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桉在一片混沌中醒来。意识回笼的那一刻,她最先感知到的是光。
一层沉沉的昏黄,从四面八方漫下来,落在她的眼皮上,像被旧宣纸滤过一样温钝。
四周寂静没有任何声音,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浮游在鼻端,身下的褥子软厚妥帖,细密的丝绸贴着皮肤时,带着微微凉意。
乔桉睁开了眼。
视野里是一面精致的雕花床顶。浅色的香樟木细细镂刻着缠枝莲纹,花瓣饱满,线条流畅。床前两侧的藕荷色床帐只放了一半,被帐钩松松挽起,
光线穿过床侧镂空的雕花围板,将花叶的影子疏疏朗朗地斜映在里侧的床帐上。
她皱起眉。眉心一紧,额角就牵出一阵钝钝的胀痛,像是睡得太久,血液还滞在脑子里。
乔桉下意识抬手去揉,指尖碰到的是陌生的触感,皮肤细腻得不像话。
她将手指顺着颧骨缓缓滑下去,指腹下是窄小的轮廓,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开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细和单薄。
她愣了愣,把手举到眼前。这是一双不属于她的手,如影随形的婚戒消失不见,指节纤长,骨肉匀亭,甲床透出淡淡的粉色。
乔桉猛地坐起身,被子从肩头滑落。剧烈的动作牵动脖颈与腹部的伤处,钝痛瞬间炸开。
她倒抽一口凉气,还没来得及理清眼前的混乱,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便在脑海中响了起来,毫无起伏,像某种机械合成的电子音。
“乔桉,你好。我是九寰的系统。”
这声音有种熟悉感,她摔倒在地毯上昏昏沉沉之际,似乎也曾在耳鸣的间隙里听到过类似的音色。
“你在自己的现实世界,因过度劳累猝死,”系统继续说着,语调平直得没有半点温度,“监测到你强烈的求生意志,在最后一刻,我绑定了你。”
乔桉素来自诩对荒诞之事接受度颇高,可此时此刻,怪力乱神四个字砸进脑海,还是让她怔了一瞬。
“只要你修补了这个位面的漏洞,”系统自顾自往下说,“九寰可以让你在原本的世界复活。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。此地灵气充沛,寿元绵长,天地广阔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两相比较,明显是第二个选择更诱人些。
乔桉没有理会它,低头翻开身上穿着的右衽交领寝衣,寝衣之下是层层缠绕的白色布条,上面正有暗红的血迹缓缓洇开。
颈间应该缠着同样的东西,布面紧贴着皮肤,勒得有些过分,进而胸口发闷,呼吸不透彻。
乔桉抬手摸了摸,指尖下的结扣打得死紧,暂时没有松开的余地。
她偏过目光,扫向房间西侧。
那里放置着一面妆台,通体由深色木材斫成,木纹细密如流水,沉沉的暗红里隐隐浮着金丝般的光泽,妆台上搁着一面银镜,看着不似凡物。
乔桉试着活动四肢。身体虽沉,却还能挪动。伤口牵拉出钝痛,倒也在咬牙可忍的范围之内。
她调匀呼吸,一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,双脚落地的瞬间顿了顿,随即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,挪向木质妆台前的矮凳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。她没多看,先将自己安顿好。
直到这时,系统才终于出声,语调和缓了些许:“对了,为了方便称呼,你可以叫我茜茜。”
停顿片刻,它又补了一句:“我……可以叫你乔乔吗?”
乔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两个叠词,一句询问,被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念出来,有种说不上来的荒诞。
她抬眸望向镜中,迎上一张全然陌生的脸。
巴掌大的轮廓,下巴收得尖而细,衬得整个人薄薄一片,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掉。
最夺目的是这双眼睛,像两丸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,乌润润的,天生噙着三分怯意。
因为体内的人是乔桉,于是镜中人回望过来的目光,沉静得与这副皮囊格格不入。
刘海厚重,严严实实地压住秀气的眉,只露出一小截眉尾,浅浅的。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紧抿,抿出一道不甚明显的倔强弧度。
“什么漏洞?”乔桉忽然开口,目光仍锁在镜中的倒影上。一双黑水丸似的眼睛一瞬不瞬,烛火在她瞳孔深处跳成两粒细小的光点。
系统愣了一下,隔了两秒才回答:“这个位面运转的轨迹出了岔子。原身在无意中亏将不小心窥探到了自己的命运,不愿意继续......活下去。但她和这个位面的天道之子有所牵扯,两人之间的因果线未断,须有人替她走完既定的路。”
刘海下的眼睛倏地锐利起来。
原身的面相生得太过乖巧,年纪又轻,眉眼间全是驯顺的弧度,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越轨、敢打破规则的人。
乔桉在心里盘算着,究竟是怎样灰败的未来,能叫这样一个锦衣玉食的少女,生出狠心杀死自己的决绝?
这个念头方一触及心底,腹间与颈侧两道隐隐发作的疼痛霎时有了来处。原身曾试图割断咽喉,利器也曾没入小腹深处。
她成功了,现在这副空出来的躯壳里,盛着的是乔桉。
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她开口,语气平平,让人猜不出喜恶。
“时间不定,但应该需要一段时间,毕竟,你现在还没有和天道之子见面,也没有发挥原身的作用——”
因为乔桉现在还没有和它签订契约,它没有权限从九寰那里调取这个位面的世界线。她的问题太具体,它现在答不上来。
“一年?”乔桉打断它,“五年?十年?”
