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生溯因体质特殊,这腿伤才半月不到,便已然好了大半。
他索性弃了拐杖,虽然走起路来还带着些许细微的跛脚,但已然能独立行走,不再碍手碍脚。
近些时日他总梦到小时候的事,零碎却带血,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的除了长公主那张脸外,还有滔天火海。
爹娘便是死在了这一场大火之中,而他因幼时贪玩,跑出去和李云乐一起放风筝,才阴差阳错捡回一条烂命。
他提笔落墨,先是“展信舒颜,故人何在?”,但少年许是想到了李云乐没认出他,便眸中幽深,用毛笔给划掉。
纸团在上京昂贵,他却也费了好几张,最后落在宣纸上的,是工工整整,却疏离客气的话语。
他自然听话,李云乐要他来助薛乔双这草包,他来了,李云乐要他时时刻刻汇报少女的进度,他做了。
其实薛乔双作息很规律,吃了睡,睡了吃,若说有什么怪异,今日居然破天荒起了个大早。
少年忽而顿住,发现自己纸上洋洋洒洒写的都是关于她的事,不由得皱眉冷脸。
要说不烦闷,那是假的。
信中唯一能和李云乐沟通的,无非就是询问今日状况,是否安好,询问临安天气如何,日月闪耀与否。
不过……其实微生溯也并不关心这些琐事,都是客套之语。
写着写着,他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,蹙眉后,少年习惯性地将东西藏好。
倒数三二一个数,果不其然,薛乔双推开门。
先是将被她开门弄掉的木棍扶起,微生溯这才直起腰,扶额叹息道:“四小姐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”
少女眨巴眼,问:“你背后藏着什么?”
平日她蠢笨如猪,今日居然如此敏锐,好在他脸不红心不跳:“一些弄脏了的笔墨罢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三步并作两步跑掉他桌前,献宝般将东西放在桌上。
兽骨短匕的刀柄上用琥珀包裹着,贵气又野性。
微生溯目光一沉,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端倪,眸中立刻泛起一丝杀意。
但薛乔双垂着头,耳根微红,把短匕往前递了递:“前阵子惹你生气了……算是赔礼。马上到你生辰,顺便买的,你收着吧。”
微生溯良久没说话。
等了好一会儿,薛乔双以为他不喜欢自己送的东西,心中自然难受。
少女抿唇,想也不想地伸手想要把短匕收回去。
但手腕被他一紧,薛乔双怔愣仰头,对上了少年的凤目。
本以为他会嫌恶,但若非自己没瞧错,微生溯分明有些局促紧张。
“四小姐记得小人的生辰?”他哑得不像话。
“自然……”
上辈子他前后给几个奸臣风光大葬,便一大堆为了保命,屁颠屁颠给他送礼品和美人的小官。
临安从街前到巷尾,恐怕连玩布老虎的稚子都知晓他生辰吧?
少年欠身,硬邦邦躲开她目光,语气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拣:“四小姐有心了。只是……这象牙短匕乃猛兽凶骨所制,煞气太重,四小姐买来送小人,怕是有些不妥……”
“那我同你做个交易如何?”
微生溯疑心不是一般的重,自己费了好些力气才弄来的东西,总该是要送出去的。
这不,找个理由也顺口。
无事献殷勤,果真非奸即盗,少年嘴角微不可查一抽,但还是点头:“也好,小人不能白拿四小姐的东西。”
薛乔双低下头,绞着衣角,那模样竟有几分心虚。
她清了清嗓子:“那……你能不能让我去一趟鬼市?”
鬼市在上京,倒不是因为此处闹鬼。
所谓鬼市,其实是夜间才开的隐秘集市,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,什么奇珍异宝、赃物密档、人牙兵器,皆能在此处寻到买家。
灯红酒绿的男男女女仅隔着一层薄衫便交织在一起,无论稚子还是老叟,也都被打断双腿双手,蜷在巷角乞求吃食。
按理说上京是辽主底下底盘,布阵森严如斯,不应该出现鬼市的。
但里头官商勾结,鱼龙混杂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这如人间炼狱日子便这样过下去了。
鬼市只在夜晚开放,而七夕当夜,据传会有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蒙面人现身。少女掐指一算,恰好自己和微生溯在上京寻访多日,竟无一人透露过龙骨草的半点消息,或许那蒙面人能指一条明路。
微生溯眉眼间沉下一片阴翳,甚至忘记叫她一声规规矩矩的四小姐了。
“不行。”
薛乔蹙眉叹气,她就料到他会这么说,但她不是吃素的,早就在肚子里备好了说辞。
“四小姐是忘记了?长公主说过,不要招惹麻烦。”
微生溯的手攥得紧了紧,骨节按得咯噔直响,黑眸敛下去模糊的情绪。
他被这蠢货的念头气得冷笑,“我们此行的任务是寻龙骨草,不是混进鬼市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。”
“可是龙骨草的消息……”
“上京城这么大,总有别的法子。”
薛乔双咬了咬唇,区区一个马奴还敢反驳自己?
