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轻罪 > 8. To be alone
    “娃,娃!别怕……”颤抖着的双手,在视线倒下去的时候托住了她,“阿嬷带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都坐着干嘛,去坐台呀,多莉!你还要赚钱交学费呢。”

    许念吃过的情绪很多。

    作为报应:每每熟睡,她都会随机被抛入那不属于她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“坐着有钱挣吗?”

    刺耳、屈辱、难堪……麻木。多莉在屏幕上打着字:干完这一阵,买个投影仪,就再也不干了。她起身——

    烟、狭小的空间。视线扫过新来的人,懵懵懂懂被套进不合身的黑裙里,蕾丝包裹的大腿大面积裸露在外。

    “还要复试,因为你还不能确定能不能长期。按兼职算,上单就有钱,一个小时140劳动币,待会培训。”

    那些新来的人听着,那些不同的中介有着一样的嘴。

    “丽华区禁止真人黄赌毒,我们这里当然是纯绿色的,和客人就柏拉图,把客人服务好了,一高兴你们也赚的多。”

    很快,一排年轻女人就会抹好胭脂,被推进包厢里。像自助餐厅,一盘盘刚刚出炉的菜。多莉知道,她也经历过这个流程。

    “来,向刘总问好。”

    “刘总好!”

    按着身高依次排开,一个个低下了头。窥探的目光从她们抬起的脊背压了下去,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们值不值所花的价。

    “我是多莉,来自纪荒区北越镇。”

    “要笑,客人花了钱不是来看你冷脸的。你们要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。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客人就叫你们出去了,客人一小时几百块你不懂事别人就去了。”

    被留下的多莉,已经被驯化好了。她坐在男人身边,手搭在了男人的腿上。

    酒被起开了。

    “哥哥,点歌吗?”

    贴身喂酒。

    气泡覆盖在玻璃杯上,浅浅一层,再渐渐满身的肉被酒腌臭了。

    “陪哥哥上趟厕所,哥哥给你加钟。”

    抓住客人越发过分的手,轻轻按住,十指相扣。

    “哥哥~酒都沾衣服上了,我在外面给哥哥递纸。”

    抽纸巾帮客人擦拭嘴角。忍受着打在耳边的热气。手挡住火,给客人点上。呛,恶心。

    “我接受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前面些日子,多莉明明有机会走的。她们有一个人提出诉求,其他人都意识到不对劲,那批基本上都走了,除了多莉。那些话对多莉来说像魔咒——“酒水提成40%,一个客人一般点三到五个小时,一个晚上就1000多。”

    “跟客人是我们主导的,主动权在你就不会被欺负,让客人牵着你走那就不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做12个小时120劳动币,上菜,配菜,偶尔帮帮后厨,还有打扫卫生,服从一切安排。”

    那是刚来建安区求学的多莉。那时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。

    “真的嘛,姐,我会好好干的。不交社保可以加到工资里去吗?”

    高耸的建筑、盘徊交错的公路、从来没有见过的机械人,多莉第一次来黎城的城市区,她还不知道没配备好投影仪,就不完全算黎城公民。

    一碗面24劳动币,12小时的多莉只值120。

    “纪荒区呀,在黎城废墟边上,那里有无边的荒漠,在最边上还有驻守的哨所,我的家在那荒漠里的一片绿洲,每到生月,花鸟虫鱼,陆陆续续地都冒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本来凌晨两点就下班了。公用更衣室,这时地上肯定是乱放的鞋,难闻,都是汗气。

    “哥哥,好棒!你怎么知道是黎城与废墟之间的缓冲地带的。那里是有好多古战争的遗址呢。”

    借口出门上厕所,多莉点了支烟。烟雾吐出,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多久。

    “黎城一年360天,12个月,四季三时,每月30天,一日24小时,这些为黎城的基础常识。这里我们来讲黎城月份的具体名称和三时的时间段,俗称,净衍生花,光盛熟金,归雾夜寂。”

    “生长季(1–4月):净衍生花

    繁盛季(5–8月):光盛熟金

    归藏季(9–12月):归雾夜寂。”

    在读写板上,教授点击公用投影仪,黎城的历法浮现:

    1月,净月,雾气消散,万物轮廓初显

    2月,衍月,繁衍之际,生命开始活动

    3月,生月,万物初生,芽破土而出

    4月,花月,花期,花开最盛

    5月,光月,日照最长,光覆盖大地

    6月,盛月,生长最盛,万物繁茂

    7月,熟月,果实成熟,趋于饱满

    8月,金月,收获,金色铺满田野

    9月,归月,万物归根,开始收敛

    10月,雾月,雾气弥漫,轮廓模糊

    11月,夜月,月照最长,夜占据主导

    12月,寂月,一年之终,沉入寂静

    “江秋雪,你来回答一下你对黎城月份和季节的理解。”

    这是黎城的自学课程,专门针对非黎兴区的居民开办的,让其他地区的居民能更好理解黎城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“老师,我注意到一些有意思的事。黎城的历法说是历法,其实更像一本被折叠过的诗集——月份的名字在讲万物怎么活。

    净月开头,寂月收尾。雾散了,长出来,盛到极处,然后往回走,走到雾又起了,走到万物没了声音。它不是一个循环——是‘起’和‘收’两条线,每年重画一遍。净月的‘雾气消散’和雾月的‘雾气弥漫’是对称的,像一个句子的前后两半。光月和夜月也是,一个在日照最长的五月,一个在月照最长的十一月,像天平的两端。

    你来了,你长,你盛,你收。没有‘轮回’,就是一次。走完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台下认可的掌声,在回忆里越飘越远,烟灭了,耳边却是不成音的歌声,多莉又去要坐台,她比定制机械人便宜,比丽华区本地人听话,这里没有掌声,除了她给客人的。

    “小贱蹄子,小小年纪不学好,来这里做这样的勾当。”

    多莉刚回来,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撕了,按在地上想要去抓花她的脸。

    原本白净的脸蛋很快就被抓出了几道划痕,想要用手挡,却很快又被扒来开。余光可以看到,角落的那个男人头被酒瓶砸出了血包,捂着头在地上呻吟着。

    “笑我是个黄脸婆,不懂保养,你们以为你们赚得钱是那个软饭男给的吗!”