自称系统的东西沉默着,既不否认,也不辩解,她忽然想起读书时学到的两个典故。
一个是烂柯人。入山砍柴,偶遇童子对弈,驻足观棋一局,回头斧柄已烂成朽木。回到村中,故人尽逝,百年已过。
另一个是闻笛赋。西晋向秀途经旧友山阳故居,闻邻人吹笛,追怀往昔,写下“悼嵇生之永辞兮,顾日影而弹琴”的句子。故地还在,故人坟头草已深。
“开什么玩笑?”乔桉的耐心耗尽,看着镜中年轻得过分的面孔,忽然觉得荒唐。
她才三十二岁。体检报告年年正常,没有心脏病,没有脑部隐患,就算倒下去,也不过是过劳导致的短暂性休克。
公司几百号员工,每隔半年就做一次急救培训,AED就挂在二楼楼道口的墙壁上,红白相间的外壳,旁边贴着醒目的急救标识。
最关键的是,她被人注意到了。倒下去的时候,她看见程特助转向自己,神情骤变,嘴巴张开来,显然是喊了什么。
黄金救援时间四分钟。她的办公室到电梯口不过十几步路,AED触手可及,金融大楼旁边隔两个街道就是三甲医院。
天时地利人和,样样齐备。老天好不容易仁慈一次,她凭什么会死?
她既然是因为濒死被拉进来,肯定可以因为濒死回去。她只要回去,回到刚刚的节点上,一切就能回到正轨。
念头一定,就不再犹豫。乔桉转过身,目光如刃,精准盯着南墙与窗台之间那根粗直的紫檀木梁柱。
烛火在她身侧剧烈一晃,影子被拉长又骤然缩回。
她压低身体,深吸一口气,然后助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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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裸的脚掌陷进厚实的织花地毯里,绒面被踩出一个个急促的凹痕。
她闭上眼,把全部信念、不甘,统统灌进最后一撞里,额心对准梁柱,如同一支离弦的箭。
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乔桉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去,脖颈扬起又重重垂下,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了所有骨节的木偶,软塌塌地瘫倒下来。
粘稠的鲜血从额角狰狞的裂口里涌出来,先是顺着眉骨的弧度淌过眼睑,在眼窝处蓄了一小汪。
然后沿着鼻翼的洼处滴滴答答落下来,没入耳后散乱的黑发里,在地毯上缓缓积成一小滩暗红
“!!!!”红色的感叹号铺满整个界面。
——发生了什么?她的求生欲不是百分之百吗!
系统调整视角,看向半空中缓缓凝实的灵魂,乔桉飘在那儿,眉间蹙着,分明对眼前这不受掌控的状况满腹疑窦。
它又瞧了一眼面板上所剩无几的能量。
要不......重新绑定一个人?
可是乔桉的求生欲,的的确确是百分之一百啊。它在那颗名为地球的星球上盘旋了太久,才终于撞见这么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人选。
“乔乔,你真的已经死了。”
它的语调依旧冷冰冰的,九寰给系统的初始设定就是这样。但是和宿主签订契约后,可以根据宿主的喜好修改。
系统顿了顿,面板上的数据流微微闪烁。
“我们很尊重人权,非经死亡认证,绝不会强行征召。”
它决定再努一把力,把乔乔担心的事说开:“你不用担心完成任务需要的时间,这个位面的流逝速度,影响不到地球。就算在这里待十年、二十年,回去不过是闭了一下眼的工夫。”
乔桉悬在半空,眉间的褶皱却更深了几分。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,又像是压根不愿承认那个被反复强调的事实。
“我现在将你送回这副身体里,别再乱来了,我......快没能量了......”
乔桉闭目不言,事已至此,由不得她不信。
一线蓝光从她悬空的魂魄胸口灌入,顺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往下坠,沉甸甸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将她压进那具还带着余温的躯壳里。
疼。
额角的伤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从里往外顶,一阵一阵地炸开,炸得眼前全是金白色的光斑。血已经凝了大半,黏黏地糊在眉骨和鬓角之间,干了之后绷得皮肤发紧。
一人一系统很快意识到,若是没有人来,乔桉的这副状态撑不了多久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外才响起脚步声。有人小心翼翼,推门而入。
进来的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,圆脸,眉眼温顺,穿着青色短衫。子时已过,该她守夜了。
她显然还困着,眼皮沉涩,却仍尽力睁大眼,低头盯着脚下,怕绊着门槛。
值夜的粉黛不知去了何处,小榻上空无一人。青黛皱了皱眉,又向小姐的床榻望过去——
同样空着。
困意霎时散尽。青黛心头一紧,急忙在房中寻起小姐来,无数不祥的念头在脑中翻涌。
然后她在梁柱下看见了那抹身影。烛火摇曳,光影惨淡地铺在小姐苍白的脸上。
青黛瞳孔骤缩。小姐额角那道伤口深得骇人,边缘皮肉翻卷,血痂黑沉。她跪倒在地,颤抖着探向鼻息——
她的脸色彻底白了,猛地起身,踉跄着冲出门去,喉咙里迸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:“来人啊——快来人啊——小姐又——小姐又寻死了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