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市是一座昼夜不停的销金窟,来历不明的赃款来了这,便会被转化成能被阳光重新照耀的财富。
人命在此处贱若蝼蚁,故此,薛乔双见比武台上那人被打得头破血流,仍要坚持站起来时,一时惊诧得说不出话。
他们倒是很容易找到了这个贩卖消息的先知。
鬼市众人皆面具遮蔽,隐藏自己在阳光下的真实身份,这先知想来作为阳光下的人时,也是个有权有势的,否则不会在鬼市一呼百应。
但来这的男男女女都是谋求利益的,那先知给了台下之人两个条件,若是能完成,便可获得他的珍贵指点。
盯着被抬下场的汉子,薛乔双忍着反胃,别开眼不去看拖出一路的血痕。
这第一条路,便是在血腥的厮杀决斗中,战胜先知的信徒。
薛乔双记得这种赌上生死的决斗,在临安也有,不过叫斗兽场。
她那时问夫君,这些不都是人吗,为什么叫斗兽场?
前君却十分耐心:“权贵名流们豢养这些流民,为的就是让他们上台自相残杀,以此押宝取乐,他们为了活下去,便只能残杀同类,怎么不算兽?”
但即便上辈子嫁给前夫后,那人也对自己护得全面,从不让她接触这三教九流的肮脏货。
对,她那上辈子夫君确实是用“肮脏货”这个词,仿若他曾在生意场上被这些人坑过一般。
所以,好几次出街,她都是在仆从的看护下,远远眺望一眼。
这台子倒不是草台,不过比起起临安的决斗,确实鬼市的较为简陋。
薛乔双压下心中的不详,拉着少年:“野利,这太危险,我们且先看一下第二条路吧?”
微生溯自然也不谋而合,谁知那先知推出了七杯酒盏。
酒香醇厚,她分明站得远,也闻得到,但众人见此却表情凝重。
先知面具下的眸子闪烁,诡谲病态:“今日恰好是上京七夕,若有情夫妻能成功在这七杯酒盏中选出唯二没下毒的两杯喝下,便可获胜。”
七选二,否则命丧黄泉?
薛乔双没太懂,便见眼前一男子唇角溢出了黑血,一声便倒地不起。
“谁来救救我家夷离啊?”那女子是辽人,夷离是她称呼丈夫的方式,自己安然无恙,丈夫却因此中毒身亡,便抽泣得越发伤心。
有人在场下破口大骂,但先知请来的几个打手身强体壮,很快把那搅局之人请出鬼市。
剩下保持沉默,大都心中默许了这般血腥又扭曲的交易存在。
薛乔双低声:“打着七夕的名头,专拆有情人的姻缘,这先知是月老还是阎王?”
少年见她胆量居然大了,见活人死在面前也不像刚才那样发颤,意外之余,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极淡的酸涩。
自己见过多少生死,才能在血腥场景之中面不改色?这一路走来,微生溯最懂代价。
四小姐适应得这么快,并非什么值得欣慰的事,反倒……让他胸口发闷。
许是今日七月七,此后又陆续上去几对男女。
在一对私奔出来的少男少女双双命丧毒酒,被抬出去处理掉后,薛乔双才发现早已无人敢上前。
众人是慕名而来,先知曾指点过一女子,眼下这女子造化非凡,已然是上京乌洛部的女主人了。
薛乔双听了,便立马知道这所谓女主人是拓跋蓉。
拓跋蓉本是草原上孤女,兄长和她相依为命,不知五年前某一日为何由二皇子引荐,便成功嫁给了乌洛部的族长。
这一路居然也顺风顺水,便有人曝出,拓跋妹子还没嫁给族长时,曾看见她和鬼市的先知有交集。
“主人,”微生溯敛声低语,嗓音清越,却沉稳得不似少年人,“你觉得我们该如何选?”
选第一条?
少女目光在微生溯清瘦的身形上停了一瞬,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上那几个肌肉虬结的信徒,默然收回了视线。
太尴尬……打不过。
选第二条路,自己又去何处寻一个夫君来共饮毒酒呢?
少女正踌躇间,身侧少年已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:“让我试一下吧,主人。”
没等薛乔双回神,微生溯人已经在台上了。
少年和那信徒站一块时,有个面对面鞠躬的礼节,微生溯不算矮,但和北方契丹汉子相比,确实矮了一个肩膀。
且少年前些时日断腿,她心中是犹豫的,若微生溯和方才那些人一样,被打死了抬出去,自己真的接受得了?
“野利!”薛乔双冲上去,却被几个面具人拦住:“我没让他上去,我不同意他上去,你们快让他下来!”
