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沈烬之,谢蕴心头霎时一松。她下意识地朝沈烬之的方向走了两步,声音里也有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快和喜意。
“奴婢见过国公爷。”
沈烬之绕过亭榭缓步而来,走到薛尧的面前。
压迫感扑面而来,薛尧连忙侧开身子,拱手:“薛尧见过陵国公。”
沈烬之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,语气无波:“中书令大人的公子,在这拦着一名宫婢,未免有失身份吧。”
薛尧早在沈烬之出现时便酒醒了一大半,闻言面上更是涌现一抹尴尬之色:“是薛尧唐突了,只是这位宫婢与我一位故人特别相像,因此便忍不住与她交谈一二。”
“故人?”沈烬之罕见地扯了下唇角,声音里也多了丝嘲讽,“你说的,不会是赵家逝去的那位大小姐,赵令仪吧。”
谢蕴因为沈烬之的语气愣了下,听到沈烬之说的话,更是忍不住诧异。
沈烬之情绪极少外露,可他从方才出现开始,谢蕴就敏锐地察觉出他似乎心情不悦,眼下话音里都含着一丝嘲讽。
并且他如何知道薛尧说的就是赵令仪?
薛尧更是被沈烬之突变的态度惊了下,沈烬之怎么会知道他说的是谁,沈烬之不是向来不关心世家之事吗?
沈烬之看着沉默的薛尧,眼中的嘲讽之色更浓,他一甩袖袍,目光看向别处:“薛郎君应当听过一个词,覆水难收。薛郎君如今也有了定亲的女子,需得明白珍惜眼前人之理,莫要再寒了别人的心才是。”
薛尧满脸苦涩,当日之事他实在是有苦衷的,只是这些话,也再也没有告诉她的机会了。
沈烬之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他也不好再留,只能朝沈烬之再次抱拳,道了声是便走了。
薛尧走后,谢蕴才迈着小步走到沈烬之的身旁,她仰头看向沈烬之,眼尾弯弯,眸子灿如明星:“今日多谢国公爷两次相助啦。”
晚风轻柔,撩动几缕鬓边的发丝,软软拂在她的脸上,蹭过她的鼻尖。
沈烬之的目光短暂地在谢蕴的笑靥上停了一瞬,旋即便是移开,神色依旧清冷,只是没有了方才的寒意。
“以后离他远点,薛尧此人,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。”
谢蕴错愕,她认识薛尧多年,也没发现这人有什么不对啊。但既然沈烬之这么说了,那她还是得多留意些才是。
“我省的了。”
“不过,”沈烬之垂眸看她,“你与她,的确是像。”
谢蕴一怔。
她若是没听错的话,沈烬之的话音里似乎是有一分,感叹?好像又不是,她品不出来。
“国公爷,认识令仪姐姐?”谢蕴声音也放轻了几分。
“算不得认识,只是见过数面。”
谢蕴默然,她前世的确是与沈烬之见过数面,但他们之间也只说过寥寥几句话而已,她本以为,沈烬之从未注意到过她。
她沉默片刻,轻轻一笑:“若令仪姐姐知道国公爷还记得她,她定然会高兴的。”
“好了,宴席要开始了,回去吧,”沈烬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,拂袖离去。
谢蕴目送沈烬之的背影,心底有细碎绵长的温热悄然浮起。
立冬晚宴已开始,谢蕴悄悄回到她的位置,殿内觥筹交错,百枝华灯燃起数十只青铜鎏金灯盏,层层堆叠的光芒如火树盛开,将整个大殿照得如白日般通明,清雅的暖香香气从鎏金瓷灯中丝丝蔓延,更添了几分微醺之意。
殿中丝竹不绝,晟文帝身边,正坐着他膝下最小的女儿,晟国的小公主。小公主的怀里,赫然抱着那只北狄进献的小兽,她此刻手里正拿了只坠流苏的金簪逗弄怀里的小兽,一人一兽的互动看得周围人也是忍俊不禁。
谢蕴站在角落,目光随意地观察着殿中的人。
而就在宴会开始没多久,一道惊叫声突然响起,随即上首便是一阵骚乱,那一块的王公贵女皆是起身四散逃开,一时间惊叫连连,桌案和酒盏倒成一片。
“来人啊!这畜生发狂了!”
殿中顿时乱成一团,其他人也纷纷起身,脸色都是一变。
谢蕴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下,反应过来后立刻悄悄挤到最前面,才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昭儿,昭儿!快传御医!快传御医啊!”
皇后正搂着大哭的小公主,心疼地掉眼泪,怀里的小公主也哭得抖成一团,手臂处的衣衫被扯破,正不断往外渗血。而那只小兽已被几名内侍制住,白日还温顺的小兽,此刻那蓝色的眼瞳却透着凶狠,即使被按在地上也龇着牙。
晟文帝沉着脸几步跨到小公主身边,待看清小公主的伤势后,脸色更是骇人,一拳头砸在桌案上,目光看向慌乱的宫人,惊怒道:“还不快传御医!来人,给朕将北狄使臣抓起来先行收押!”
