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宝……好像在哪里听过,越长照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。
“元宝姓郭。”程山看穿她的疑惑,解释道。
越长照想起来了,是刚穿来那天晚上,拦路骂她的那对母子!
程石嚼着梅子,嘴里含糊不清,“不知造啊,元宝哭得很伤心,元宝阿娘不回家,要去采珠,阿奶赶不走他们。”
这些话说得混乱,程山却捋了明白。他道:“阿奶从前做过采珠的活计,郭娘子约莫想让阿奶教她。”
越长照也听明白了,郭娘子的丈夫去了,现下怕是苦于生计,才想到采珠这条路。
“海水太冷了,”程石苦着脸叹气,“阿奶的腿坏了,元宝阿娘的腿也会坏吗?”
答案太过简单,程山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还在思索着,耳边就传来坚定的声音。
“不会坏,以后也不会有人因为采珠坏了腿。”
*
等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三人便分开了。程石眼神亮晶晶的,大声和人告别,“姐姐再见!”
“小石头再见。”越长照笑眯眯回他,又朝程山看去。
程山微微点头,等人转了身,才牵着弟弟回家。越长照一路走回小院,刚拐弯便看见海月坐在门槛上,低头玩着什么。
“海月?”她喊。
海月抬起头,大声回:“阿姐!”然后立马起了身,朝人扑过去。
越长照稳稳接住小姑娘,刚把手伸进兜里,又顿住。
啧,梅子给程家小孩吃了。
她若无其事换了位置,从另一兜里掏出钥匙,又问:“你怎么在这呢?”
“咔嗒”一声,门锁被打开。海月乖乖跟着进院子,回道:“阿娘说,要告诉阿姐,她晌午回家。”
越长照想了想,约莫是李水兰放心不下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包蜜饯,道:“走,去你家玩儿。”
*
宋家小院里,几人忙活一个时辰,李水兰才匆匆回到家。
“长照啊,小偷真的抓到了?”她开口就问。
越长照点头,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。
李水兰越听越觉得离奇,一肚子劝搬的话,愣是没说出口。只等听完后,赶紧朝天上拜了拜,嘴里不停念叨“海娘娘大显神威!”
她捞起木凳坐下,手里拿过麻绳跟着忙活起来。片刻后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你这丫头是有福气的!自你……自你阿爹去了,你做了好东西给村里人,海娘娘看不得你受苦!”
“还有咱们家,说起来也羞人,竟托了你的福,你姨父可是沾了你不少光!”
李水兰羡慕得很!宋安顺和海云跟着做排钩钓,长照可没少给钱!若不是担心有人说舌,她真想辞了工,专心在家搓麻绳!
宋安顺嘿嘿一笑,道:“是沾了你的光!若不是你,长照哪里认识我?”
李水兰瞪眼过去,卖了半日竹耙,竟油嘴滑舌许多,不过这话听着确实舒心。
越长照也笑了声,她心里还记着郭娘子的事,又问道:“近些日子出海,几乎只能见到叔伯们,村里的娘子都做什么活计?”
这话问的李水兰一愣,随后才反应过来,越庆怀出事前,长照日子过得富足,自然不了解村里的事。
她想了想,问:“程山小子你可还记得?”
越长照怔了一瞬,点点头。
“咱们这里穷,从前男人女人是一起出海的。只是有一年,好像……”
“五年前,那会程山十二岁,程石才一岁。”宋安顺补充。
“对对!”李水兰接着道,“五年前,程山爹娘一同出海,结果遇着风暴,连人带船都没了,就留下李婶子和两个娃娃,偏生李婶子腿还落了疾,日子差点过不下去!”
她长叹一口气,“出事以后,虞官大人便把大家喊到一起,说吃不饱饭还能扛一扛,娃娃若是没了爹娘,往后可怎么办?让咱们当了爹娘的,尽量别一起出海。所以大家伙一合计,便把捕鱼的活计分给男人,咱们女人天好时讨海,或者在鱼市剖鱼腌鱼。实在挣不到钱时,也跟着出海去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日子确实更苦了些,每日累死累活,不过挣上十几文钱,还不是日日都有活计。不过那样的祸事,倒再没出现。”
越长照明白了,空出的女性劳动力涌入鱼市,鱼市却不会凭空多出活计,各个老板们势必趁机压价……
她又问:“李阿奶落了腿疾,是如何养活三口人的?”
“李婶子水下功夫好,采珠的手艺更是一绝!程家两口子去了后,她又重新下海采珠。只是身子落了疾,始终比不得年轻时候,挣得的钱勉强养活三个人。这样熬了一年,程山水下功夫也练出来了,下海摸鱼总能找到好货,日子便又好了起来。”
“程山小子厉害得很,家里两艘渔船都是他挣得的,还说要给程石也买上呢!”宋安顺感叹。
确实厉害……越长照忍不住想。
“饭食做好了!”
突然的喊声将思绪打断,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,准备吃饭。今日晌午做了凉拌鱼鲜和海菜汤,算是海云的拿手好菜。
几种常见的螺,贝和小虾搭配,口感爽脆弹牙。再加上海云调的料汁,咸鲜中带着些辣,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。
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鱼鲜是宋安顺夜里讨海才得的,腌制时间有些短,没能完全入味。
饭菜可口,几人又忙活一上午,此时倒是安静吃起饭来。
“好吃,现下东西又贵了些,这些约莫能卖上不少钱。”
李水兰想起什么,忍不住叹气,“你们是不知,今日粮价又涨了,粗面二十五文钱一斗,细面四十八文钱,猪肉更是涨到二十八文钱了!村里人日子刚好过些,吃食又跟着涨起来了,这些奸商简直要吸干咱们的血!”
