到，少年蹙眉，嘴唇一平：“主人，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啊。”
“这你也要管……我现在也没乱跑。”她嘴硬。
末了，微生溯笑笑不说话，木面具底下，他一双眸子有几分动情：“主人站在这一侧吧，我帮你挡着，就看不到，听不到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这像一句情话？”薛乔双失言了，便怔愣在原地。
她这话一出口，两个人便都沉默了。
微生溯偏过头去，木面具遮住了他的脸，看不见表情，但少女猜这人左右是在骂自己的，毕竟微生溯对长公主的情义有十二分真切，她最是知晓了。
薛乔双也被自己那句“情话”臊得耳根发热，就像自己真在和他调情一般，故此，难得没有回嘴，只闷头跟在他身侧。
偏生这少年和自己前夫如此相似，少女想起那人对自己的万丈柔情了。
其实她那时已经算不上什么金枝玉叶了。
薛家倒了，树倒猢狲散，昔日亲朋好友见了她都绕着走，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。
唯独那个人，在她最不堪的时候，用一顶素轿和半个身家将她抬进了门。
他长得不好看，甚至可以说是骇人，却又一双含情脉脉的眼。
看旁人冷得像三九天的冰花，可唯独落在她身上，会化开一层水光，像是怕看太重了会灼着她，又怕看太轻了她觉得冷。
自己死前重病咳血，这人不信鬼神，居然也去祝庙给自己求平安符。
可惜，自己还是死在了那寒冬，也不知他受不受得了那年的寒气？有没有偷偷哭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