    很快一群人围上来拉人,企图把人分开,他们脸上也被指甲划出几道痕。

    “我孩子发高烧,让这个软饭男去看看,他说晚上加班!要加班!加到你这个小贱蹄子的肚皮上了!”

    “刘太太,刘太太,刘先生在我们这里只是正常消费。保安,保安!”

    “呸!你们更不是啥好东西!哄着这些小女孩给你们做这样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女人手心蹭在碎玻璃渣上,血和酒混在一起,黏在皮肤上,分不清哪些是她的、哪些是酒渍。看似有些疯癫,滴落到地上,她还在骂,不过挨打的对象换成了男人。

    “早知你如此,我就不会为了你分化成一个女人!”

    多莉!克隆羊多莉,是江秋雪的艺名——江是孕育人的水系,秋是丰饶的季节,雪是她没有见过的。她的名字是清冷的,是有着文气,是寄托着父母的期盼着,她未经干预自然分化成为了女性。而现在她狼狈而又没有尊严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闹剧的发生在自己身上。她本可以不这样的。

    “阿嬷,秋雪想去城区看看,我想知道什么是黎城的四季三时,我想知道哨所姐姐们念叨着的汐浪湾在哪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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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我想看看海!”

    那是她和阿嬷曾答应过的。

    门是被踹开的,金属门框撞在墙上弹回来,又被一只机械手挡住。

    “别动!把手举起来,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涉嫌非法行为。”

    机械球先滚进来——两个,一左一右,头顶的警示灯旋成红蓝色,照在包厢的软包墙面上像两个正在转动的伤口。烟灰缸被撞翻了,烟灰扑在桌面上,酒瓶在托盘里晃了一下,没有倒。

    见有人打架,先进来的青年长发治安员接连发射泡沫球,将女人的手脚固定住。

    “队长,有人受伤。”

    “通知第一医疗站的人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女的,站这边。”一个寸头男治安员站在门口,扫了一圈,“男的一排,蹲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挨个出示身份芯片,进行瞳孔扫描。”

    “队长,这里有人未成年,且冒用他人身份牌。”

    对不起,阿嬷,秋雪没有成为一个好孩子。

    梦醒了。

    手上多了一个灰色的能力球,淡淡的,暗暗的,许念把她捏在手里看了看,明天沈墨和曲非斌就要研究她的能力运行机制了,或许,这个有用。

    “生月上旬·丽华区深夜快讯。

    “本台消息:三月十一日晚间,丽华区治安署接群众举报,对辖区内一处涉嫌非法营业的娱乐场所进行突击检查,现场控制相关人员十余名,查获违规经营设备若干。

    “据现场治安员初步核查,一名未成年女子被发现在该场所从事非正规服务工作。该女子自称"多莉",十六岁,纪荒区北越镇人,目前在建安区文学院求学。因其初入城区、对本地社会环境缺乏了解,被第三方中介以高薪兼职为名诱导至该场所,实际从事内容与前期约定严重不符。

    “现场还发生一起冲突事件:一名中年女性因情感纠纷闯入场所,与在场男性顾客发生肢体冲突,造成两人轻微伤,涉事人员已被带离。

    “目前,该场所负责人已被控制,涉事未成年人已移交建安区文学院及相关机构进行后续安置。治安署发言人表示,将依法依规对该场所及相关中介人员展开调查,并提醒广大市民:求职时注意核实中介资质,切勿轻信非正规渠道发布的所谓‘高薪’信息。未成年人如遇类似情况,可随时拨打治安热线或前往就近治安站点寻求协助。

    截至目前,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。”

    关掉投影仪的资讯,许念坐在书桌前,把这个故事记录了下来,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。

    Tobealone——这是许念写的题记,用的是李姨教她的外蕃语,她觉得这样更好表达那种感觉。

    “‘多莉’不是她的本名。

    她叫江秋雪。江是孕育人的水系,秋是丰饶的季节,雪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她出生在黎城废墟边上的纪荒区北越镇——荒漠里的一片绿洲,只有驻守哨所的士兵和世代耕种的农户。

    春天,绿洲会活过来。虫子从沙子里钻出来,鸟从不知名的地方落下来。她跟着阿嬷在田间走,阿嬷说,‘秋雪,你想去城区看看吗?’

    她说想。

    然后她走了很远的路,坐了很久的车,来到建安区。她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留在城里。她考上了文学院的自学课程。她在历法课上站起来,说黎城的月份像一本被折叠过的诗集。

    那是她最后一次,为‘自己’说话。

    后来她或许败给了自己,误入了一条不归路,她给自己起了艺名叫“多莉”,像那只被克隆的羊——或许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只是和自己基因完全相同的复制体。但那些相似的基因,也无法拯救她,她也无法拯救自己,她始终是孤身一人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的是:她的情绪记忆,后来被一个人吃到了。

    那个人叫许念。

    她记住了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