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嘭。”
耳膜鼓胀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被水滤过一遍,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
根本挣扎不了,视线渐渐消失,在视线完全消失的一瞬间,光线从模糊到清晰,先是灰白色,然后有了颜色,像老式投影仪一点点调准焦距。最先清晰的是声音——脚步声,很急,皮底鞋磕在瓷砖上,嗒嗒嗒嗒。
接着是呼吸声,自己的呼吸声。
画面终于定下来。一只男人的手伸到面前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旧疤,像是被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割过。那只手拉开一扇柜门,取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。
这是在室内,许念能感受到。
从衣柜镜子的倒影里,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——灰头发,很瘦,下颌线条利落,眼角有一点往下垂,有种似笑非笑的错觉。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,动作很快,像赶时间。
“轻工坊已经警告了,不要再插手了……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上扬语调,有着独特韵律,好似妖魅。
轻笑声,镜子里的身影,多了一个跟男人一模一样的家伙,他们穿着很不一样,另一个家伙趴在男人的肩膀上,隐约能看见他的脖子处有个黑色的印记,是条形码!他们身影重叠,阵阵酥麻,视线很近,呼吸热的难受,好像在说些什么,许念无心分辨。
“为我留下来吧。”
好像有什么东西刺入体内,许念的意识被传出去,伸不出手,也没有属于她的感触,是另一个场景。
画面骤然碎裂,一阵强烈的眩晕,视线在空中旋转,水声、风声、人的喊声混在一起。她分不清哪个在先哪个在后。几段完全不同的画面在交替闪现——
狭小的房间里,双手被紧铐着,视线模糊,余光能看到灰色的制服。衣服上是未干的血迹,脸上火辣辣的痛。
下巴被冰冷的金属挑起。
“这是你欠我的,代替我……”
一点一点的,脖子处传来的痛,钝钝地,后面好像麻木了……腥,好腥,许念讨厌这样,好难受……她好像要晕过去了……
逆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身形,高半个头,肩膀很宽,深色风衣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影子离视线越来越远。
“我会再来看你的…”
又是一个房间,比前面的都小,阴暗而又潮湿,灯管在头顶滋滋响,频率不太稳。好多人堆在一处,脚上戴着脚铐,身体有不同程度的异变。呼吸渐渐急促,温度也越来越高,黑灰铺在脸上。
连体的,几只眼睛,称不上人的生物,许多器官都长在不该长的部位,想移开视线,视线却被钉死了,动不的。重复着,发射枪把那些人点燃,手一抬一放,好像麻木了,旁边渐渐堆起一堆脚铐……
“局长,这些就让废墟其他人来做吧……”
“快把局长抗走呀!”
砰!爆炸声——
“斌哥,我想收集大家的情绪,我想创造能让大家相互理解的装置。”
许念又听见那个黑发少年的声音,那一腔热血的少年意气,记忆里还有小璐,它被抱起来转着圈展示着。
“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,黎城的发展不会只有黎兴区。”
画面再次改变,视线外面是不断行驶的飞行器,窗外的建筑物她很熟悉——黎兴区那条最老的街。情绪调理馆的米色招牌从一个角落一闪而过,白天没有亮灯,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的门面。
手腕上的投影仪跳出一封加密信息,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名字的ID。
“结束这一切吧。”
那个男人自言自语,声音带着些许疲惫。
空中浮现不同的代码,许念看不懂。未绑定的终端?能感受到手指快速在空中滑动。是在和谁聊天吗?乱码不断在许念视角跳出,又发送,这不是黎城的官方文字。
疼痛,摩擦力不断作用在皮肤上产生的疼痛,五官好像要被撕碎!
