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轻罪 > 6. 见一个朋友……   故事总会发展的,先休……
    雨没有停。

    沈墨的飞行器停在巷口拐角,不是平时见着的公共飞行器,而是深灰色的小型私人飞行器,没有标识,停在路灯底下安静得像块石头。

    许念被他牵着走过去,湿透的运动鞋踩在积水里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。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鞋尖掀起来的水花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飞行器的门向上翻起,沈墨侧身让她先进。里面的空间不大,两个座位,后排放着一个折叠好的薄毯和一个保温箱。许念坐进去的时候,座椅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带着一点点被体温焐过的暖意。

    沈墨从另一侧上来,关上门,雨声一下子就远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发动。伸手从后座够过那条薄毯,抖开,往许念身上一搭。

    “先披着。”

    许念没有拒绝。毯子有一股很淡的皂香,不算陌生——沈墨风衣上也有类似的味道。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,膝盖上还放着那个纸袋,清汤面的热气已经快散了,但纸袋底部还是温的。

    飞行器缓缓升空。窗外的建安区逐渐变小,老建筑的铁皮屋顶在雨雾里连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,偶尔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,像是棋盘上零星的落子。

    等建安区的灯火彻底缩成一小片暖黄色的模糊光团之后,黎兴区低矮的悬浮灯带就出现了。它们不连成线,也不像路边灯那样排成整齐的队列,而是三三两两散落在不同的高度上,像是被风吹散的静止光点。许念第一次见到这个景的时候还觉得不真实——灯怎么可以停在那里?后来她知道了:灯芯悬浮在陀螺仪底座上方,没有支架,没有固定点,有风的时候它们会轻轻晃动,但光不会散开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一样。她看了许久,仍然没有完全习惯。

    许念看了一会儿窗外,忽然开口:

    “你以前也这样载过她吗?”

    沈墨的手搭在操控杆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“……载过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下雨天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许念把下巴缩进毯子里。她以为自己会生气,或者至少会别扭,但奇怪的是没有。大概是雨水把什么都泡软了,包括那些尖锐的、扎人的情绪。她只是觉得冷,还有一点累。

    “她爱吃什么?”

    沈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许念没有看他,依旧盯着窗外,语气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。

    “甜的东西。”沈墨说,“喜欢天然植物自带的清甜,还有新鲜水果的香气。”

    许念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她伙食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转头看他,但嘴角还带着那一点弧度,像是占了什么便宜。

    飞行器穿过一段低空云层,舷窗外雾蒙蒙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许念感觉到机械手环的温度又升了一点,贴着手腕内侧,不烫,像有人用手心捂着那一小块皮肤。

    沈墨打破了沉默。

    “回去先洗个热水澡。小璐在保温柜里备了姜茶,你让它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房间的衣柜里有烘干好的衣服,我让小璐把你能穿的都搬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念转过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安排的?”

    “你跑掉之后。”

    这个回答太坦白了,坦白到许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她想问“你不是没追吗”,又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显得自己很在意。于是她把脸别回窗外,嘟囔了一句:

    “……管得真宽。”

    毯子依旧披在身上。

    飞行器落在情绪调理馆后面的停机坪时,雨已经小了很多,只剩细密的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。

    小璐已经等在门口了,圆滚滚的椭圆机身外裹着一层防水罩,显示屏上两颗像素眼一看见许念就弯成了月牙。

    “许念姐!主人说你淋雨了!快去洗澡!姜茶已经泡好了!毛巾在烘干架上!”

    它一边说一边滚过来,机身轻轻拱了拱许念的小腿。

    许念蹲下来摸了摸它光滑的外壳,凉凉的,带着雨气。

    “小璐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的主人也淋过雨吗?”

    小璐的显示屏闪了闪,像素眼眨了两下,忽然切换成一颗小太阳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许念姐,快去洗澡,洗完澡喝姜茶,喝完就不会感冒啦!”

