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桉安昏沉之中,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抬起,小心翼翼地放回床榻。
有人掰开她的下颌,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药丸送进喉中。药丸入口即化,温热的浆液顺着食道滑下去,落入腹中的瞬间便漫开一股暖意。
额角的伤口先是一阵锐利的刺痛,随即转为酥麻,颈侧与小腹两处旧伤生出类似的动静,绷紧的布条之下,血肉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弥合。
乔桉模糊的想:什么灵丹妙药,竟有如此神效?可既有此药,为何还放任原身的伤口不管?
念头未落,困意已如潮水漫上来。
屋内聚了不少人,衣裙窸窣,脚步杂沓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在轻声啜泣。
片刻后,一道女声响起,不高不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且散了,将粉黛、青黛先行押下去,今早辰时问罪。”
脚步声渐次退去,屋门轻轻合上,只剩下两个侍女战战兢兢地退到角落的小榻上守夜。
乔桉便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沉沉睡去。
再醒来时,天光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棂处射进来,薄薄一层,落在藕荷色的床帐上,泛着柔和的淡金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该起床了。”
有人在帐外轻声唤她,声音又细又软,带着十二分的小心。
乔桉睁开眼,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,隐约看见一个梳着双鬟的身影跪在榻前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低着头,连抬眼都不敢。
乔桉素来没有起床气,也向来不喜让人近身,可眼下这境况,怕露出破绽,索性也不多言,任凭她们摆弄。
两个侍女掀开床帐,轻手轻脚地扶她坐起。一个捧来温热的帕子替她净面,另一个从柜中取出一叠衣裳,层层展开,动作熟稔地替她穿上。
先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兰草纹。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褙子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缎,薄软中带着微微的挺括,襟口用同色丝线绣了几枝疏疏的竹叶。
下身是一条艾青色的长裙,裙摆暗纹织着缠枝莲,走动时花纹才会在光下一闪,平日里安安静静地沉在布料里,像水墨晕染开来一样淡。
梳头的时候,侍女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敢动她的刘海,只将两侧的碎发拢到耳后,用一对小巧的银簪固定住。
镜中的少女脸色红润些,巴掌大的脸,莹莹地泛着柔润的光。
大约是药力还在,整个人洇出一点点淡粉,像春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。
乔桉忽然开口问:“待会儿要去见谁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两个侍女停下手中动作,互相对望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,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。
“回小姐的话,”说话的是左边那个年纪稍长些的,“去……去见城主与姑爷。”
乔桉又问:“我是谁?”
签订灵魂契约后,系统告诉她自身能量耗尽,没有能量读取原主记忆,也没有能量调取位面的世界线。需要一点时间,它才能积攒起能量,把这两件事处理好。
这事因她而起,她没什么可抱怨的。
两个侍女猛地抬起头来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。
“我撞到了头,许多事都不记得。”
这一句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。年纪小的侍女“啊”了一声,又紧忙闭上嘴,行礼后提着裙摆急匆匆出去。
屋内只剩下年长的那个,为她解惑:“小姐叫姜知意,年方十六,是城主唯一的女儿。”
她顿了顿,见乔桉没什么反应,又补了一句:“城主和姑爷膝下只得您一个,旁支虽有几房堂兄弟、堂姐弟,可嫡系这一支,就您一个。”
乔桉点了点头表示知悉,又问:“如今是何年何月?”
“玄真十七年,八月廿三。”
乔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这年号闻所未闻,起码不在她所知的中国任何一个朝代里。
装扮妥当之后,乔桉由房间里的侍女引着,从矮凳上站起身来。裙摆自膝头垂落,艾青色的暗纹在晨光里一闪即逝。
门外还有四个等着伺候的侍女,都跟在她身后。
她抬步往门外走,跨过门槛时余光扫见廊下齐整整立着四个人,清一色的粉衫素裙,低眉垂手,见小姐出来了,自动分成两列,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。
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,一路向南。
姜家的宅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,回廊九曲,檐角飞翘,处处都是精雕细琢的痕迹。
廊下摆着几盆修剪得极工整的罗汉松,枝干虬曲如龙,一看便知年岁不浅。
转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方池水静卧庭中,水色碧沉,几尾锦鲤缓缓游过。池边立着青石假山,苔痕斑驳,石缝里斜斜探出一枝红枫,秋色正浓。
亭台楼阁疏朗大气,门户窗棂繁复精细,连草木都侍弄得郁郁葱葱。
越是这样,乔桉心里越是不解。
锦衣玉食,父母健在,家宅深广。原身姜知意究竟看到了什么,才生出那么决绝的赴死之心?
