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晦这一审,就从天光大亮,一直审到了黄昏时分。
倒也不是他的动作太慢,而是他也没想到自己审着审着,犯人竟然会增殖。
看见第一个,惊喜。
看见第二个,双喜临门!
看见第三个,天呐意外收获!
看见第四个,陛下果然明察秋毫!
希望就像苏晦打了鸡血,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干劲。
两边的狱友也看得兴奋极了。
虽然各个蓬头垢面、有些还瘦骨嶙峋,但不妨碍他们此刻各种鼓掌叫好,场面热闹沸腾,各自纷纷下注猜测接下来还有谁。
“我赌一个孟侍郎!他草菅人命,之前纵容家丁当街打死无辜百姓!”
“哈,那我赌下一个肯定是顾钦差,他恶意敲诈地方官,搜刮来的雪花银够堆满那间三进的书屋呐!”
“你们都赌的太小了,怎么不敢说桓太尉?那些边防军队的开支,大家谁心里没个数?”
在这间大牢里,他们七嘴八舌的高声畅所欲言,将那些以往知道的、平日不敢说的腌臜事全都抖搂了个痛快。
能在临死前见到这帮人面若死灰、惨嚎讨饶的模样,真是痛快!
这些人哈哈大笑,笑完还不忘劝诫这钦点的主审官苏晦。
“苏大人,您这般拒绝他们的招揽,一个派系也不加入,还打算将这些事汇报给圣上。这可不是伤筋动骨的小事,别看您眼下举着圣上的大旗,能秉公定罪执法,将他们的脑袋砍了去。可您一旦丢了性命,就算是圣上震怒又如何?死人终究是活不过来的。”
“别担心,某自有办法。”
苏晦爽朗一笑,朝他们拱手道别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在得知自己性命即将遭受威胁的此刻,他依旧步履沉稳,举手投足皆暗藏劲气。
想要施展一番抱负的普通人,是无法在这种污秽腐坏的官场长久存在的。
不是被同化,就是被清除。
可惜,一柄宝剑岂能轻易折得弯?
幸好,这里还有一柄折不弯的宝剑。
…………
黄昏时,江永景很是遗憾的送走了皇叔。
对方表示宫门将落,他再留下,实在不合规矩。
“皇宫有这么大,房间也有这么多,皇叔住一晚也没关系吧。”
江永景像一个热情的主人家在挽留贵客。
他甚至觉得皇叔可以直接住进……嗯,这里皇后住的宫殿叫什么名字来着?
江永景很好学,所以他立刻虚心向皇叔请教。
“…………”
凌绰清被气得笑了下。
但即使是被气成这样,他的嗓音也依旧不疾不徐,如春风拂过湖面那般动听,淡声训斥了江永景一句。
“成何体统。”
江永景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被骂的怒火。
甚至还有点爽。
真是有点糟糕啊……不做这个梦前,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口味原来这么刁钻。
只能送走皇叔的江永景心底含泪,吃完了那顿并不怎么好吃的晚膳。
心底就像在吃一顿断头饭那般悲凉。
也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会结束,或者干脆对皇叔强取豪夺一下算了……
那个贴身太监见陛下自从德明宫回来后就一直情绪不佳,主动关切道。
“皇上辛苦批了一天奏折,该早些休息才是。”
“先不急,”
江永景还记得自己早朝和批奏折时下的那些命令,“苏晦把人审出来了吗?什么结果?”
做梦也是要有始有终的。
“有的有的,苏大人拿了好厚一摞罪状过来呢,奴婢之前担心您不乐意看,就先放到外间了。稍等,这就给您拿来。”
至今也没不知道名字叫什么的贴身太监飞速小碎步离开,过了会儿,当真抱了好厚一摞纸过来。
江永景拿起最上面那张一展开,满眼的繁体毛笔字立刻看得他头大。
想起来了,那个苏晦不仅是个嘴臭王者,文化还高得可怕,用词一套一套都不带重样的。
他一下午也没跟皇叔认几个繁体字,新掌握的词汇量根本不够支撑他看这么长的报告。
毕竟这上面连现代标点符号都没有!
在密密麻麻的一列一列小字中间搞一堆圈圈和墨点,鬼看得懂啊!
对着这摞完全违背现代阅读习惯的文言文,江永景在心底直翻白眼。
但如果非要他仔细去看那些字,还是能分辨得出其中一些核心词汇所想表达的意思。
简单来说,这些纸上记的都是苏晦在骂那群贪官奸佞所犯罪行累累,斩首根本是罪有应得。
这同样意味着,那些人被砍头的流程完全合法合规合情合理,尽早杀掉才是大快人心。
也就是秋后问斩和当即问斩的区别而已。
苏晦当然不打算留他们到秋后。
毕竟迟则生变的道理,谁都懂。
他办事真是从未有过的干净利落,当即喊来刽子手,给人押到广场上砍了脑袋。
通常而言,读书考功名出身的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又自认清高,基本都会下意识远离这类血腥场景。
但苏晦,他不仅是个文人,还是个武夫。
于是,江永景翻到后面数了数,疑惑抬眉。
“怎么还多死了三个?”