想到先前怕他惧他,不过是因为他上辈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。
但眼下他一无所有,还和自己走上这一条九死一生之途,左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算了,不与他置气。
少女压着性子道:“龙骨草是辽国国主之物,谁不知昂贵?咱们两个外人,在市面上问来问去,谁会告诉咱们真话?只有那种专门贩卖消息的地下路子,才有可能摸到线索。”
微生溯没有立刻接话。
背脊挺得笔直,想了千百个拒绝她的理由,但理智回魂,自己和她其实毫不相干。
既然是过客,是未来无关紧要之人,又何必操心她人安危?
良久,他转回头,嘴巴居然淬了毒般:“……好,不过四小姐发誓,莫要给小人添麻烦。”
她如此冒失,撒谎都学不来,往那种地方钻,被人卖了也只能替别人数钱。
薛乔双一愣,没料到他答应了。
少女杏眸一闪,随即绽开笑颜,竖起三根手指发誓道:“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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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乔双此番去鬼市,一切都听微生溯的,绝不乱跑,否则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他一眼,本就作戏,真要下这么重的誓言吗?
但少年眼底一暗,神色诡谲着看她,生怕自己失言一样。
薛乔双便决心来个狠的:“否则我被五马分尸,不得好死!”
这话够狠,比什么天打雷劈都重。少女瞥一眼他神色,微生溯居然有几分扭曲的兴奋,他迅速敛眸,严肃起来。
他眉头一拧:“四小姐的手怎么回事?”
少女顺着他黑眸看去,是自己给那卖短匕的商贩磨刀时,不小心伤到的虎口。
她抿了抿唇,但还是实话实说。
下意识居然是想给她找药,微生溯自觉荒唐可笑,便冷脸道:”四小姐不处理伤口,是想博得小人同情吗?“
这人在说什么胡话?
薛乔双反驳他时,显然像只炸毛猫:“我用黄酒处理过这虎口上的伤了,不过是当时为了磨刀,不方便包扎,便一时耽搁了,哪有下人同情主子的?”
少年迟迟不说话,也不抬首。
他再平静不去想,有些人总像滕蔓缠住他双手,挣扎不开。
一想起她做这一切,居然是为了自己,微生溯总有种迷蒙在白雾中的错觉。
她以前说自己是个马奴,脏臭至极,眼下又为何要给自己送这象牙短匕呢?
她对自己的笑容总是清甜,连裴明那种最为规矩守礼的人,也为暗中她痴狂。
薛乔双看不清裴明模糊的心意,自己却也卑劣隐忍,将这秘密压下去。
他那时想着看她被裴明冷拒,痛哭一场,最后就此大病不起,驾鹤仙去。
但眼下却……
词不达意。
“四小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去鬼市一趟,送这短匕又有几分真切的情义?”
这一刻,他居然想昏了头逼问出薛乔双的真心。
她对自己这般,难不成是同情?
同情他断了右腿,同情他被她当下人磋磨,或许这水牢一趟,让这本高高在上的四小姐懂了些世情不易。
让她那一颗冷硬心肠生出几分人性,但……他想要的不是同情。
“不要还我!”薛乔双被他莫名其妙的言辞激怒,虽千万次告诫自己要和气生财,但微生溯显然是抬杠来的。
这人往日爱装柔弱,一口一个“四小姐”,但分明都谈好了,怎么见自己虎口受了刀伤,便开始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了。
见她轻易说出此话,微生溯蹙眉。
对了,他不过是微生溯,不过是卑微到尘埃里,任由她调遣的一条饿狗。
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随意找个墙角乱拉乱尿,即便平日再怎么像珍珠,也不过一颗鱼目。
哪里比得上少女心尖尖上的裴夫子呢?
似乎才清醒过来,微生溯恢复平日淡漠:“既然是四小姐送出去的东西,小人没有退回去的必要。”
“至于伤口……”他垂眸但没过多停留:“四小姐还是认真处理为好,否则像小人右腿一样,腐烂发臭就不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