她来不及深想,正堂已经到了。抬脚迈过门槛的那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。
正堂开阔敞亮,两排紫檀木的官帽椅左右排列,正中一座花梨木的翘头案,案上供着一尊青玉貔貅,口衔铜钱,目如点漆。
案后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的男人三四十岁模样,面庞方正,眉宇间有一股沉凝之气,穿了件玄青色的锦袍,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。他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乔桉身上,不亲不疏,淡淡一掠便移开了。
右边的妇人雍容端丽,眉目张扬。穿了件绛紫色的对襟长袄,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,钗尾垂下的流苏纹丝不乱。
行完礼后,侍女引着她到左首第一张椅子坐下。椅子很高,她双脚踩不到地上,有些悬空。
刚坐定,堂下便有动静。侍卫押着两个人从侧门拖进来,一个推一个掼地,□□撞在青石砖面上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是粉黛和青黛。
两个人身上都见了血。粉黛的青色短衫被撕开了几道口子,露出来的皮肉上横着一条条红肿的鞭痕,嘴角破了皮,血已经干了,糊在衣服上。
青黛同样没好到哪去。
她们跪在堂下,浑身发抖,一个咬紧牙关不出声,一个已经哭得浑身瘫软。
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回禀城主、姑爷,奴才差人追查,发现粉黛爬了四公子的床,奴才带人过去时,二人尚在颠鸾倒凤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乔桉瞥见上首那位妇人,将茶盏搁在案上,瓷底碰着花梨木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身为奴隶,也敢觊觎主子,也敢失职渎职,”妇人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砸下来,凛冽刺骨,“凌迟处死。”
和乔桉昨日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粉黛猛地抬起头来,满脸是血,目光越过满堂宾客,直直望向某一处。
乔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在右首倒数第二张椅子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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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着一个年轻公子。
面若冠玉,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,手中一把折扇半开半合,扇面上画着山水,此刻正垂着眼,唇角微微下撇,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。
粉黛的嘴唇哆嗦着,喊了一声:“四公子——四公子您说句话啊——”
这人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至于青黛,”姜望衡目光落回堂下,语调和方才一样冷,“连坐之罪,同样处死。”
青黛的身子猛地一软,“咚”地一声歪倒在地,浑身抽了两下,便彻底昏了过去。
乔桉的眉心跳了跳。
粉黛固然有错,可罪不至死,青黛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,不过是同屋值夜,便要被拖着一并处死。
就连封建社会都没有性命被肆意处置的道理。
乔桉站起身,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姜望衡的眉梢抬了一下,目光从堂下收回来,冷冷地落在乔桉脸上。
原身的嗓音偏细偏软,此刻被她刻意压了压,透出一点沉稳来。
“母亲,”乔桉开口,“看在她们二人平日里尽心伺候我的份上,还请饶她们一命。”
话音落下,堂上寂然。
“你何时变得这般下贱,”姜望衡慢条斯理地问,“为一个奴隶求情?”
乔桉的脸不受控制的失去血色,紧接着泛起一层薄红。
她不是温室里长成的花朵,在职场上被甲方拍过桌子、被合作方撂过电话,什么样难听的话她都领教过。
可这么侮辱人的两个字,还是头一次被人直接砸在脸上,尤其是她名义上的母亲。
“乔乔,你不是她亲生的吧!”系统欢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清脆,活泼,尾音还带着往上翘的小钩子,像夏日午后突然冒出来的汽水开瓶声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绑定之后,它立马换上了这套声线。据它所说,这是九寰下载率第一的模板,最能拉近和宿主之间的距离。
“不知道,”乔桉用意念回它,又问,“放任不管,会影响到任务吗?”
“不会不会,我们一般都会给宿主留一段适应时间,”系统安慰道,“放心吧,乔乔,肯定不会影响你回家的。”
姜知意自述失忆的消息早就传进了姜望衡耳中,方才她在闺房中的一言一行同样有人禀报给她。
先前几个月,姜知意动不动寻死觅活,口中说的全是颠三倒四的疯话,如今撞了柱子失了忆,反倒安静了。
方才替人求情的话虽然不合规矩,到底条理分明,脑子是清醒的。
清醒就好。清醒了才能嫁人。
悬剑山庄的聘礼已经送来了第三批,红绸裹着的箱笼从正门一路抬进中庭,满满当当摆了二十八抬。
虽未亲至,礼数却做得周全,足见对这门亲事的看重。更何况,悬剑山庄庄主顾渊渟的母亲正是她的小姨。
可也正因看重,才须谨慎。
她一早便传信回了本家,借那柄悬在宗祠里的驱魔鞭。
修真界看似太平,实则暗流汹涌,魔修隐匿于市井山野之间,最擅长的手段便是寄生夺舍,最常用的借口就是失忆,然后趁人不备一击毙命。
顾渊渟是北境数一数二的剑修,一身修为足以镇守一方,魔修若要下手,未必不会打姜知意的主意。
驱魔鞭未到之前,姜知意不能出任何纰漏。
“好生看守你们小姐,”她朝身边侍立的几个紫衫侍女抬了抬下颌,“若有异动,不必留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