    又来了。许念知道它不会回答,也没再追问。她站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沈墨还没有进来。他站在停机坪边上,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投影仪,像是在看什么消息。银色的头发还有水珠往下滴,他没有管。

    “你不进来?”许念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沈墨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把投影仪关掉了。

    “就来。”

    他走进来的时候,顺手带上了门,把最后一点雨声关在了外面。

    许念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湿着,裹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——不是她自己的,尺码大了半号,袖口要卷两圈才能露出指尖。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衣柜里拿的。

    茶几上放着一杯姜茶,小璐在旁边待机,指示灯一明一灭地呼吸着。

    她坐下,捧起杯子,姜的辛辣味钻进鼻腔,暖意顺着杯壁渡到指尖。她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,仰着头看天花板。

    灯是暖黄色的。窗外雨声细细密密,隔着一层玻璃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    “小不点儿,这个世界很大的,姨姨啊,等你再长大点就回旧邦去了,你到时候一个人好好的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    许念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被照顾了。

    “好一点了吗。”沈墨过来看见许念穿着自己的衣服愣了一下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坐在一个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嗯”

    许念把姜茶放在茶几上,抬头看沈墨,声音很平静:

    “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
    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,过了很久,很久,沈墨好像不会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我的错,不会再这样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,起身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,有点狼狈地离开了。

    起身,许念也跟上了他,跟在他后面,不近不远。

    “我有知情权,你知道的,我好奇心强。”

    许念在赌,她赌沈墨足够了解自己。

    “这个世界有很多时空裂缝,它们可以通往不同的区域,我们在探索的时候遇到了袭击——镜湖案招惹的人。”

    转过身,沈墨的眼睛红红的,极力忍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们不一样,我的存在改变了你的经历。”

    上前一步,许念把手搭在他的肩膀,让沈墨直视着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睡吧,明天不是约了人吗。”</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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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许念在门槛处停住了,看着他的背影往走廊深处走去,在尽头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她站在那片刻,低头看了自己脚上那双大了半号的拖鞋,然后退回去,轻轻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睡。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悬浮灯还在那里,悬着,亮着,一动不动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雨声变得均匀,久到暖黄色的灯光的边缘开始模糊。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,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明天,要去见的人……我能应付吗?”

    她躺下来的时候,以为会很难入睡,但暖黄色的灯还亮着,窗外只剩下雨声。她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到一股很淡的清甜气味,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,又像是枕头本身带的味道。她没有去追究它从哪里来,就这样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许念醒了之后发现自己枕头边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颗拇指大小的人造情绪球,透明白色,像是刚凝出来的,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气味。像薄荷,又像雨后草叶上那种凉丝丝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甜的情绪球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很低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吃。拿在手里转了两圈,又对着光看了看,最后把它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,关好,才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灯也是悬浮的。每一盏都停在走廊两侧墙壁上方的固定高度上,光弧向下漫开,在地面形成一圈暖黄色的圆。许念走过的时候,最近的那盏会微微偏离原位——不是被气流带歪的,更像是在退让。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,后来她没再刻意去看它们,但它们一直都在。

    沈墨的办公室门开着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手里端着杯东西,应该是提神的饮料。听见脚步声,他侧过头来看了许念一眼,上下打量了两秒,然后把杯子放下,拿起桌上一套叠好的浅蓝色的运动套装,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今天穿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睛下方有一小块淤青,昨晚估计也没有睡好觉。

    套上上衣服,许念发现尺码刚刚好。

    “刚刚好。”

    走过来,沈墨伸手替她把后颈的衣领整理了一下,手指碰到她发尾的时候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嗯,走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许念跟在他后面走出调理馆,晨光从街角斜照进来,照在门外的地面上。她眯了一下眼,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飞行器——不是昨晚那辆,换了另一辆,更大一些,后排多了一个座椅。

    雨已经停了。地面还是湿的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
    许念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调理馆的米色招牌在晨光里泛着暖意,没有亮灯,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的门面。但她忽然觉得,那个招牌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。

    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。

    “发什么呆?”沈墨的声音从飞行器里传来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许念收回视线,弯腰坐进副驾驶,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飞行器升空的时候,她看见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小,黎兴区那条最老的街在晨雾里延展开来,像一条刚刚苏醒的、灰绿色的脊背。

    “我们今天去哪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丽华剧院。”

    “去那干什么?”

    沈墨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见一个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