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一个,”他眼神飘忽不定,轻轻道,“一个道士。”
“哦?”
“嗯……”
皇上放下手中之笔,抬头正眼瞧着自己的小儿子,轻笑道:“那你去给你二哥写封信,告诉他。”
北秋洛瞬间失神,望着父皇愣了好半天,才结巴地说:“我,谢谢父皇。”
*
安分了几日,林不枯隔三差五的跟着周林,周林要去挑布料了,她也去,顺带在容嬷嬷那里加深几个好印象。
容嬷嬷一点儿也不像旁人说的那般不近人情,明明是吃软不吃硬的主。
“这匹料子,你拿去做几件夏衣。”
眼见料子非同寻常,周林便推脱道:“多谢嬷嬷,但这等上好的料子,还是给予别的娘娘吧。”
林不枯乖乖地站在一旁,远了看,倒还真像是来等着拿布料的小宫女。
她耳朵动动,听见容嬷嬷压低声音,说:“安贵人不要的,也没人要,你拿走了我也好清仓。”
诶?
林不枯仔细看了眼,繁华朵朵,亮丽的颜色确实像安贵人的风格。
抛开料子不谈,林不枯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同寻常。
为什么不要了?
难道……前朝出了什么事吗。
林不枯来了兴致,回到寝宫半分不到,一溜烟跑去秋花那打听。
原来两天前,安贵人得罪了端妃,正软禁中。
“端妃来头好大,”与秋花熟了后,林不枯也不再装模作样,敞开了心同她交谈,“竟然还能把人软禁。”
“不不不,我听说,是因为安贵人她爹,被举报了。”
“啊?”
秋花左瞅右瞅,确定周边没什么人后,凑林不枯耳边,悄声说:“被御史大夫弹劾,好像和边境战场有关。”
边境?
安贺,户部侍郎,也并不是一把手,但也算有点权力。
户部管什么来着?
“他,”林不枯诧异,“不会是挪用了军费?还是参假了粮仓?”
“嘘。”
俩人面露谨慎,自知不可多说,心里隐隐藏着就好。
“哎,也算了无生趣了,不知何时下一个安贵人才会来。”
闻言,林不枯笑笑摇摇头。
……
夏天的天多变,前日还是风和日丽,再就是天气炎热。周林嘱托得紧,不叫林不枯再顶着太阳去做些杂活。但作为好朋友,林不枯自然要好好陪秋花,减轻些负担,再带点冰块,好生帮忙去。
准备妥当,林不枯提个小木桶,悄摸地从后墙那钻过去,刚潜伏,听得四周没什么声响,才悻悻躬着腰,脚也才挪一步,耳边忽地传来风声。
林不枯立马止住。
“你在这里啊。”
久违,声音和衣摆入了林不枯眼睛,她挑眉抬头,见那人也一溜烟钻进来。
“我在躲管事的。”林不枯使了眼色,短促解释。
北秋洛恍然大悟,仔仔细细佯装好自己,捡了叶子盖在自己身上。
林不枯瞧着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北秋洛。
北秋洛丝毫不在意,简单侦察后,压不住心里那道求知欲,亮着眼睛问:“前几日,沙漠发洪水了,为什么啊?是不是要变绿洲?”
“草方格这么管用?”
林不枯诧异,大脑待机了下。
“不是,”北秋洛笑,“是南道沙流的南部。”
“哦,那我猜猜,发洪水的地方不远处是不是有山脉?”
“你怎么知道?!”
“哈哈,”林不枯故作玄虚,“因为我是神算子呀。”
少女明媚如阳,笑嘻嘻,又捂嘴眨眨眼。
“我信。”北秋洛很认真,“你真的是神算子,不,你知道的好多,你是……鸿儒之士。”
林不枯愣愣,还从未有人这般说她,她也有些不好意思,毕竟这些知识对于上一辈子,是绝大部分人的常识。
“咳咳,”林不枯降下去脸中红温,“它是不是靠近吐蕃?”
北秋洛乖乖点点头。
“那,我先同你说一下为何会发生洪水吧。”
“你把这个地方,想象成一个盆子,水呢,一方面是进,一方面是出。好,我们看,假如水进大于出,这里是不是就会有积水。”
林不枯笑笑:“很简单的道理,那么,我们就再想,为什么南道沙流的南部进的水会比出的水多。”
“你猜猜看。”
“因为山吗?”
“细讲细讲,你只放个山可不行哦。”
“山前会有雨,对吗。”
林不枯面露诧异,却摇摇头,她随手捡起地上的枯枝与落叶,摆弄一个山的造型。
她解释道:“假如我的手是云,哦,你知道水汽吗?”
