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永景平躺在床上,一时没有动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他的心底不由产生几分悲凉。

    连续两天做相同且剧情连贯的梦,这个几率有多大,江永景不清楚。

    可有一点,江永景还是比较清楚的。

    ——他大概,真的要得精神病了。

    好比有一部相当经典的悬疑电影,主角体内存在十几个人格,每个人格都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巧合暂住在暴雨中的汽车旅馆,都坚信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人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警察人格切换到掌控主角身体时,还大喊大叫否认自己绝不可能是一个秃头的胖子杀人犯。

    虽然他现在情况和那个主角并不相同……

    但这种剧情连续的清醒梦,又很难说不是某种征兆。

    现实世界带对他的压力居然有这么大吗?

    江永景抬手捏了捏鼻梁,难得感到有点苦恼。

    他是说过不想从这个梦里醒来这句话没错……

    可醒来后还能再次回到相同的梦里的这个情况,显然要更可怕啊。

    “陛下?”

    那个贴身太监看江永景睁了眼,小心翼翼在边上开口,“您是否想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,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江永景的情绪依旧低落,有气无力。

    任谁发现自己即将被确诊精神病,心情都不会特别美好的。

    哪怕他在梦里能当一个胡作非为的暴君。

    但情况已经变成了这样,只能尽量别再陷入情绪与压力的恶性循环了。

    还是像薛医生建议的那样,放松心情,做点能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吧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趁着侍女正在旁边更衣的间隙,江永景问身边的贴身太监。

    “今日早朝,皇叔会来吗?”

    “啊,那位凌王殿下?他大概不……”

    贴身太监话还没说完,江永景便立刻吩咐。

    “朕开的早朝,皇叔怎么能不来?记得派个人去喊他务必到场。对了,还要再准备把椅子,皇叔身体不好,别让他老站着。”

    既然还有机会再回来,当然要抓紧时间看老婆。

    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
    贴身太监在心底嘀咕他怎么不知道原来那位凌王殿下身体不好,但还是飞速跑出去找人干活了。

    有侍女的帮忙,江永景再次穿戴整齐。

    玄底金纹,大面积的五爪神龙盘踞其上,巧夺天工,形神兼具,衬得整个人气势如虹,惶惶不可直视。

    作为暴君,单从外形条件上来判断,他确实是十分契合的。

    而且,这张不笑时自带三分冷漠的脸也与现实世界里的他一模一样,只是换成了长发。

    还挺适合他。

    在铜镜里端详完自己,江永景开始用早膳。

    感觉还挺奇怪的,毕竟他在梦外才吃完晚饭没几个小时,竟然又在梦里继续吃早饭。

    ……等等,假如每次都是他在这个梦里睡下后,才会在现实世界苏醒的话。

    梦里加梦外,他岂不是每天总共要吃六顿饭?

    嘶,太怪了,不能细想。

    用过早膳,依旧没睡醒的江永景困得呵欠连天,被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去开早朝。

    毕竟在他的意识里,他可是忙了一天才回到出租屋躺下,压根没睡饱。

    但想想那帮文武百官为了赶早朝,起的比他还早,江永景的心里又平衡了些。

    与昨日同样,当他从侧边的门廊进来时,那些官员都已经手举笏板,按照品阶与职位列队整齐。

    断掉一边扶手的龙椅也被替换成了全新的,看起来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,大家都早就习以为常。

    唯一不同的是汉白玉台阶侧下方多放置了把椅子,皇叔正站在旁边,与百官一同拱手,朝他行礼。

    江永景的视线一落,便先盯在皇叔的腰身上。

    被提前喊来上朝的皇叔又换了身衣服。

    外褂不再是衣袖偏窄、布料还能影影绰绰勾勒腰身轮廓的蝉翼纱,而是更正式的亲王蟒袍。

    长长的广袖在身前一拢,就能将小半个身体罩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江永景的表情没变,心底流露出几分遗憾。

    虽然脸还是那么好看,但下次要记得让皇叔不能穿官服。

    迎着皇叔似有所感而朝他微微眯起的目光,江永景泰然自若移开,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
    他总算想起了点当皇帝被行礼时该说的台词。

    虽然也不清楚对不对,但反正他是暴君,他做什么都是对的。

    所有官员齐齐道谢起身。

    接着,忽然就冷场了。

    确切地说,是没人敢第一个上前奏事。

    谁知道皇上今日的心情好不好,会不会拿第一个奏事的臣子开刀?

    瞧瞧昨天的盛况,一下就死了七个呐!

    就算是七头猪,也不会在一天内全部杀了吃掉吧!

    还有凌王殿下,竟然时隔如此之久后,再度被他点名叫来开早朝。

    甚至听说凌王昨日从下早朝开始就一直与皇上单独待在德明宫里,一直到黄昏时分才离开。

    谁又知道他们二人私底下究竟聊了些什么??

    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,脑袋埋得更低。

    就像上课时即将被老师点名的学生,除了学霸以外,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老师对视。

    苏晦的双眼炯炯有神,几乎要在黑夜里亮起两个灯泡。

    哪怕内阁同僚在旁边龇牙咧嘴的使劲扯他的衣角,示意他低调点,苏晦也全然无视。

    他可太期待皇上今日打算做什么了。

    如果陛下昨晚有看完那叠狱状,想必早已怒不可遏,随时打算将那些人下令处死罢!