她扪心自问,这些时日相处下来,确实还有一丢嫌恶他,但……自己从未真的想让他去死什么啊,那些不过气话。
微生溯站在台上时,才后知后觉一件事,自己似乎还没做好准备。
微生溯知道活命的法子,破釜沉舟能让两人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,但他却没敢问薛乔双。
自己不是裴明,薛乔双不可能为了他区区一个马奴,一条任人驱使的狗,而喝下这毒酒的。
其实,他也是怕自己一开口,那问句就会变成乞求,变成某种连他自己都看不起的试探。
所以他就这么上来了,自己一个人。
至少这样,微生溯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。
信徒的拳头砸下来时,微生溯抬手去格,虎口震得发麻。
他退了半步,稳住重心,侧身避过第二拳。拳风擦着耳廓掠过,带起一阵钝响。
他顺势往下一矮,从对方臂弯下穿过,手腕一翻,五指精准扣住了信徒的后颈。
动作太快了,快到台下有人没反应过来。
“好身法!”
“这少年身法可真利索,瞧着单薄,倒是能打。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紧接着三五声喝彩稀稀拉拉地响起来。
薛乔双倒是看出来了,他并非鲁莽,这人上辈子当酷吏,也是,怎么可能没藏着些真功夫呢?
但这并没让少女松口气,微生溯身段灵活,以进攻为主,可对面那蒙面的契丹信徒,浑身壮硕,力道无穷,若是不小心被击中,仅一击也够微生溯喝一壶的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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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微生溯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,一次次尝试袭击对方的眼睛,却被当了回去。实打实挨了一拳,少年却发现居然正中旧疾之处,他尝试了好几次,却站不起身子。
“野利!”少女见对方已然准备冲上来,但少年仍垂眸坚忍,难以挪动,便大喊:“快闪开啊!”
台上是用几根简陋的木棍子围起来的,少年被猛然踹一脚腹部,鲜血喷溅,连木棍子也砸断了几根。
有人在台下咂舌,有人则嘲笑少年不自量力,薛乔双颤颤巍巍爬过去,想将人扶起,却仍是被方才几人给拦住。
他们眼神犀利警告薛乔双,道:“生死场上,拳脚无眼,闲人不准入内!”
薛乔双被推得往后踉跄半步,一个站不稳也摔了,掌心被地上碎石硌得生疼。
好在薛乔双还是有三脚猫功夫,她一个飞跨越过了围栏,飞身扑向了少年。
微生溯侧躺在地上,咳出的血顺着嘴角淌进领口,胸腔起起伏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杂音。
显然是伤到了肋骨,薛乔双抿唇:“你别说话……”
听闻人入黄泉前,都会过一遍走马灯,看一下自己此生最为执念的事物。
有人见到的是苍穹晴空,有人则是狂风骤雨,但他却见薛乔双为自己的生死而紧张,仿若死前一场幻梦。
少年喃喃:“原来是真的?”
“什么真的假的?”薛乔双问,但他并不作答,想来是被打昏了头,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。
“拦住她!”
身后有脚步冲过来。薛乔双还没来得及回头,便见台上那个一直沉默观战的先知抬了抬手。
这本是他设下的局面,但眼下却为何要叫停?
薛乔双死死盯着俯身靠近的那人,顿了顿,分明嗓音颤动不像话,却仍像一只倔强的小牛犊:“还请先知绕我们一命。”
薛乔双蹩脚的回鹘语很快让对方蹙眉:“你是中原人吧?我在中原和北疆流转了上百次,不可能听不出来你临安的口音。”
少女一怔,浑身血液此刻倒流入心脏。
两国交战,关系最为紧张焦灼,少女作为中原人,很快被在场不坏好意的目光包裹,犹如一张细细织就的大网,将她压得冷汗直冒。
那些人面具底下,想来是露出了野兽一般的獠牙,等着将她和微生溯这个中原来的细作,生吞活剥掉。
“不是……我阿史娜是回鹘人,”薛乔双仍嘴硬,但还没多说什么,便被一只站满殷红血的大手捂住:“唔唔……”
少年撑在她唇上指尖微凉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将薛乔双后半截辩解堵了回去。
少年强撑着从她怀中爬起,脸色苍白失血,但仍勾唇。
他用着少女听不懂的语言,和那先知说了几句,随后,那先知眸中居然闪出几分欣赏意味来。
先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那点被冒犯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消退:“年轻人就是有胆识,不过……我很喜欢你……”
那人眸子在少女杏眸小脸上多流转了片刻,补上后半句:“和你的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