“大概……明白。”
“哈哈,”林不枯笑笑,动动自己的手,“云在山前聚集,因为它没法翻过大山,于是呢,越积越多,便形成了雨。可是,”
她收了手,“前提是要有云,有水汽,然而纵观这块区域,水汽是从南方来,而流沙在北,水汽被山阻挡,它最有可能降雨的地方在山的另一侧。”
“是不是要问水汽为何从南方来?”
北秋洛点点头。
“不告诉你,这个要讲的话,改天吧,今天的重点是洪水。”
林不枯埋了个钩子,继续道:“但是确实和山有关。”
“你想想,我们现在是什么天气,夏天对吧。”
“再想想,高耸的山脉上方是什么,白雪皑皑的。”
“雪?”
“不止。”
“冰?!”北秋洛略显兴奋,两只眼闪闪发光。
“咦?聪明啊。”林不枯趁热打铁,“夏日,由于天气炎热,冰川融化,顺着山而流下来。”
“不过,”林不枯晃晃手指,“这个进来的水,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,降水。”
“近日是不是那边下了好几场雨。”
北秋洛想了想二哥信里的话,似乎确实提及过降雨。
“现在呢,我们已经梳理了进来的水,可是我们再想,流沙之地,都是沙子,为何水不会渗下去?何况天气炎热,太阳为何不把水带走呢?”
“那边的土地甚是怪异,别的沙地,洒一滴水片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,然而南道,水多了,会存留一段时间。”
欸?
林不枯疑惑,这会儿就有土地盐碱化了吗。
她皱皱眉,“嗯……虽然我还不清楚为什么,但这是水出不去的原因,来的多去的少,最后形成洪水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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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“那边应该没什么居民……呃,百姓?”
“有一点,但它们和大水的地方还有些距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不枯安心地点点头,身子忽地一动,才发觉自己的脚麻了。
她脸上五官皱巴在一起,两只脚好似被塞满了马赛克,连带着她的大脑也一片亚麻的慌。
“怎么了?”
林不枯抿紧嘴,手揉搓脚踝,脸上跟戴着痛苦面具样儿,她倒吸一口凉气,龇牙说:“没……事。”
北秋洛想帮帮,但无从下手。
“我带你上去。”
“啊?上哪?”
“房顶,”说罢,北秋洛同上次那般,将胳膊弯了,前臂放到林不枯面前。
“你,”林不枯垂眸瞧了眼,说,“你不怕再被抓回去?”
“不会,我可以随意走动,”北秋洛末了又补了句,“但不能出宫。”
……林不枯表示羡慕了。
天色还尚早,太阳懒洋洋挂在半空,空气中弥漫丝丝凉爽,融合在暖烘烘的阳光里,这时的天好像人的十八岁,哪哪都好。
林不枯好了些,满眼塞全了景色,她小心站好,所望之处一揽无余。
眼角突然出现个黑点,她聚焦了去看,发现一位少女呆立在亭子里,正吃惊望向他们。
林不枯挑眉望回去,那是隔壁的妤美人,罪臣之女。
妤美人眸子微震,扶起袖口捂着嘴,转身离开,头上的步摇一轻一晃,衣摆飘飘然,像是她走后带起朵朵涟漪。
“在看什么?”
“有人看见我们了怎么办?”
北秋洛扬扬眉,认真道:“没人会抬头。”
哦哦。
林不枯失笑:“好吧。”
宫里规矩最大,但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看的,假若胆子大的?假若人轻微到规矩形同虚设呢,毕竟也生无了愿了。
安涵蓉衣着洗发白的旧衣,目光幽幽盯看墙角,杂乱无章的草丛,耳边还停留回音……
是那天在御花园的小宫女之一……
都,怪,她。
让她抓到把柄了呢……
安涵蓉苍白的脸上浮现一层难看的笑容,她呆了三天。
三天,她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。
等父亲洗去冤案,她要让端妃好生等着,也要叫那两个小宫女一点颜色瞧瞧。
冷宫里阴阴,树木无人剪修,枝桠肆意生长,将安涵蓉的影子拉长。
*
“太阳要晒了,”林不枯突然停了话题,“我要下去。”
北秋洛还没完全搞懂三圈环流和三风五代,他头发丝也垂下来,闷闷道:“那下次要讲完。”
林不枯气笑,遮挡太阳的手也扶上额头去了。
“不要妄想一下子学会,循序渐进,知道不。”
北秋洛却鼓气说:“我学的很快。”
“哈哈,但我讲不了太长时间。”
林不枯望望左侧房间,担忧道:“我再不回,要被骂了。”
适才,北秋洛忙站起,还是一如既往,林不枯握着他胳膊落地。
眼间他依依不舍,林不枯打趣道:“再不走,我可一点也不会同你说了。”
“别……”北秋洛离了几步,忽然,他扭头,“你,叫什么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