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桉拿起药丸,没有犹豫便送入口中。她很清楚,此刻的自己并无任何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药丸顺着喉咙落下去,腹中安安静静,既无灼热,也无酸胀。乔桉绷着的肩背微微沉落。
"这东西的药效简单。但凡你生出一点想死的念头,药丸便会发作。届时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药石罔效。"
乔桉低声应下,面上不动声色,知道姜望衡话里的意思一半是解释,一半是恐吓。
姜望衡行至她身侧,替她将肩上松垮的披帛拢回。小指上佩戴的玉戒无意擦过乔桉的锁骨,有一刹凉意。
“我与你一起出去,”姜望衡收回手,语气沉淡,“悬剑山庄的人已经到了,别丢了云阙城的脸。”
乔桉垂着手,跟在姜望衡身后。二人穿过一道月洞门,绕过影壁,到了外厅。
原身的父亲正在廊下与人说笑,声音爽朗,招呼的都是极熟的旧友。
厅内光景截然不同,当中一人如众星捧月,四周围涌着殷勤笑意,赞他少年英才、青年俊彦的恭维此起彼伏。
这人逆着日光而立,身形被光线勾出一道薄而修长的轮廓。暗红锦袍伏贴在肩背上,袖口窄紧利落。
腰间悬着一柄剑,剑鞘通体乌沉,无繁饰,只护手处一线银光。
适逢她们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外厅,珠履声动,满堂侧目,这人亦循声侧身。
乔桉这才看到他额前绑着一根细长的红绳,绳上串着七八颗小玛瑙珠子,颗颗圆润,色泽秾艳,在光影交错间灼灼夺目。
乔桉怔了一瞬。
这就是苍曜洲的盟主,顾渊渟?
与她心中预料的模样差得太远,也与侍女们口中谈论的形象差得太远。
她们说顾渊渟是个身形如岳、目含寒星、不怒自威,立则满堂噤声的叱咤人物。
可眼前这人太年轻了,至多不过二十岁,俊美得有些过分,眉梢眼角尽是未曾磨平的少年意气,哪里有半分坐镇苍曜、令四方俯首的盟主气象?
乔桉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。周遭寒暄声声入耳,她渐渐听明白了,此人并非顾渊渟,而是其弟顾霁川,此番乃是代兄前来迎亲。
阶前香车已停稳,四匹灵驹垂首而立。顾霁川一步跨到车旁,自然而然地抬手扶她,嘴里飘出一句:"小嫂子,留神脚下。"
乔桉被这声"小嫂子"叫得一噎,暗自皱眉,心想这人未免太不见外,可面上还是压着声儿道了句谢。
顾霁川的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,将她"明明嫌弃却偏要讲礼"的模样瞧得清清楚楚。嘴角微微一勾,没说什么,眼底浮上笑意。
旁边一切早就安排妥当了,两名紫衫侍女无声无息地跟上来,一左一右立在车旁。
说是随行伺候,乔桉心知肚明,不过是姜望衡搁在她身边的两只眼睛。
灵驹踏空而起,香车稳稳升入云霄。
乔桉伸手掀开帘子一角,云阙城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收拢,朱门高楼、飞檐翘角,都成了微缩的画卷。
她看了一会儿便放下帘子,正要阖眼一歇,意识里忽然炸开一串欢快的声音。
"乔乔!我回来啦!"
前日系统说要去九寰的交易大厅跑一趟,卖些压箱底的藏品兑换能量,有了能量就可以解锁位面的世界线。
这一走便是两天没动静。乔桉愿本还悬着几分心,恐怕系统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,此刻听着它欢天喜地的腔调,松了一口气。
乔桉在心里应了一声。
系统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:“我可想死你啦!这两日我不在,你快要闷坏了吧!”
乔桉觉得系统更像是在说它自己,没有多作辩解,问道:“怎么样?”
“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,乔乔你想先听哪一个?”
“……好消息。”
系统嘿嘿一笑:“好消息是——不用出卖我的藏品就得到能量了。”
乔桉眼皮一跳:“发生什么了?”
“九寰把我们这个位面的任务评级调高了,从C级提到了A级,任务难度提升,相应的分给我的能量也更多了,以后痛觉屏蔽可以随意开啦。”
乔桉消化了一下话里的信息量,又问:"为什么评级会忽然提升?"
