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是她!”
许念跑了,跑回了建安区,沈墨知道。
手环一直跟踪着许念的位置,但沈墨没有追。
自己好像有点理所当然。他曾以为他们的见面是相似的:她们都说着开场白,甚至她回击自己的方式那么像,爱好也没有改变,“许念”就会是“许念”。
沈墨忽然意识到,他不仅仅是回到了过去,许念是鲜活的,一直都是——她还是会对未知的情绪产生好奇,是非观念模糊,却有正义心。她天真但不傻,她会害怕被抓捕,也会因为自己没有理由的亲近而警惕,她不是一成不变的,她就是她。
是呀,这个“许念”不是他的。
他应当知道的,他的“许念”在另一个时空——倒在了废墟,葬进了镜湖深处。
“我会帮你找回你的情绪的。”
这是另一个时空的“许念”对他的承诺,她做到了,却没能再看见,有情绪的“沈墨”是什么样的。那是那个时空的遗憾,但这不是他强迫这个“许念”接受的理由。
在办公桌前坐下,沈墨拿出纸质笔记本,笔记本很整洁,没有卷边,它的主人一看就很爱惜它。
点开投影仪,指尖划过屏幕,手环实时回传的生物特征数据在眼前跳动——心率偏高,HRV指数非常不稳定,情绪应该在剧烈起伏。盯着那条移动的轨迹看了几秒,直到它停在了建安区某条巷子的深处。叹了口气,那是她李姨收留她的地方,沈墨没有继续看,他确定许念回去了,不过东西都被他搬走了,许念该住哪里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沈墨发现自己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。翻开了笔记本,上面是他害怕遗忘的过往。
情感剥离手术——那个非法的脑部改造手术让大部分人都死去,变得疯癫。年少的他却情绪太多被家族推上了手术台,亿分之一的概率,他活了下来,成为了最年轻的安全司司长,轻工坊最好用的刀。
是的,他不属于这个时空,这个时空的他本来是没有任何情绪的。
黎城的制度很畸形,管理层的情绪越稳定,晋升空间越大、速度越快。曾经的他就是这样被塑造的。
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。
黎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落在老建筑的铁皮屋檐上,敲出很轻的声响。许念蹲在李姨以前带她去过的那条巷子尽头,一堵矮墙后面,背靠着湿漉漉的砖面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腕上的机械手环自从她跑到这里来,就开始微微发烫,像从血液中又长出来什么东西,一直在分裂的热。她伸手想把它扯掉,却真的像长在血肉里一样。
她没有哭,只是蹲着,听见雨声由疏变密。巷口有几个小孩跑过去,喊着什么,声音被雨隔得很远。她想起另一个时空的“自己”站在沈墨面前说“你以后别当个面瘫”——那么自然,那么理直气壮,像是认识他很久了。
但那不是她。
许念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发麻。她扶着墙稳住身子,抬头看了看天。灰白色,低低的,像一面没擦干净的玻璃窗。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环,往巷子外面走。
王叔正在收摊,看见她湿漉漉地站在雨里,连忙打伞把她接进来:“小念?怎么没打伞?你不是入职治安署了吗,搬去黎兴区了吗?小沈前天早上告诉我的。”
“叔,还有蒸饺吗?”声音有点委屈,话语里面还带着一点鼻音,许念没想到王叔和沈墨还认识,没有回他话。
“怎么,谁欺负我们小念了?”王叔转身从蒸笼最底层翻出一屉还有点温热的:“最后一笼了,本来留着自己吃的。拿去吧,不要钱。”
接过蒸饺,许念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,打开盖子,热气扑在脸上。她夹起一只,吹了吹,咬下去——烫,但刚好能咽。馅里有一点汤汁,咸的,混着雨水的潮气,还有点其他的咸。
她一般这个时候更喜欢吃张婶家的面条,但是现在已经关门了。
王叔坐在铺子里头,怕许念更加心里不痛快,背对着她,收拾着案板上的面粉,假装忙活,一边观察着她的动静。
发现许念一直不说话,就傻傻地吃饺子,忍不住上前扶着许念的肩膀,多了几句嘴:
“小念呀,要不要去我这里找你王姐姐借身衣服,这样可不行,会感冒的。”
想扶着这妮子肩膀往屋里走,这妮子犟,扶不动。
“小念呀,今天晚上在张婶那,你猜我看见了谁,小沈——就你那上司,他说特意给你打了份面做夜宵吃,同事排挤你,你可以找他告状。”
听到这话,许念吃地更凶了,王叔也明白了什么,边拍着许念的背,边笑骂着:
“这小沈也太不是一回事了,这下雨天也不给我们小念备一把伞!小念是不是他欺负了你,他下次敢来,咱们都要给小念你讨个说法。”
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机械手环的温度降了一点。不知道是雨淋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许念好像听到脚步声。不重,不急,像一个人走了一段路,刚好走到这里。
她抬起头。
沈墨站在巷口,拿着伞没有打,银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脸侧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纸袋底部有一小块油渍渗出来,在雨里泛着淡淡的热气。
王叔也看见了,本来还在说沈墨不是,现在就去一边继续擦桌子了。
“清汤的,”他走过来,“面可能有点坨了。”把纸袋放下。
“或者你想吃什么下次和我说,我答应过你包饭的。”
许念低头看着那个纸袋,又抬头看着他。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,落在纸袋的边角上。他没有催她。
雨还在下。
许念伸出手,碰了碰纸袋的边缘——热的。她没说话,但也没有站起来走掉。
“你是不是笨,下雨有伞都不会打。”
按理说,许念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这样和沈墨说话。她和沈墨真的认识还不超过三天,她不过只是一个藏在暗处的通缉犯,瞒着街坊邻居,借着另一个“许念”才被招安,如果不是另一个“许念”,自己原来应该是在第九监管所的吧,或者过上越狱逃亡的日子?
