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着孟皇后出来打圆场,身为贵妃的谢铃舟此刻也不得不熄了声。
随着孔雪聆缓缓入座在右下首的座位上,孟皇后的声音倏然响起:“朝会开始。”
此时连懒散坐着的谢铃舟也从座位上站立起来,随着众多妃嫔一道见礼的孔雪聆高声跟唱道: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孔雪聆唱罢后,前端和左向处的嫔妃都纷纷落座。
今日再度来未央宫请安时,已倏然不见了当日身体康健的沈婕妤。
她因为被宁采女下毒,人虽然活了下来,但时常疯疯癫癫的。
半夜不是在御花园内找到她,就是在隔壁宫中的栗美人院子里发现她。
口中叫喊着让人陪她一起玩耍,若是答应了她,只能累得宫内的宫女太监每日与她疯玩捉迷藏的游戏。
搅扰得宫中人心惶惶,宫人们禀报给了未央宫的皇后和祁元帝,皇后优柔寡断的请求祁元帝怜惜沈婕妤,借此保全自己温柔恬静的假面。
倒是祁元帝万万不肯任由这类风气生长,将已然疯癫的沈婕妤命令小黄门拖去冷巷住着。
一应俸禄待遇虽仍旧是婕妤之位的分例,但那些俸禄几乎都被内务府的太监们贪墨了去。
只一残身留在冷巷,日日疯癫过活,无人再去理会。
孟皇后看着请安的嫔妃们个个都是年轻貌美的新人,难免心中吃醋,此刻再看向涂了浓厚脂粉的谢铃舟,见到她白皙的脸上眼周也已有了些许细纹。
这才心中稍得慰藉,宣布起宫中大事。
“今年的八月份,着实是酷暑难当,气候闷热。也不知道月中的气候会如何?
陛下跟本宫商议,后宫诸人都跟随陛下与前朝的重要大臣及其亲眷,一道前往紫云峰秋狩。
各位妹妹可以趁着咱们还在宫中的时刻,去准备秋狩的骑装了。”
孟皇后的话音落下后围坐在下首的各宫嫔妃都小声的议论了起来。
孔雪聆心中忧愁起来,原本留下的体己银两还打算赏赐给琅佩和小石头她们,如今只得留作去制衣。
栗美人对此事最为欢迎,胆子也大。“妧贵妃娘娘可也要订制新的骑装?听说谢家将军打赢了大月氏之后,陛下让他留下一箱夜明珠作为私用。
可大将军却全数留给了娘娘您。娘娘订制的骑装可要学他们夷族那样?在衣领跟袖口上点缀夜明珠?”
妧贵妃闻言,反倒呵呵笑了起来,却是笑栗美人愚钝,这厢更是绕着弯来取笑栗美人。
“本宫的骑装倒是不用栗美人你来操心了,听说妹妹成日都爱让御膳房晚膳里添上一道甜品。
妹妹这脸蛋瞧着都圆润了一圈,也不知妹妹去年的骑装还穿不穿得下?
就是要再订一身,恐怕妹妹每日添置的甜品也让妹妹的月俸见底了吧?”
栗美人见自己开口自讨没趣,反被妧贵妃取笑了一番。
心中也知自己花销甚大,当真是个妧贵妃说了个正着。
倏然沉默了下来,脸色黑沉得像是被雷劈打过。孔雪聆旁观着两人斗嘴,心里的忧愁也被眼前的场景吸引得遗忘了。
花厅中的众妃除了孟皇后神情悠游以外,就剩妧贵妃心情甚好。
在这片刻安静的间隙,已让孔雪聆回忆起了她的前世。
那年的她穿着一身崭新订做的骑装,本以为她会在夜间篝火晚会时献舞邀宠。
但她刚一骑上马鞍,在马背上新鲜了没一会,癸水就如泉涌般肆虐在骑装下裤里。
孔雪聆因此事不仅没能邀宠成功,反而还当着祁元帝的面出了丑。
妧贵妃假借着体恤她的藉口,把她送回了营帐,自己却拉着祁元帝去夜猎,黏着祁元帝一宿春宵。
一想到去秋狩的回忆,孔雪聆心中可谓是百味杂陈。一想到前月将自己的薪俸寄回了家乡,如今她在京城中虽贵为昭仪,却底气不足。
孟皇后倒是一派娴静的模样,笑着打趣起妧贵妃:“贵妃妹妹向来排场大些,连陛下都不忍苛责妹妹,本宫又岂会扫了贵妃的兴致。
今次秋狩,妹妹可要安排族中亲眷一并参加呀?”
头上的银钗流光溢彩,妧贵妃微微轻笑了起来。红唇微张:“还是皇后姐姐思虑周全,臣妾正有意让家中的侄女雨晗与臣妾一道参加秋狩。”
孟皇后见她果然如此打算,心中冷哼面上却是不显。
“贵妃妹妹说的是,秋狩是咱们大延国最为重要的祭祀节日之一,咱们的开国老祖宗当年被辽国围困在紫云峰七日七夜,幸好咱们的援军及时赶到,
这才驱逐了北边那虎视眈眈的辽国蛮夷。自那后祁氏皇族都要每年去紫云峰秋狩,
不仅仅是为了纪念当年圣祖的英武战绩,更是为了警示皇族中人要善于骑射剽武。
咱们陛下继承先帝的基业,是圣祖的玄孙,连陛下如今的封号元字都是圣祖所取。
为的就是彰显咱们陛下乃我大延的天命骄子,必然能带领我们大延国日渐兴盛,广纳臣藩。”
孔雪聆跟着其他宫妃一道唱喏应是。
朝会解散之后,孔雪聆等着妧贵妃的御车接着她离开未央宫之后,身后带着桂香一路走出未央宫,沿着宫道去内务府帮妧贵妃取护甲。
桂香见到日头毒辣,朝未央宫的宫女借了一把伞柄,打着伞一路跟随着孔雪聆。
说话也极为小声:“娘娘,妧贵妃娘娘让我们去取护甲。今日这日头太毒了,
奴婢怕您中暑,便跟未央宫借了一把伞来用。”
孔雪聆颔首,转过头对她说了声好,眼睛便转回走路的宫道上。两人脚步很快,大约只过了几柱香的功夫便走到了内务府。
内务府迎接她们的公公十分面熟,正是昨日夜里来送甜点的掌事太监。
一见到孔雪聆,立时迎着笑脸走了上来:“昭仪娘娘安好,您移尊来咱们内务府所为何事呢?”