“乔乔,这就是我要说的坏消息了,”系统的语调正经了些,“有异常能量波动侵入这个位面。来源不明,目前还在监测中,九寰那边也还没给出确切判断,很可能会对你的角色扮演任务造成一点影响。”
乔桉靠在软垫上,福祸相依,四个字在心里滚过一遍。
"世界线传给我。"
系统应了一声,一股冰蓝色的数据流涌上意识深处,化作密密麻麻的墨蓝字符,四面八方地悬在半空。
乔桉被这些浮动的文字围在中间,近字符的悬在鼻尖,远的则沉在意识边缘,明明灭灭地闪回。
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闭了闭眼,等这阵晕眩褪下去,才重新睁开。
这个位面的天道之子,名唤顾衍之。
他与姜知意的关系,说来微妙——继母与继子。是的,顾衍之是顾渊渟的儿子。
乔桉眉心微蹙。她在云阙城生活三月有余,从未有人提过,顾渊渟竟还有个儿子。
顾衍之生来便是纯良至善之人。世界线上用了一长串褒义词来定义他:正气凛然、光风霁月、纯良至善、赤子之心、怀瑾握瑜、忍辱不争……世间一切美好的品格,都应在他身上。
可前期的他,不过一介凡人。
明明身负灵根,顾渊渟却不准他修炼,原因成谜。
顾衍之不问不争,不去碰任何剑谱心法,安分守己地活成一个凡尘俗子。
山庄里的弟子欺他辱他、嘲笑他,他只淡然退让,从不与之相争。
顾渊渟冷落他多年,他亦只是默默侍奉在侧,不怨不恨,温吞顺从。
转折来得很快。魔修大举进犯,苍曜洲首当其冲。
顾渊渟与魔族素有旧怨,此番攻势几乎就是冲着他来的,悬剑山庄危如累卵。
顾渊渟一人横剑挡在山门前,剑光如瀑,生生将魔修的浪潮撕开一道口子,回首厉声命顾霁川带山庄弟子撤离。
顾霁川修为不及兄长,护着一众人仓皇奔逃,面对后头紧追不舍的魔修,越显左支右绌,避让之间,队伍渐渐被冲散。
就是在这片兵荒马乱之中,姜知意起了那念。
她腹中已有了顾渊渟的骨肉,渐渐觉得顾衍之的存在,终有一日会成为她孩子的绊脚石。更何况,顾渊渟对这个儿子一贯冷淡,似乎并不放在心上。
趁此机会,她将顾衍之骗出藏身之地,让他暴露在了魔修追兵的眼皮底下。
姜知意以为顾衍之必死无疑。
可顾衍之毕竟是天道之子,气运加身,命不该绝。
魔修围杀,刀光如雨,他浑身浴血,几次挣扎在生死线上,都硬生生地挺了过来。
濒死之际,原本被人嗤笑的杂灵根,竟在剧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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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绝望中被一寸一寸淬炼,杂芜尽去,根骨通透,修为自此一日千里。
待到重回悬剑山庄时,顾衍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温顺沉默、被人轻视的少年。
姜知意见他活着回来,又见顾渊渟为寻他而深入险境,满身风霜,全然不似往日冷面相待的模样,心中虚怯翻涌,如沸如焚。
她怕顾衍之说出当年的真相,怕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端庄体面一夕崩塌。
从暗中的小动作到明面上的算计,从自保到加害,姜知意最后竟心甘情愿做了魔族安插在悬剑山庄的内应,只求借魔修之手,将顾衍之彻底铲除。
为此,她伤害到顾衍之身边一个又一个亲近之人。
终有一日,顾衍之忍无可忍,将一桩桩铁证呈到顾渊渟面前,揭开姜知意楚楚可怜皮囊之下的蛇蝎心肠。
姜知意最终伏诛于顾衍之剑下。桩桩血债,件件人命,至此清算。
剑锋犹寒,血迹未干,而顾衍之成为仙魔两界共主的路才刚刚开始,
乔桉收回目光,细算了一下时间。
姜知意与顾衍之的交集很短,从她入门为继母,到她身死,前后算尽,也不过短短二十载春秋。
二十年,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。但他们之间的这二十年,恩怨交缠,生死起落。
将一个至善之人逼至拔剑杀母,也将原本一个怯懦柔弱的女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悬浮的字消失不见,一行红色字体浮现在乔桉面前。
【任务一:将顾衍之引至魔修眼下。】
系统噼里啪啦地解释起来:“接收世界线后,九寰会自动弹出任务指引,它只关注关键剧情节点,剩下的全凭任务者自由发挥。自由度非常高,所以我才说任务好做嘛!”
“乔乔放心,你肯定能回地球!”
系统语气笃定,恨不得隔着虚空拍一拍她的肩膀。
得了这句信誓旦旦的保证,乔桉心头的顾虑总算少了几分。
“你说的异常能量波动,需要我来处理吗?”
“不用的不用的,”系统连忙接话,“九寰自己会解决的,我们只管顾好任务就行。”
香车轻轻晃了一下,灵驹在半空中转了方向,悬剑山庄近在眼前。
乔桉在侍女的引搀下,过仪门、行礼制,一道一道流程走下来,繁琐而庄重。
终于到了拜天地的时候,她原以为能见到顾渊渟真人了,抬眼望去,站在那端等着与她并肩的,却还是顾霁川。
顾霁川偏过头,压低声音往她耳边递了一句:“小嫂嫂,兄长有要事缠身,赶不回来。今日委屈你了,多担待些。”
乔桉垂着眼,轻轻颔首,面上不显波澜。
二人相对而立,都是年轻人。乔桉一身嫁衣浓艳如火,衬得一张脸愈发鲜嫩青涩,顾霁川锦服端正,眉宇间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
一拜天地时二人并肩俯首,不能说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。
乔桉想起了世界线里一句旁白。
顾渊渟对母亲擅作主张安排的这桩婚事,从头到尾都不满意。直到后来见她知礼守分、进退有度,温柔小意、体贴入微,才慢慢生出零星半点的怜惜。
姜知意本就对他一往情深,更将那一星半点的暖意当作全部,一头栽进去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
由爱故生忧,由爱故生怖。
她后来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恶念、所有步步走错的路,说到底,都是从这一场错付的深情里长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