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勉生跑到跟前,喘着气开口:“长照,我喊你为何不搭理我?”
越长照皱着眉问他,“有事?”
梁勉生对她的冷淡颇有些不适,他抿了嘴,道:“此处人多,不如咱们换了地方再说?”
“阿姐,天快要黑了。”海云担忧地开口。
“不妨事,这是船厂的人,”越长照安抚她,“待会儿你们先回去,不用等我。”
海云这才放松下来,又道:“晚上煮鱼汤,阿姐早些回来。”
等人走远后,越长照想了想,开口问:“你家的船可在?咱们到船上说吧。”
梁家船厂在码头常年赁有船位,梁勉生一口便答应下来。同看守的人说了几句后,便划了船出来。小船离开码头,往鱼头村的方向划去。
越长照上船后,便忍不住四处打量。这船倒是比渔民的好上许多,只是肉眼看不出门道,若是能拆了该多好……
梁勉生吭哧划了半晌,等周围不见人影后,才吁了口气。他看着背对自己的人,不免生出怒气。
“长照,你为何把我的簪子卖了?”他问道。
思绪被打断,越长照回过神来。她瞥了眼过去,敷衍道:“没钱用,便卖了。”
梁勉生懵了一瞬,想到亲姐说的话,又质问道:“没钱为何不来找我?你这样贱卖东西,让镇上的人怎么看我?”
“镇上的人怎么看你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越长照觉得奇怪。
“你……”梁勉生被噎得够呛,他涨红了脸,辩驳道,“越叔走了,你不来找我帮忙,却偷偷变卖东西。阿姐说,镇上的人可都在说我梁家不仁义!”
越长照听得烦了,懒得再跟人纠缠。眼见着船快划到岸口,她心思一转便开了口:“勉生哥哥,上次你说的册子……”
册子?
梁勉生反应过来,立马来了精神,“册子找到了?”
越长照点点头,“只是……”
梁勉生急得要死,“只是什么?册子在哪里?不如我陪你回家去取?”
“勉生哥哥,你过来。”越长照朝梁勉生招手。
梁勉生放下船桨,快步走到跟前,扶着越长照的肩膀说:“长照,只要有了册子,阿爹肯定会同意咱们的事!”
越长照挣脱他的手,将人往船头带去,指着海面道:“勉生哥哥,你看见了吗?”
夕阳落在海面,梁勉生只看到海浪一层叠着一层,他抻着头,不免更着急了,“长照,这什么也没有啊!不如还是……啊!”
“扑通”一声巨响,重物猛然砸入海里,越长照收回脚,冷眼看着海面。
不多时,梁勉生便浮上来,他呛了好几声,才哆嗦着开口:“越长照,你竟敢!你竟敢……咳咳咳!”
越长照走到另一头,摇起船往岸口划去。等水里的人咳嗽声渐小,她才出声:“勉生哥哥,册子跟我阿爹一样,都在海里呢,你找到了吗?”
梁勉生不自觉打了个冷颤,手扒得船更紧了。他小声道:“这话可不能乱说,长照,快拉我上去。”
越长照并不搭理,只慢慢悠悠地划着船,任凭梁勉生如何哀求也无动于衷。
没过多久,小船便到了岸口,梁勉生撑着最后的力气,勉强爬上岸。
“梁勉生,这次算你运气好。下次还能不能爬上来,可就不一定了。”越长照面无表情开口。
梁勉生大口喘着气,只觉得骨头缝都冻得疼。他控制不住地抖着,根本无法说话。
越长照看他这副模样,才觉得畅快了些。她转过头便要回家,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渔船上,有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越长照耸耸肩,露出无辜的笑,又径直朝家走去。
程石看得眼都呆了,半晌后,才弱弱开口:“哥哥,长照姐姐是不是把人踹海里了?”
程山轻咳一声,回道:“你看错了,长照姐姐救人呢。”
岸口处,梁勉生见人已经走远,才抖着身子爬上渔船,又翻找出备用的衣服换上。海边的风浪汹涌。他又冷又害怕,拼了最后的力气划着船往家赶。
梁勉春正要出门时,就看见湿了头发,面色惨白的弟弟走进来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她赶紧拿出帕子递过去。
梁勉生摆摆手不愿多说。
梁勉春也不勉强,想起之前的交待,又问:“越姑娘怎么样了?她从前也是过惯好日子的,现在不晓得吃了多少苦。你同她是有情谊的,应多照顾她一些。”
照顾她……她可不需要自己照顾!梁勉生想起刚才的事,身上好像更冷了些。他赶紧进了屋。
屋里张大勇正和人商议事情,见小儿子满身狼狈,不免皱了眉头,“勉春说你去越家了?册子可拿到了?”
梁勉生不敢不回答,嗫嚅着开口:“长照说,册子掉海里,怕是寻不回来了。”
张大勇猛一拍桌,“肯定是那丫头说了谎,这话你也信!”
梁勉生又一哆嗦,抖着声道:“改日,改日我再去问问。”说完这句,便快步逃进了里屋。
*
等越长照回到家,天色几乎黑透了。李水兰见人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
晚饭是海云做的,用剩下的鱼熬了汤,滋味足得很。等人吃饱饭后,越长照才想起来,下午卖渔获的钱还在自己手里。
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装好,正要敲门,里屋却传来说话声。
“我和李福来提了涨工钱的事,却次次被他推脱!”李水兰气得很,“他明知道长照的事,怕是故意的不成?”