“现下已经是二月,再过两个月,可又要交海税了。今年多亏有长照,咱家才攒了些钱,只是不知道往后要如何。”宋安顺跟着叹气。
话题忽然变得沉重,宋家人嘴里的饭食都不香了。越长照咽下海鱼,道:“海云做饭的手艺倒是不错。”
李水兰顺着开口:“是,这丫头性子安静,倒爱研究些吃的……诶!”
拍桌声猛然响起,李水兰面色都亮了,她快速道:“咱们做些吃食拿到码头卖如何?”
“年后至今,码头的船愈发多了,李福来的铺子都能挣着钱,海云手艺好,没道理咱们挣不着呀!”
“这,这能行吗?”宋安顺有些迟疑。
目光忽然聚在自己身上,海云有些不自在,“都是些寻常鱼鲜,客人约莫不爱吃……”
越长照不这样认为,前段时间挣了钱后,李水兰和宋安顺嘴上不说什么,灶房里的东西可没少添。
海云也是个爱琢磨的,虽然食材都常见,可做出来的味道就是比家里其他人都强,这就是天赋呀!
她道:“虽比不过大酒楼,但在码头叫卖定是可以的,海云你想试试吗?”
海云捏着筷子的手又紧了些,片刻后,她道:“那,那我试试。”
*
越长照做饭手艺平平,也没有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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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食方子。不过,为了帮助海云,她专门去番货街买了许多东西。
她把印象里的调味料都买了些,放在桌子上,道:“这些东西有特殊气味,是蒸煮还是油炸,得靠你自己去试。”
见海云脸色惶然,她又换了语气,“别害怕,这点东西家里消耗得起,便是试不出来也无妨,观海酒楼的厨子,不也得几十年才能练成手艺?”
瞧着人脸色轻松了些,她又道:“你拌的鱼鲜爽口不腻,可是放了醋?我记得后山上有酸檬果,你采来试试。”
话才说完,海云的眼睛就亮了。酸檬果简直能把牙酸掉,但是汁水多,又有香气,若是拌进菜里……
她心里有了主意,迫不及待道:“我明白了,谢谢阿姐!”
处理完海云的事,越长照又特意找到李大奎,得知郭娘子确实没买竹耙后,便托李大奎送上一把。
“我听人说,郭娘子要去当珠女,海里的钱不好挣,你若是方便也劝上一句。”越长照思索着开口。
李大奎心里一惊,这可是要命的事情啊!他赶紧点头:“知道了,这事要紧,我马上就去。”
“她若不收竹耙,或者执意要去采珠,你便告诉她,过几日我会招工,只要肯花心思,挣的不比码头扛包的男人少。”
李大奎心思一转,立马问道:“是排钩钓的事情?”
越长照点头。
“哎呦,这是天大的好事!郭娘子有福气,这下可保住性命了!”李大奎也不知具体情况,直接一堆马屁就拍了起来。
排钩钓的事情进展很快,十日后,越长照定制的铁钩就拿到手了。她带好东西往宋家走,离很远就闻到不同寻常的香气,还没走到门口,就被隔壁的妇人拦了下来。
“长照啊,海云可是要去观海酒楼当大厨啦!”妇人说着话,又深吸一口气,“这日日都做了什么,怎的这样香!”
越长照笑,绕过妇人继续往前走,“过两日您便知道了。”
自从开始研究食谱,宋家小院的门再没敞开过。起先是怕别人追进院子骂,后来便是怕被人瞧到秘方。
越长照敲了门后,海月“噔噔噔”就跑过来。
“是谁呀?”小姑娘警惕得很。
“是我呀。”越长照学她。
院门很快打开,海月伸出小手拉她,眼睛不停张望,嘴里还催促道:“阿姐快进来!”
两人手拉手进了屋,宋安顺看了看越长照身后,挠头道:“真是不巧。”
这话说的是李水兰。越长照回来前还去了趟福来食铺,那会子店里确实忙,李水兰没法回来,可不就没了口福?
晌午做的是清蒸鱼鲜,海云还端出三碗酱汁。她道:“是麻辣,咸香和酸辣口味的,不知道客人喜不喜欢。”
这是废了不少调料才熬出来的酱汁,海云有些忐忑。
越长照不说话,夹起鱿鱼再裹上酱汁,轻轻咬上一口后,酸檬果的香带着茱萸的辣,便在嘴里爆开。
“味道很足!”越长照立马赞道。
另一边,宋安顺和海月也已经品尝起来,花蛤肉小,味道浸得更足,海月鼓着腮帮子,不停点头,“真好吃呀!”
宋安顺也道:“比先前的滋味还好,这买卖定是能成!”
三人都给出夸赞,海云的心才彻底放下来,她笑了笑,“还得再改进些才好!”
一顿饭吃得滋味十足,宋安顺帮着收拾完灶房后,才犹豫着开口:“长照,我听说梁家船厂出事了。”
越长照愣住:“出什么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