恶心……你不配……出去……从这里滚出去……一股强烈的厌弃感袭来,要把许念从记忆里挤出去。
水声涌进来。
被一层湿冷包裹着,视线在水面和水下之间交替浮沉,投影仪忽然打开,显示时间是凌晨整。
“小斌儿,你知道吗?在黎城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哦。”
柔和的女声,一阵刺眼的白光,扑向那个柔软的怀抱。
“我想要成为大家的骄傲,妈妈。”
稚嫩的童声响起。
安心。
像没写完的信被抛进湖水深处,画面彻底暗下去。只有声音还在,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清内容,尾音拖得很长,在水的裹挟里越来越模糊。然后连声音也没了。
许念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趴在地上,脸贴在沈墨办公室的冷灰色地砖上,额头一层汗,嘴角有一点黏糊糊的液体,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。小灰球的碎渣从她指缝里漏出来,落在地砖上,碎得很细,像灰白色的尘。
她撑着手臂爬起来,膝盖发软,重新跌坐回地上。
嘴角一扯,露出一个又像笑又不像的表情,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,低声说了一句:
“一群疯子。”
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她。
墙角那盏感应灯还亮着,冷白色的光照在她手边碎成粉末的情绪球残骸上。她闻到那股熟悉的金属味,办公室里还是刚进来的样子——文件夹摞得整齐,笔筒里只有一支笔,屏幕是黑的。
坐在地上,许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
办公室依然安静。
撑着地砖站起来,许念的膝盖还在打晃,扶着桌沿站稳了。目光扫过桌面那些整齐的文件夹,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翻。
最后她走到门口,重新按了一下门锁,咔嗒一声,锁舌弹回去。她侧身挤出去,带上门,走廊里还是黑黢黢的,只有尽头一盏安全指示牌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往自己房间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了。
她猛地转过身,盯着走廊尽头沈墨办公室紧闭的门。
“你在看着吧?”
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许念慢慢滑下去,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“为什么我要看。”
走廊很安静。
小璐在休眠仓里,沈墨不在。她蹲了一会儿,感觉到机械手环贴着手腕的内侧还在微微发烫,不烫手,是温的,像有人用手心捂着那一小块皮肤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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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站起来。
蹲在走廊的黑暗里,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。
抬起头,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。
“你认为我能破局?”她对着黑暗,像在问某个人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跟你们可不熟。”
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碎片——克隆人、乱码、火海、实验……蹲在走廊的许念立刻站起,走廊尽头的门开了。
沈墨站在门口,逆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透出热食的气味。
他一步一步靠近许念,在许念面前停了一步,低头看她。银色的头发垂下来,在昏暗里泛着冷光。
“都说老实点了。”
用手指抹了许念的嘴角,沈墨明明知道哪里根本没有什么。
许念直直地盯着他,像在等着沈墨告诉她什么。
沉默,大家都沉默了,沈墨低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
凑近沈墨,许念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。
“斌哥是谁?”
她说得很轻,但眼睛一直盯着沈墨的脸。
沈墨的表情没有变。但他拎纸袋的手指收紧了半寸——纸袋发出极轻的一声皱响。
又是沉默。
走廊里只有远处安全指示牌的电流声。沈墨没有接话,也没有移开视线。
良久,他把纸袋递给许念,捏了捏许念脸颊:“微笑面馆,清汤面,吃完去睡。”
接过纸袋,强光,又被拉到闪回的记忆里。
记忆里沈墨走了。只留下自己站在原地,还有矮桌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,纸袋里面还有一份还烫手的汤面。
吃夜宵的习惯,自己一直都有,特别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。打开饭盒,自己愣了一下,汤面上飘着红油。
烫、辣、很够味。
没过多久,自己吸着气,扇着风,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低声喊了一嘴。
“下次买清汤的。”
自己吃不得辣。
强光一闪,她回到现实,手里还握着纸袋。沈墨的声音还在继续
“明天有人要来见你,那些事情你不要管,先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。”
“安全司司长。”
抬头,许念抱紧了沈墨,与他对视。
听到这个称呼,沈墨的眼神晃了一下,避开了许念的探究。他要去摸她脑袋的手停在半空,收了回去。
“以前是,现在不是。”
他呼吸乱了点,想要推开许念,没用力推不开,“我先去睡觉了。”用了点力,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。
“你早就认识我。”
踉跄一下,许念也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沈墨的手腕,不断向他逼近,把他逼到墙角,强迫他与自己对视。
“为什么这样对我,我看到了,另一个‘我’。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这些……”抬起手,沈墨蒙住那双有光的眼睛,轻轻摩擦着她的脸,是温热的。
冰冷的,瞳孔涣散的,呼吸突然好像有点接不上了,“以后可不要当一个面瘫了。”记忆里最后的话语。
“我不是她!”手被打落,许念放下纸袋,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