宋安顺也叹气,“都是家里拖累了你,不然也……”
“打住!”李水兰打断他的话,“照顾阿娘我半分怨言也没有,你若再提这些,我可真要生气了。”
宋安顺顿住,二人一时间无话。
越长照听得云里雾里,见里面安静下来,才敲门出声,“姨父,今日卖渔获的钱还没给你。”
李水兰开了门,道:“海月回来还说了,说你做的竹耙可是厉害,挖到不少好货!”
越长照将分好的钱递过去,笑着回话:“东西用着还行,就是大了些,使起来颇费力气,还得再改改。”
“今日我和海云海月总共挣了一两银子并二百文钱,姨父的鱼卖了五百文钱。我留了四百文,余下的都在这了。”
见到银子,李水兰仍是有些震惊。这可真是海娘娘保佑,竟卖到这许多钱!
她把铜钱串塞到越长照手里,“从前赶海可没这样多好东西,你那竹耙出了大功劳,这钱该你多拿些才是。”
越长照想了想,也没推辞。反正往后挣钱的机会多着呢,倒不在乎这点儿。
她安然收好钱串,正准备离开的时候,李水兰又说话了。
“我听海云说,船厂的人找你来了?可是梁家那小子?”
越长照点点头。
“虽说你阿爹和梁老板一同出了事,可至今却不见有人来过问一声,”李水兰的语气有些着急,“咱们不是图人家什么,可你和那小子…这,这也太不懂礼数!长照,你可千万想清楚啊!”
越长照知道李水兰的好意,出事至今,梁家也没派人出面问候。只有梁勉生这个人渣,每每见面却都只着急册子的事。她既然穿过来,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意。
越长照握住李水兰的手,“姨母放心,我和梁勉生从前没有关系,往后也不会再有。”
李水兰一怔,“当真?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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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“当真。”
李水兰的心放下大半,梁老板出事后,张大勇这个上门女婿当了家,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。长照若是执意嫁过去,怕是得吃不少苦。现下得到保证,她自然也安心不少。
大风过后,一连晴了好几天。越长照吃到赶海的红利,兴趣越来越大。
不过竹耙到底不如铁耙,用得勤,磨损也快。她白天带着人上山伐竹,等到傍晚,又带上战利品前往码头售卖。不过几日,名声便兴了起来。
这日,塘口码头热闹非凡。宋安顺找到地方停靠,越长照拎着渔获下船,便被人围了上来。
“越姑娘,今日有什么好货?”梁丰收凑到跟前问。
“捉了两条鳗鱼,还算大。”越长照将桶拎近,“还有些寻常海鱼,梁掌柜可要?”
“嚯,这鳗鱼可够肥的!多少钱一斤,我要了。”有一人抢着道。
“李掌柜,明明是我先来的,”
李福来觍着脸开口:“越姑娘,我是你姨母的东家,这鳗鱼还是卖我的好。”
梁丰收听他这样说,气得不轻,呛道:“我还是越姑娘的老客呢,这鳗鱼应卖给我才是。”
其他人见两人争抢起来,也起了看热闹的心思。
越长照不动声色打量一番,这李福来长得一副尖嘴猴腮相,脸上虽挂着笑,眼里却透露出算计。
自从那日听到工钱的事,她便朝海云问了个清。原是李水兰生下海月不久,婆母便得了重病。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孩子,一边是卧床不起的婆母,李水兰不得不在家两边看顾。
偏偏宋家家境一般,宋安顺即便是日日捕鱼也维持不了生计。李水兰没有办法,只得背着孩子到镇上找活计,便遇到了李福来。
那时李福来的食铺刚开不久,铺子里活计不多,能让李水兰每日两头跑,只是这工钱给得也低,每月才二百文钱,堪堪够婆母吃药。
后面就这样过了几年,等婆母去世后,小海月也长大了。李水兰念着恩情,一直在李福来铺子做活。直到越家出了事,她才提出涨工钱,没想到却被拒绝。
越长照在心里冷笑一声,道:“梁掌柜,这鳗鱼你前几日便定下了,怎的还忘了?”
梁丰收一愣,刚要开口便看见这姑娘眨了下眼。他硬生生改了口,装作恍然的样子,“对对对!你瞧我这记性!今日店里有贵客要来,这鳗鱼是我定下的!”
他一把挤开李福年,从怀里掏出银子,“冬日里海鳗肥嫩,我出五十文钱一斤。还有那海鱼,也一并送我店里便好。”
这边两人快速成交,李福来连话也插不进去,可是气得不轻。
越长照称完重量,两条鳗鱼足有三十斤,再算上海鱼和其他渔获,共得二两银子并四百文钱。
她刚收好钱,宋安顺也过来了。见李福来一副气不顺的样子,他招呼道:“李老板安好?”
李福来没占到便宜,简直气不打一处来,“好什么好?本是想照顾你家买卖,可这丫头倒好,东西全卖给梁丰收了。”
“李老板这是什么话,若是你出价利索,这东西自然也卖给你。”宋安顺提起东西掉头就走。
那边,梁丰收也朝码头吆喝一声:“丰收酒楼鳗鱼管够,欢迎各位食客前来尝鲜!”
客商在海上漂泊了整日,正琢磨在哪里歇脚时,便听到这句吆喝声。互相对视一眼后,大腿一拍!得嘞,就去这丰收酒楼吃鳗鱼了!
越长照朝着人群的方向指了指,“李老板,这下可不只是鳗鱼没了。”
李福来见几句话间,客商竟被梁丰收揽去大半,心里更是懊恼不已。
他气得说不出来话,狠狠瞪上几眼后,一甩袖子又赶紧抢渔获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