此刻鬓边已微微流汗的孔雪聆小心地解释起来:“妧贵妃娘娘的护甲可在此处?娘娘让嫔妾给她送护甲。
若在内务府,劳烦公公拿给嫔妾。”
内务府的掌事太监闻言,立刻打发了小太监去取来并交给孔雪聆。送着她们二人出了内务府,便又回转了身子到府内公干。
孔雪聆接过护甲所装的雕花镶金红木匣子转递给了桂香,接过桂香手中的伞,两人慢行着绕道去往妧贵妃的栖梧宫。
“娘娘,妧贵妃娘娘会不会刁难你啊?”桂香年纪小,虽然跟着琅佩一同进了福宁宫侍候。
说话却也还是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,孔雪聆仰头看了看宫墙上方毒辣的日头。
倏尔视线回转到宫道上,对桂香说:“这我也不知道。身为宫妃,被上级的宫妃打压,也是件寻常的事。”
孔雪聆怜惜身边的桂香年纪尚小,与她在洗衣局时也是要好的人。因而说话也对她卸下了防备。
最后再绕进一处宫殿拐角,朱红的宫墙圆柱下修砌着洁白的石头台阶,孔雪聆拉着桂香的衣袖缓缓前行。
终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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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妧贵妃所住的栖梧宫门口,守门的太监看到是她,连忙半跪着行礼。
“昭仪娘娘金安,贵妃娘娘命奴才在宫门口等候娘娘,见到娘娘送来护甲,真是太好了。”
说罢向桂香处接过红木匣子,连门口也不让进的太监解释道。
“贵妃娘娘今日身体不适,交代奴才今日不见客人,只得请昭仪您回宫了。
今日日头毒,您回去时可要小心一些。”
桂香看着门口那两名一唱一和的太监,腹中怒火中烧,拿出她那凶狠的语气说:“什么嘛,贵妃娘娘也不能这般磋磨我们主子,放着宫里这么多奴才不用。
巴巴儿地打发我们娘娘去取护甲,真是过分!”
门口守门的两个太监似是不想起纠葛,装作听不见桂香的抱怨,只是后退一步。抱着红木匣子的那名太监很快转身走进殿内。
另一名太监装作思绪神游的模样,不肯搭话桂香,假作没听到刚才的抱怨。
孔雪聆还是稳重许多,拉着桂香的手腕作势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桂香一脸的不服气。与孔雪聆抱怨道:“娘娘,妧贵妃娘娘也太欺负人了,她宫里的奴才都使不完,怎么还让咱们给她送护甲。”
孔雪聆脸色平淡,“妧贵妃位高权重,我们招惹不起的。”
虽然是这般安慰桂香,但孔雪聆心中却是懊恼:她在这后宫人微言轻,可要怎么复仇妧贵妃和孟皇后呢。
当年她也是因为成功分走了妧贵妃的宠爱,最后被孟皇后设计陷害与郑云澜偷情。
这才让她被祁元帝下旨斩首,重生一世的回忆也帮不了她那么多,接下来要想斗倒妧贵妃和孟皇后,恐怕还需要另想办法。
回宫后的孔雪聆歇息了午觉,琅佩将今日上午去御花园竹林处取来的书交给了她。
翻开这本《孟子》翻了两页后就开始犯迷糊,不得已的孔雪聆还是继续硬着头皮继续读下去。
万幸,这篇《孟子》是五书中最为简单的一篇。郑云澜俏皮地在书上画了许多可爱的图像,标注了许多复杂句式中的生僻字读音。
在注解处更是写了简略的书意,难怪她说这本《孟子》怎么这样厚,字体抄写的又很宽敞。
想来是郑云澜吩咐府中的小厮一篇一篇的抄写完毕,再添加上的注释。
如此这般,孔雪聆拿着那本郑云澜送来的书读了一个下午,从正殿又溜达到偏殿。
聚精会神的模样当真是一字一句都看得很详细,书的中篇一到,赫然有一页留白上写了小半篇文字。
是郑云澜写的!
“雪聆姑娘,展信佳。这篇《孟子》是本世子亲笔备注,其他的都由府中的账房所写,姑娘大可放心。这张看完后请撕下烧毁。
这本书赠送给姑娘,以后每过七天,云澜都会进宫送书至竹林。姑娘可以留下书本好好研习,不必归还云澜。
若是有幸,还能再见姑娘,秋狩时亦能再见。到时若有方便之处,必要考校姑娘的学识可有进步。
郑云澜笔。”
孔雪聆笑着看完这篇信后,撕下了这页白纸。装订极好的书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毁损,书后的许多篇庄子名篇写的都很精彩。
倩影很快走回福宁殿的偏殿,从梳妆镜下的妆奁中找出用了一半的火折子,点亮了床帷边的宫灯。
将这页留信很快焚烧殆尽。
心中轻松敞亮的孔雪聆带着微笑,满是对郑云澜温柔又体贴的赞叹。或是坐,或是躺,继续读着那本《孟子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