“这点苏大人跟奴婢解释了,说是出刑部大牢门的时候,竟有刺客妄图袭击他,于是他反手将人擒拿住,想一并审完斩首。”贴身太监立刻回道。
嚯……皇宫里还会有刺客,看来是真的有人不想让这叠纸被送到他面前。
苏晦居然还是练家子,能反过来将人制服。
看来那位嘴臭王者,当真是个王者。
话说,那些此刻竟然能刺杀苏晦,为什么不干脆来刺杀他?
现在想想,他早上能一巴掌把龙椅的扶手硬生生拍断,好像也有点不得了的力气在身上。
江永景心下沉吟,口中“嗯”了声,“他查出了点什么吗?”
提到这事,贴身太监立刻露出气愤的表情。
“真是令人恼恨得很,刺客见杀人不成,服毒自尽了。尉迟指挥听说这事,已带着几名禁卫去查刺客来历,今晚也多派了些好手到寝宫守着陛下。”
哦,灭口嘛,这也是基本操作了,他在电视上也看过好多回。
这还用去查谁干的?
谁和那些快要被砍脑袋的利益相关,就是谁派的呗。
而他,甚至不用去挨个盘问,也不必继续翻这些罪状,记住究竟审出了哪些大鱼。
按照苏晦的汇报,就算江永景明天拿着挺机丨枪在朝堂上突突十分钟,都很难说自己会冤杀了人。
——就得是这样才有意思。
江永景笑了笑,随手将那叠纸甩去一旁。
“就寝吧。”
…………
沉睡的意识再浮起时,江永景睁开眼,看见天花板上的那块熟悉霉斑。
他醒了,又回到毫无生趣的现实世界。
看看,他说什么来着,做梦的概率大,还是穿越的概率大?
江永景躺了一会,抬起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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臂,压在眼睛上,挡住从阳台透过来的光线。
……那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美梦啊。
可惜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,人不能一直沉浸在一个梦的回忆里。
江永景照常起身,洗漱,换好衣服。
今天不用去看医生,他的行程便是惯例的出门晨跑,再顺便买些便宜的菜。
回来的路上,江永景想了想,还是给薛医生发去消息。
【如果我做了个特别逼真的梦,是不是意味着我离得精神病不远了?】
薛医生的消息回复的很快。
【这么说并不绝对,具体还是要看这个梦的内容以及持续时间……那个梦逼真到什么程度?内容你全部都记得吗?】
江永景:【全都记得。有多逼真……我想想怎么说。】
江永景:【在梦里成为一个不知名王朝的末代暴君,大臣给我写文言文繁体奏折但我都看不懂的那种逼真。】
江永景:【哦,还给我发了一个完美符合我口味的对象。】
薛医生:【……】
薛医生:【???】
这次过了好一会儿,薛医生才又发了条消息过来。
薛医生:【没事,先观察下,这种梦是会一直出现,还是很偶尔还出现。以及是不是每次都清楚记得内容。】
薛医生:【不要紧,放轻松,你的情况并不严重,不要对此太过多心,反而更有助于身心健康。】
江永景:【好的,薛医生。】
江永景:【其实我在梦里砍脑袋砍得挺高兴的,感觉杀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】
毕竟杀的都是作恶多端的奸臣。
后面会出现刺客是他没想到的,还以为皇宫里比较安全,没人敢动手呢。
幸好嘴臭王者的隐藏实力够硬。
但薛医生不理解。
薛医生打了一长串省略号又默默撤回,重新发了句【你开心就好】。
回到出租屋,江永景边煮早餐边翻了翻那些微信群,报名获得了一份战场尸体的今日群演招募。
拍短剧,连战场戏给的时间都很短,他需要躺在地上装死大约三个小时——抹血加躺尸会额外给些钱,总共到手230。
中午赶过去,前半夜可以回来。
经纪人今天没了消息。
昨天只是来了解下情况,知道原因后又继续把他放生了。
江永景也习惯了自己努力找活干,有签约跟没签约一样。
有时候,那些新来干群演的同事见到他,都会震惊他竟然会只能当一个群演。
对此,江永景只会笑笑说时运不济。
他在参加群演的这段时间里,多多少少也认识了些人。
但同行也是竞争对手,再加上圈内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他被封杀雪藏的事,导致没人会来特意和他交好。
毕竟,在娱乐圈的很多时候,友情同样是一种投资。
江永景也不太在意他们,收工后就自己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到出租屋。
穿着又闷又热还是反复利用的盔甲长时间躺在泥巴地里,并不是一个好体验。
他必须先洗头洗澡,吹干头发,才能躺到床上休息。
就这样又度过了枯燥乏味的一天。
体力消耗得厉害,江永景很快就睡着了。
迷迷糊糊间,他听见有熟悉的公公夹子音在轻声喊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时辰不早了。”
再睁开眼,江永景看见了雕花砌玉的御床顶端,是他从昨日梦里醒来前见到的最后光景。
——他又回到了这个梦里。