又是一阵兵荒马乱,一群宫人簇拥着皇后和小公主去了后殿。
郁鹿跋脸色也是极为难看:“圣上,臣可以用人头担保,此兽天性纯良,极通灵性,绝无可能伤人!请圣上明察!”
晟文帝看了眼那小兽,心中的怒火不断积攒,就在他要下令将这小兽处死的时候,沈烬之突然一步跨出,挡住了晟文帝的视线。
“圣上,此事颇有蹊跷,在事情查清之前,还望圣上冷静。”
晟文帝收回视线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冷声道:“还不将这畜生关押起来!一并带走!今晚在场的所有人,没有朕的命令,谁也不准离开!”
晟文帝说完便去了后殿,前殿里气氛变得极为凝重。谢蕴偷偷回了角落,目光从众人惊惶未定的脸上略过,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她相信郁鹿跋进献的灵兽绝对不可能有攻击性,那就是人为造成的,只要查到是谁接近过小兽,就能找出始作俑者了吧。
只是对方为何要这么做,为了挑起两国的矛盾?
后殿,晟文帝坐在床前看着昏睡的小公主,对着御医问:“御医,小公主到底如何了。”
御医盯着晟文帝犀利的目光,抹了把额上的汗,收回手,恭声说道:“回圣上,小公主殿下没有大碍,只是惊吓过度,臣已给小公主的伤口敷过药了,小公主手臂上的咬伤颇有些深,需得好好将养,待臣回去开道安神的方子,小公主服下就好。”
听到御医的话,晟文帝的脸色才有所好转。
一旁的皇后,心疼地看了眼小公主,抽泣着说:“圣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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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您一定要为咱们的昭儿做主啊!咱们昭儿只有六岁,却无端遭此祸,您一定要严惩背后之人!”
就在这时,宫人来报,说御医查到了小兽发狂的原因了。
晟文帝抬手制止了宫人,领着其他人去了偏殿。
偏殿中,查验小兽的御医如实回禀:“圣上,臣已与其他几位御医共同检查了灵兽,最后查明,那灵兽会发狂,应当是与一株名叫赤茸草的草药有关。”
“这是何物?”晟文帝眉头紧皱。
“回圣上,赤茸草乃是生长在南部的一种草药,药性极烈,兽畜若是误服,则会使其体内的气血逆行冲撞,进而使兽畜躁动不安,影响性情,不过赤茸草本身无毒,药性过了就会恢复。”
皇后恨恨道:“定然是有人设计给那畜生服了这赤茸草,才会让那畜生伤了公主,本宫倒要看看,是谁有这般胆子,敢暗害公主!”
晟文帝下令:“来人,去给朕查,今日有谁接近过那畜生,给朕马上查!”
不过片刻,黄常侍来报:“回禀圣上,今天除白日在殿中因解笼子而靠近过灵兽的人除外,便再无人接触过那灵兽。那灵兽被宫人抬下去后便是被放进了库房中与其他贡品在一起,无人进入过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,若无人接触那畜生,那畜生是如何服下赤茸草的。”晟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,鼻息越发沉重。
就在众人沉默间,李廷的声音突然响起,他双手抱胸,懒懒道:“皇兄何须找接触过那畜生的人,赤茸草只生长在南部,且无药用功效,若想取得赤茸草,只能去南部采摘,皇兄只消找近日谁去过南部,不就知道是谁干的了。”
李廷的话立刻点醒了晟文帝,晟文帝思忖着,低语道:“近日去过南部的...对了,遥城就是在南部,上月沈烬之便是从遥城回来的,近日去过遥城的,便只有沈烬之。”
“竟然是陵国公大人么。”李廷声音有些吃惊,眼中却是有暗芒一闪而过。
“沈烬之,他好大的胆子!”皇后一听竟然是沈烬之,也是大怒,“来了!将沈烬之押进来!”
“皇后娘娘!”李懿在听到皇后的话后,立刻抢先出声阻止,“皇后娘娘,事情没有查清楚就下决断,是否太武断了。”
皇后厉眸扫向李懿:“长公主也看到了,昭儿还躺在床上没醒,长公主却在这维护一个外人,你就算...”
“皇后!”晟文帝立即打断皇后的话,目光转向皇后,暗含警告,“你失态了。”
皇后回过神,自知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。她知道晟文帝偏疼这个唯一的皇妹,对此事亦心存疑虑,她再生气此刻也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,告了声罪。
晟文帝这才对黄常侍道:“外头那些人,让他们都回去吧,沈烬之留下。”
黄常侍领命而去。
殿外依旧灯火通明,可所有人都是惶惶不安,一簇一簇的聚在一起低语,谢蕴感受着气氛的压抑,也是忍不住一声轻叹。
就在这时,黄常侍从里间走了出来,一时间所有人都是看向他。
“今日之事让诸位受惊了,圣上口谕,诸位可自行离去,”黄常侍说完,又侧身朝向沈烬之,“陵国公大人,圣上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