为什么要朝沈墨撒气,许念自己也不明白,许念原以为——沈墨是因为自己的能力,才把自己监视起来,这有种别样的刺激感,自己是因为自己本身才会得到那些待遇,而现在却什么都不是,连自己本身都不完全是自己。
许念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,浑身湿漉漉的很不体面,而且王叔他们还看着自己,可是许念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咸咸的液体,真的很碍事,眼睛腌得有点痛了。
“明天下午我约了客人,需要你……”
语气淡淡的,沈墨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越界了,他知道他得尊重许念的选择,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现在的她。
“真的是我吗?”
许念都感觉自己有点无理取闹——就算不是自己又怎么样,能从建安区迁到黎兴区,包吃包住,有一份五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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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劳动币的工作就是天大的好事了。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在意,在意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。
“是你,我需要你。”
用手指轻轻扶上许念的脸颊,为她擦拭着泪水。
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感情,看似一切如常,却从根本上腐坏了——这不是他想要的。
“跟我回去吧,我带你回家,等收拾完这些烂摊子,我带你去找李姨好不好……”
他知道“李姨”是许念的执念,那个把她养大的女人,虽然他其实也有点心里没底。
果然许念眼神亮了亮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碰了碰沈墨湿透的袖口,捏了一下,又松开。
雨水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被沈墨牵紧了,他绝对不会松开了。
“王叔,辛苦您了,我带小念回去了。”
没等王叔回应,他们就一并消失在雨里。
“开飞行器没,晚上没有班车,别又都淋雨回去嗷!”悄咪咪听了一路的王叔终于松了口气,向那两个娃娃大喊嘱咐着。
手下的桌子都快被擦得锃亮锃亮的了,王叔把他们刚刚坐的地方擦了遍,帕子往篮子一扔,把板凳搭到桌子上,放好。
说实话,小沈怎么样,王叔其实还好,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过半年。主要是小念!老李捡来的孩子,差不多他们看着长的,怎么说老李不在这了,他们剩下的老一辈也不能让小念受委屈。哪怕小念确实和别的娃娃不一样。
“勇信哥,你刚刚为什么发消息给我,让我晚点回来。”
猫耳,长尾,黄毛,短发,背着单肩吉他的少女,嚼着口香糖,把手里封实的木箱放在地上,就过来帮王叔收拾早餐铺。
“什么勇信哥,没大没小,我是你爸,王月!”给少女敲了一个板栗,王叔哼了一嘴才补充道,“刚刚你小念妹妹在她上司那受了点委屈,她上司在那里哄她呢,你过来凑热闹不就破坏氛围了吗?”
“什么咱们那么正点的念念妹妹,被职场骚扰了!爸呀,你咋没有把那个家伙赶跑呀!区别对待呀。”
干了活还挨了揍的王月自然有所抱怨,每次她去和念念妹妹搭话,她爸就说让自己别带坏人家。那念念妹妹那么可爱,嘴又甜,她爱和念念妹妹待一块不是合情合理呀。就是她爹老古板。
“什么职场骚扰呀!”上一个包还没消下去,另一个又来了,“人家上司给她迁了黎兴区的户口,还给她安排了编制,好像是因为你小念妹妹平时接佣金任务表现突出被破例录用的。”
“你呀!什么时候也能像别人那样让我省省心。”听到这些话,王月脑袋都大了,她组乐队的考什么编呀。
“我不是刚从沐花溪表演完回来吗?我还从牧芽区给你带了点特产呢!”
拆开挡板拿出一罐罐的蜂蜜和蜜饯,甚至还有一小罐新鲜浆果和一瓶真正的牛奶。
“瞧也不错吧!”
“昨天不是光耀节吗?念念妹妹就过去工作了?节假日还受委屈,她领导也太没人性了吧。”
王月昨天回家就听说念念妹妹搬走了,还心里惊奇,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,今天就听到念念妹妹受委屈了,看来得去念念妹妹那里看看情况,别被人骗了,顺便敲打一下她那个上司,让那个人知道念念妹妹也是有后盾的。
“不行我得去瞧瞧她,我最近有个黎兴区的演出刚好可以去那边,给她也带罐蜂蜜解馋。”
……
“让我们再次相见吧,许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