    那些内阁元老,六部尚书,东厂西府……一个都逃不掉!

    内阁同僚都快对苏晦无语了,默默翻个白眼。

    假如那位真的想严肃整顿官场,还用得着等现在才开始力挽狂澜吗?

    他早几年做什么去了?

    那时的结党营私可没现在这么严重,想处理起来可比现在容易得多。

    还有那位殿下,他能当摄政王六年,真的完全不清楚底下人做的那些小动作?

    唉,这个苏晦啊,唉,真是吃了这几年被到处乱贬的亏,完全不清楚这个朝堂上,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官、好皇帝。

    陛下昨日心情不好,胡乱杀了些人,怎么就被他当了真呢。

    说起来,要不是他上次回京述职时把……咳咳揍到告病还乡,也轮不到他现在能来上朝。

    罢了罢了,就让他满怀理想到最后一刻便是。

    内阁同僚不再劝他,因为他知道皇上定然不会再追究昨天的那些随意发泄。

    ——事实上,江永景确实没有追究。

    先不提那叠纸上记的名字太多,深究下去估计能掀翻整个朝堂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这个王朝已经摇摇欲坠,是随时可能有人起兵造反或外族压境的命悬一线。

    他现在采用强权手腕,把整个官场从上到下清洗一遍,那实在不太现实。

    一口气全杀光吗?那人都杀光了,谁来干活?

    他没有读心术,又分不清谁是好官谁是奸臣;万一那些新换上来的,也和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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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帮人是一个德行呢?

    遑论在巨大的权势面前,好官还有可能也变成奸臣。

    ——以及,还有最关键的一点。

    他是来梦里当暴君的,又不是来当核动力驴的,想那么多做什么,真打算去当明君呐?

    做梦而已,折腾折腾这帮恶臣贪官就行了,没必要把自己搞太累。

    底下人不敢上前奏事,正好江永景也懒得听那些拗口的文言文。

    他们会把要禀报的事写笏板上,一板一眼照着念。

    可江永景一听不太明白,二没办法去偷瞄那帮人的笏板,看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发音对照的究竟是哪个字。

    真是幸亏梦里的官话和梦外的普通话口音一致了,否则他还会成半个哑巴。

    但总而言之,江永景特意起个大早来上朝,不是为了接受百官刁难的。

    他是来说几句话,就让这帮人抠破脑袋揣测圣意也想不明白的。

    于是,江永景抬手示意传奉官记得转述他接下来的话。

    “其余话不必多言,朕是来宣布一件事的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扫过底下众官。

    那些人手持笏板,纷纷低头,无人敢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“即日起,铨选、考核、升迁、勋封等一切官员任命相关之事,必须得到朕的批准方可执行。”

    全场发出一些轻微的骚动,但经过昨天的七杀战绩,没人敢反驳暴君的决定。

    昨天看了几份奏折,江永景也明白了。

    内阁与内廷掌握的权力太大,足以使他即使十天半个月不上朝,整个官僚体系照样能运转下去。

    按照贴身太监的说法,他不批那些奏折,自有人帮他批。

    好好笑,这些人怎么不来帮他当皇帝?

    既然如此,当然要先把权力最关键的部分收回他的手里,让这些人都得来讨好他而不是那帮老头。

    在刚掀了屋顶的暴力震慑面前,没有一个人敢提出不准开窗的异议。

    满意环视过这帮人,江永景又宣布第二件事。

    “虽然昨日的折子上已经批过,但朕还要再强调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再过三日就是朕的生辰,朕会全程坐在这里,亲耳听见你们所有人送给朕的生辰贺礼究竟有多贵重。”江永景向前微微倾身,声线压沉,“但愿,众爱卿不会令朕失望。”

    这次,骚动的反应变得更加明显。

    或是恍然大悟、或是得意挺胸、或是懊恼得恨不得捶胸顿足。

    送给皇上的生辰贺礼可不是这一两日就能准备好的,至少得提前数月乃至大半年。

    有些造型或寓意特殊的,还得专门搜寻定制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这些贺礼的价值高低,基本已成定局。

    但若是将这消息和上一条宣布的决定连在一起解读,含义实在不浅。

    连始终安静落座的凌绰清眉眼间都流露出几分明显的讶异,抬眼望向江永景。

    接收到皇叔注视的江永景则高高兴兴朝他眨了下眼,接着便起身。

    “就这样,退朝。皇叔别走,随朕去德明宫。”

    谁要听这些人叽里咕噜的禀报,走了走了。

    还不如多和老婆贴贴!

    被特意叫来上朝,又刻意让他听到如此重大的决定,凌绰清同样揣着满腹疑虑与谨慎。

    但他面上不显,只垂眸跟在江永景身后,直至来到昨日待过大半天的地方。

    江永景也照旧双手握拳抵在唇下,摆出梅开二度的严肃姿态,令凌绰清也不自觉提高警惕——

    “皇叔,今日可以脱了吧?”对方开口。

    凌绰清:“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