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,北狄使臣迈着大步跨进殿内,身后还跟着几个人,抬着一只用布遮着的笼子。
为首的使臣约莫只有二十几岁,气度不凡,额上带着一圈深赭色的毛毡抹额,正中间镶着一颗黑宝石,抹额下是一对浓密的长眉,眉尾上挑,眼神极明亮,闪着驾驭北狄风沙的韧劲和傲气。靛蓝色的袍子上缠着一圈深褐色的如狐尾般的皮毛,腰间别着一只银铃,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就在谢蕴暗暗打量他们的时候,那使臣双膝跪下,朝晟文帝行了个晟国的大礼,一开口,是颇为生疏的晟国语。
“北狄使臣郁鹿跋,见过圣上。”
“平身。”
郁鹿跋站起身,又单手握拳放在胸前弯腰行了一个北狄之礼,道:“今日奉我皇之命,特来为圣上进献冬礼,还望圣上笑纳。”
晟文帝语气平淡:“北狄皇有心了。”
郁鹿跋一笑,侧过身,让出身后的献礼,他走过去抓起上面的布,一把掀开,露出其中一道雪白的身影。
那是一只通体洁白的小兽,圆滚滚的,憨态可掬,尤其是一双蓝色的大眼睛,颇有灵性。
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,郁鹿跋语气有几分自傲:“这是我北狄独有的稀兽,行迹极为罕见,不日前被捕获,今日特带来,进献给圣上。”
那小兽也不害怕,眨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,在笼子里转着圈看着外面的人,眼神里透着人性化的好奇,极为可爱。
这小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,晟文帝也是满意一点头,脸色转缓,刚一挥手准备让人收下带下去,郁鹿跋却突然拦住了人
。
“等一下。”
郁鹿跋拦住宫人,再次向晟文帝行了一礼,不紧不慢道:“圣上也看到了,这小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,这笼子乃是由北狄最有名的巧匠用玄铁制成,听闻晟国人才辈出,今日不知是否有人,能打得开这个笼子。”
郁鹿跋话一出,在座的人都互相看看,晟文帝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,但在这大庭广众下也不好说什么。
“原来是给下马威来了。”
谢蕴看着在晟文帝的注视下依旧镇定自若的郁鹿跋,原来是来者不善。但北狄这几年实力增长得很快,阿翁和阿爹都曾镇守西北多年,与他们交战过,阿爹说北狄看上去是蛮族,但其实也非常善谋略,算是晟国西北的最大隐患。
但在阿翁和阿爹死后,朝廷里能够镇守得住西北边境的将帅就不多了,因此他们这几年,倒是有些蠢蠢欲动的意思。
当着众多人和北狄使臣的面,晟文帝也不能说什么,他压下不悦,手一挥:“既然如此,那在场的诸位,有谁去试试?”
众人面面相觑,谢蕴目光盯着那铁笼,眉头浅浅一蹙。
这笼子没有锁孔,应该是有机关的。
谢蕴前方,数十位朝臣,包括她的二伯父赵梵,都陆陆续续上前,各自围着笼子绕几圈,伸手拨弄了几下笼子,可最后都一无所获,只能是皱紧眉头,无奈摇头。
郁鹿跋见状,眉尾倒是更为上挑。
有些贵女想出头,斗胆上去查看,赵宝蓉也是捏着帕子款款上前,围着笼子学着其他人转了几圈,裙裾翻飞,里面的小兽伸着小爪子想去挠飘飞的裙带,赵宝蓉惊得后退几步,反应过来后脸色都涨红了,尴尬地快步回去坐下,两只手不断扯着帕子。
晟文帝眼神也是更沉。
谢蕴看着再次无功而返的几位贵戚,也是悄悄一叹,这么多人竟然无一人能发现这笼子的机关么。她倒是想去探一探这笼子到底有什么妙处,只是这时候实在不易出头,而且她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打得开。
她又看向沈烬之,沈烬之一直坐着没动,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互相讨论的声音渐稀,大殿内的气氛逐渐转冷,晟文帝见此情景,脸色终于是显而易见地沉了下来。而那郁鹿跋见此情景,更是轻笑一声,眼神里是压制不住的得意:“难道堂堂大国,竟无人能打开这笼子吗?”
就在这时,安静的殿内,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。
李懿坐在女座首位,如玉的手指缓缓抬起,指向最角落的谢蕴。
“你,去试试。”
一时间所有人都顺着李懿指着的方向看去,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谢蕴的身上。
谢蕴呼吸一滞,身体几乎是瞬间僵住。
“这人是哪个宫里的,没见过啊。”“我也觉得面生,长公主殿下不知为何点她。”
“一个宫人,能有何能耐,我猜大约是得罪了长公主吧。”“长公主殿下如此温柔之人,这个宫人竟然能得罪长公主殿下,可见此人定然不是什么好的。”
周遭低语声不断,李懿放下手,启唇,柔婉的女声在殿内回荡:“诸位有所不知,她是内省文书档房新来的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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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吏,曾跟在陵国公身边出谋划策,为我晟国夺回遥城出了不少力,因此本宫想,她说不定能有什么主意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看向谢蕴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不同。
而众多贵女里,赵宝蓉却是面色难看。
“这不是总跟在赵令仪身后那丫头么,她不是充军了吗,怎么会在这?”赵宝蓉喃喃自语,眼神也多出了几分嫉妒。
这丫头她从前在赵府见过多次,每次都是谨小慎微的样子跟在赵令仪身边,一副小家子气,偏生赵令仪对她比对自己这个二妹妹还好。如今这丫头不仅进了宫,竟然还得了长公主的眼,这让她如何不嫉妒。
此时的谢蕴却没心思管其他人如何想她,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种种念头,李懿这一招极狠,若是她解不出这笼子的机关,不但会丢沈烬之的脸,还会让晟文帝对她更加不喜。可若是解开了,那便要成为众矢之的了,所有人都解不开的机关,她一个无品级的女书吏解开了,这不是打了所有人的脸么。
谢蕴走到大殿中朝晟文帝跪下,绷着声音道:“圣上,此乃北狄进献的贡礼,奴婢......”
“无妨,就算解不开,本宫与皇兄也不会怪罪于你的。”
李懿打断谢蕴的话,浅浅一笑,声音越发温柔。
谢蕴攥紧了袖中的手指,行礼应是,转身朝那笼子而去。
李懿看着谢蕴的背影,眼里有些畅快的笑意,可在转头发现沈烬之也在看谢蕴的时候,笑意顿时凝住了。
她在沈烬之进殿的时候就一直在注意着他,可他全程没有给过自己一个眼神,反倒是在落座后,主动看了一眼那个丫头。即便那只是极淡的一眼,放在从前的沈烬之身上,也是绝无可能之事。
李懿眼底有冷意浮现。
若是沈烬之一直这样,不将任何女子放在眼里,她也算了,也还能骗骗自己,近水楼台先得月,她是最有可能嫁给他的。
可他变了,他开始,会去注意一个女子了,哪怕只是下意识的。
李懿想到这,心底就涌上了不甘和恐惧。
她等了沈烬之这么多年,赌上自己最好的年华,甚至忍下那些暗地里笑话她倒贴、嫁不出去的话。
她已经没有退路了,所以她绝不允许沈烬之的眼里,装下其他女子。
此刻,谢蕴已经缓缓走到了笼前,郁鹿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,让开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